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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重新坐到元祯面前,那只温软的手才放开她,转而执起一只青瓷壶倒茶,刮沫、搓茶、摇香,姿态如行云流水,优雅得像一幅画。 阿嫂不愧是长安第一美人,丹阳心中喟叹,不仅容貌不俗,连气质上都挑不出瑕疵。 元祯欣赏着明月婢的手法,见这第一盏茶端到自己面前,顿时喜上眉梢,接过她的茶,又对丹阳开玩笑道: “你瞧,这就是成亲的好处,连喝茶都有人送到你手上。丹阳,你见都没见过萧九娘,万一她也跟你阿嫂一样美貌细致呢,不如再考虑考虑?” 丹阳撇开脸,不去看她俩的蜜里调油,凉飕飕道:“就算不成亲,我的婢子也会把茶端到我嘴边,用不着她。” 不仅婢子,还有慧悟、阿娥、善妙、净秀……多的是小娘子,争着想要伺候她,萧九娘又算什么东西。 “哈哈哈哈。” 元祯干笑几声,见丹阳情绪渐渐稳定,她方开始说正事:“眼下局势不稳,你若执意不想成亲,只能先拖着,再徐徐图之。” 丹阳坐近了些:“如何拖着?” “这几日你不要闲着,朝中大臣挨家挨户都拜访到,等到父王忍无可忍之时,再趁势提出,要以公主之尊出嫁,父王怕你再生风波,肯定会答应你。” 元祯得意的端起茶盏,头疼感觉都轻了不少,抿了口茶:“到时候,昏礼起码要安排在登基大典之后了。” “能拖也好,能拖就好。” 寻思了寻思,恐怕眼下只能这样,丹阳顺从的应下阿姊的话,又不满道:“我不明白,明明阿姊已经娶了阿嫂,父王为什么还要我去跟萧氏联姻。” 此言一出,桌上其余二人都沉默下来,丹阳发觉到不对劲,她望了望两人:“阿姊,阿嫂,是我说错话了吗?” 元祯使了个眼色,教上官校尉等人候在门外,才沉声道:“你没有说错,父王是想废太女,他怕萧氏不满,所以才想着再送个女儿来安抚他们。” 丹阳惊骇,直接把手中的茶杯捏碎,目光移向萧夷光,见她垂眸饮茶,淡定自然,便不信道:“怎么可能!” 父王答应过母后,今生今世,都不会废掉阿姊…… “如何不可能?父王专门派高氏的郎君去训斥我,将我幽禁在院子里,若是没有左仆射。”元祯扯出一个苦笑,击碎了丹阳最后一点幻想:“恐怕你我只能黄泉下相见了。” “我不信——不,怪不得,父王叫恒奴监国,却让你去了京口郡。” 丹阳初时并不信父王会如此狠心,可她更不相信阿姊会骗她,联想这段时日父王的所作所为,她感到一头猛兽在体内疯狂撕扯。 她蓦地站起来,劈手就将桌案一角击碎,杯盏落在地上跌了个粉碎,继而丹阳扶着案子大口喘气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消解内心的痛苦。 元祯不忍:“我原不打算与你说,不成想,父王已经将手伸到了你的婚姻大事上。” 泪淌过鼻翼,丹阳一抹脸:“阿姊,是你亲自去长安,把父王与我救出来,他怎么能这样对你!” “往事已成定局,丹阳王妹,最重要的是现在。” 萧夷光递上自己的一方手帕,又重新为她斟了盏茶,安抚道:“你阿姊回到建邺,势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,我们可不能顾影自怜,教他们得逞呀。” “阿嫂,你是想……” 攥紧帕子,丹阳咬着牙看向萧夷光,只见她轻轻一笑:“既然他们送了你一份亲事,那我们就去搅了他们的亲事。” ———— 次日元祯回宫,元叡罢朝一日,大开接风筵席,还特意请了萧韶、萧琼、萧恪等母女三人,以便让她们与太女妃一叙旧情。 由于筵席上有不少外臣在,加上萧夷光已经出阁,母女几人见面,虽感情激切,却也要竭力克制。 不过半年不见,阿母的发髻上竟多了几茎白发,萧夷光发现后,心被狠狠的揪了下。 亲人久别重逢,心肠正是最柔软的时候,隐在众人后的高虢瞅准时机,疾步离开坐席,将帽子脱下来,跪到殿中向元祯请罪: “高七郎胡作非为,此事传到建邺,臣也是极为痛心。臣管教子侄不周,还请殿下赐罪。” 他这突兀的横出一招,将殿中的温情全都打断了,元祯脸色微沉,放下银箸,刚要说些什么,只听元叡骂道: “你这个老东西,孤不是教你在家中反省禁足么,是谁将你放进来的?” 反省?禁足? 元祯差点笑出声,她又不是傻子,怎么会看不出高虢是来帮广陵王顶罪的。 高虢用袖子掩面,堂堂八尺乾元,竟呜呜咽咽,胡子一颤一颤,像被网到岸上的鲫鱼须:“大王因为殿下受的罪,一连数夜都睡不着觉,臣羞愧难当,所以才寻法子当面向殿下请罪啊。” “你啊你,孤教你在家,也是生着好好教训高氏子弟的心思,倘若他们皮肉痒了,再冒犯太女,不,再出外生事,高七郎就是他们的下场!” 高虢连连叩首,脑门磕在地上非常响,以苦肉计感化在场的宗室大臣:“不敢不敢。” 这两人一唱一和,还真想将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不成? 元祯沉下脸,打断高虢的表演,有王后在,她依旧称他为阿舅: “既然父王发话,教阿舅在家教训子侄,孤记得太女卫率高大郎也是阿舅的亲侄,就让他回府聆听教训,等什么时候有长进,再回东宫任职吧。” 高虢的笑僵在脸上,高大郎今年夏才谋得的此差! 太女这般快按耐不住,是想要夺权了吗? 第67章 绵里藏针、口腹蜜剑、笑里藏刀。 萧恪在座中瞧着好戏,发现元祯三言两语,就将太女卫率从高氏嘴里抢了下来,顺水推舟的给了自己的心腹,心里顿时冒出了这三个词。 再偷偷看一眼御座,大王的脸黑得都跟锅底没两样了,可教训子侄的话是他亲口说出来的,所以还不得不挤出一丝笑,又好生宽慰了太女一番。 高虢是衡阳郡王的母舅,萧恪瞟向元焘,他坐得比竹子还直,脸上挂着谦恭的笑,就算阿舅在面前哐哐磕头,也不敢有一丝不悦。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,萧恪这般想着,太女虽断了两条腿,心眼子可一点没少,也不知阿姊喜不喜欢城府深的人。 反正,阿娘不是十分喜欢。 看到阿姊时,阿娘落了回泪,好不容易克制住喜悦的泪水,看到太女的四轮车时,她又忍不住哭出来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眼睛都红了。 也就是萧氏不比从前,要不阿娘真有把阿姊抢回去的心思。 她把玩着银质酒杯,随意扫了遍众臣脸上的神情,竟在一干乾元臣子中发现了个坤泽。 哪家小娘子如此胆大,竟偷扮做乾元跑进来。 萧恪颇感意外,她坐直了身子,再定睛一瞧,那坤泽竟然也在目不转睛的瞧着她,弯着嘴角,目露嫌恶。 难道我牙缝沾上菜了? 萧恪立即抿住嘴,像个瘪嘴没牙的老太太,不敢再漏着牙笑。 上头父女二人的交锋暂时偃旗息鼓。 元祯拿到太女卫率后,非但不敢有分毫喜意,还立即声泪俱下的哭诉她对父王的思念。 情到浓处,带动心肺一起咳嗽,提前的涂好的铅粉更是衬得她小脸惨白,这才教元叡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。 虽然女儿的身子不顶事,但好在有一份仁孝之心。 想到这里,元叡心安理得的将所有过错推到高七郎身上,又假模假样的骂了一通高虢。 “咳咳咳,其实也不怪阿舅。” 王后看着阿兄被骂,额头都不敢离开地砖,又是生气又是心疼,听到元祯给的台阶,立马顺着往下爬: “哦?太女何出此言?” 元祯嘴角微扬,她俯视群臣,见他们垂眸不语,但手中的银箸都停滞下来,显然对上头的动静十分在意,便抓准时机,推着四轮车来到殿中,语气低沉的请求: “自到了京口郡,阿母便给女儿托梦,说她本是师利菩萨转世,死后不会转世轮回,而是重新归位,她教女儿建一座庙宇供奉香火,来保佑广陵一脉千秋万代的基业。女儿醒后,以为建庙劳民伤财,便没有把阿母的话放在心上,结果就有了高七郎这番祸事。” “女儿想,一定是阿母心中不快,才略施惩戒,只怕再拖下去,会有损她老人家的功德,也于国民不利,所以恳请父王母后拨下善款,建庙供奉阿母。” 在广陵王称帝之际,建庙供奉先王后? 王后高玉差点气得吐血,什么菩萨,什么归位,她精明老道,怎么可能看不出元祯想要造神! 大凡有人想要登基做天子,总会为自己编出一两个神异的故事造势,或是梦日投怀,或是与龙交媾。 这病秧子倒好,连自己的阿母都要渲染一番,她是菩萨的女儿,恒奴就是凡胎俗子,凡人今后怎么好跟菩萨女争位? 万万不能让她得逞! 王后不动声色,将藤球踢到元叡那边,她知道国库空虚,还要拿出银子养并州铁骑,于是故意道: “只要利国利民,这就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,可要建一座恢宏气派的大庙,才配的上师利菩萨。大王,您觉得呢?” “国库空虚,太女自行在东宫祭祀即可,此事容后再议。” 听到不仅要建庙,还要建大庙,元叡果然否定,他对郑王后有感情,但国库着实拉不出多余的银子,总不好让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士卒饿肚子。 若将元叡比作一只刺猬的话,看上去浑身冷冰冰的厉刺,实际腹下还有一点柔软,不过这点柔软,只分给了丹阳和麾下的将士们,其他人则是想都不要想。 “啪!” 一只金酒盅掷到地上,打了个转。 丹阳带着三分醉意站出来,踉踉跄跄踢翻周旁几位大臣的食案,跪到元祯身边: “呵呵,父王母后,阿姊的祸事是高七郎带来的,既然国库空虚,何不让这笔银子从后宫的内帑出?总归都是姓高的嘛。” 内帑是丰厚,不过这钱是留作给阿恭当嫁妆的,只有嫁妆丰厚,阿恭出阁后才能讨郑氏欢心,才能在乾元家说得上话。 王后眯起眼,她看出来了,这两姊妹醉翁之意不在酒,是想要耗空内帑,好搅黄了阿恭与郑氏的联姻。 想都不要想! “内帑的银子也不十分的多,最近为操持大王登基一事,前几日我还下谕,要宫中缩减份例,就是东宫也不例外。” 丹阳醉笑:“国库,内帑都没有银子,那还怎么操持我的婚事?父王,我要以公主之尊下降!” 元叡见女儿松口,大喜过望,什么都应下:“好好好,亏了哪里父王都不会亏了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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