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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恪在乱军中穿梭,她手起刀落,割下一男乾元的人头,举在手里:“元焘已死,投降不杀!” “元焘死了!” “衡阳郡王死了?” 消息传得很快,虎豹骑们攻不进东宫,也不打不过并州铁骑,只好扔下刀剑,躲到墙角去。 他们发现并州铁骑从身边呼啸而过,砍刀果然没有落到自己脑袋上,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兵器。 “先攻入东宫者,封万户侯!” 远处高氏还在鼓动大家抵抗,可根本没人心动,就算当天王老子,也不能为了权贵丢了命。 东宫门重新打开时,门边已经垒了半墙高的尸体,鲜血淌过水磨石板路,流成了小河。 萧恪摘下兜鍪,双目炯炯有神,大步踏着血河来到元祯面前,跪下道:“臣救驾来迟,东宫已不适合居住,请殿下移驾明光殿。” 身后谢氏等江南豪族也纷纷跪下,跟着喊:“请殿下移驾明光殿。” 明光殿位于王宫正中,外瞰前朝,内临后宫,是广陵王元叡从前的住处,也是江南诸州的权力中心。 ———— 国不可一日无君,南北世家在推拥王太女称帝一事上,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和谐。 先前为元叡准备的仪仗,全都用到了元祯身上,不仅如此,为了尽快拿到从龙之功的封赏,谢济甚至还提议,要元祯提早一月登基。 元祯以孝道为名,推拒了去。 她先以太女的身份监摄国事,又派出使者,元叡崩殂的消息传到江南江北八州之地,要天下人为广陵王服丧一月。 八州刺史除了荆州、益州,其他六州刺史都先后入京奔丧,顺便向太女表表忠心,就连郑伯康也不例外,他把前线交给女儿,星夜赶到了建邺。 得知元叡之死的前因后果,他对着元祯又是一通埋怨,若不是看在她马上要登基为帝的份上,郑伯康能掀了桌子: “阿舅都说了多少回,这种事不要自作主张,万一有个好歹,让我怎么下去见你阿母!” 元祯陪着笑,留他在京中参加登基大典。 郑伯康想了想,他怕江南豪族给元祯使绊子,也怕兰陵萧氏仗势欺人,自己家的孩子要当天子,他怎么也不放心。 于是答应下来,郑伯康又道:“这回来,阿舅给你送了个人。” “是谁?” “我的帐前将军,刘芷!” 提到这,郑伯康一脸肉疼,仿佛送出去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满屋子的金银财宝,他瞪了元祯几眼: “刘将军从陈留郡投奔到江州,说手中有你的荐书,我打开一看,才知道这根本不是荐书,而是你的讨要信。” 刘芷在江州与羌人 第一回交锋,便斩了两千骑卒,缴获了八百匹好马。若是其他人来讨,郑伯康保准让她从哪来滚哪去。 可是,一看到元祯弱不禁风的身子,郑伯康就立马软下了心,别说人了,他恨不得把江州的山山水水都搬到建邺来。 虎豹骑左军随着高氏作乱,被元祯用雷霆手段整治了一番,正愁无将可领,恰巧阿舅便将人送来,她道: “孤也不白要阿舅的人,就让刘将军领着虎豹骑左军去江州,戴罪立功后再回来。” 萧夷光的阿舅萧岧手握荆州、益州,因为路途遥远,所以只遣使来为广陵王吊丧,顺便留下代他参加登基大典。 三月后,元祯在建邺登皇帝位,改元咸康,册太女妃萧夷光为皇后,追谥命丧羌乱中的先帝元景为哀皇帝,庙号思宗。 元叡没有做过天子,为维护自己即位的正统性,元祯赠他为景皇帝,庙号世祖,生母郑婉为宣献皇后,又移他们进宗庙供奉。 至于继王后高玉,元祯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,命人抹去她在史书上的痕迹,再迁渤海高氏到交州蛮荒之地,不断打压,终大周一朝,高氏无一人任八品以上官职。 萧氏、谢氏、郑氏都有从龙之功,元祯封萧韶为兰陵公,照旧任左仆射,谢济为陈郡公,任司隶校尉,郑伯康为荥阳郡公,任侍中兼江州刺史。 国相萧智容为元祯出谋划策,也得到了长信侯的爵位,依旧做丞相。 她虽出身兰陵萧氏,但却能在南北世家中保持中立,只忠心天子一人,深得元祯的宠信。 妻子寿春县主因照顾过皇后,新帝登基后,不仅晋封为寿春大长公主,还额外得到了五千户食邑的封赏。 其余有功将领,元祯一一颁下赏赐,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,她封陈郡公谢济的女儿谢真一为吴兴县主,并赏了座皇宫外的宅子。 联想到二人之前的旧情,人们对此安排议论纷纷。 第76章 咸康元年五月。 暗无天日的牢狱里,元焘蓬头垢面,几个月未修剪的指甲刮着地上的土,嘴里也低声咕哝些疯话。 他亲眼目睹了阿耶杀死阿母,自己又篡位失败沦落到阶下囚,精神如同决堤的大坝,再也无法理智控制。 关进地牢的当日,他凄厉的骂了元祯整整一夜,直到被塞了一嘴牛粪,才消停下来。 住在旁边牢室的是寻阳县主元纨,她突然攀住木栅,侧耳细细听了一遭,叫过狱卒:“外面奏起钟鼓之乐,是在干什么?” 狱卒正在吃午食呢,被她呼来喊去十分不爽,他用手背擦了下油腻腻的嘴巴: “料你也不知道,今日是太女殿下登基的大日子,可不是要奏乐放炮庆贺。” “什么?”寻阳失声道:“那个病秧子也能登基!” 狱卒刚咽下新帝赏赐的酒食,见她口出狂言,生气踹了脚木栅:“再胡言乱语,把你的牙给敲掉!” 填饱了肚子,他又从班房走进来,手中托着两碗盖着咸菜烧肉的麦饭:“便宜你们了,今日是好日子,也让你们跟着打打牙祭——” 两只碗扣到了地上,连饭带肉撒了一地。 狱卒退了几步,惊慌道:“不好了,班头,衡阳郡王自杀了!” 元焘畏罪自杀,元纨听闻,也一头撞到了墙上。当日正午,他们的尸体就被拖到乱葬岗暴晒,三日后喂给了坟头野狗。 至于元焘的姬妾,除桓三娘外,其余十多人都被赐了白绫,葬入乱坟。 桓三娘自请出家为尼,元祯应允了,但是为了以绝后患,她命人给元焘与桓三娘的独子喂了鸩酒,把尸体扔到长江里。 将孩子交给行刑官,耳边的啼哭声渐渐远了,桓三娘眼睛都没有眨,毫无留恋的回到房内,收拾起离宫的行装。 就算元祯不杀他,她也怕自己哪一日想起从前的屈辱,会亲手用枕头将这个孩子捂死。 清晨,春雨淅淅沥沥,几辆马车驶出宫门,一只纤手揭开车帘,最后看了眼这俗尘富贵,随车消失在朱雀大街的拐角处。 同桓三娘一起去西山寺院的还有广陵王的九个儿女,他们最大的才九岁,最小的刚会走路。 谢济连上三封奏章,以他们从前对元祯不敬为由,要将这些王子王女斩草除根,言辞颇为激烈。 元祯不忍骨肉相残,驳回了前两封,后来她取了个折中的法子,单单留下元叡膝下的坤泽,养在后宫,又命乾元出家。 这样一来,既断绝了他们勾结朝臣的路径,免得威胁未来自己亲女的地位,又能博个天子仁厚的美名。 …… 解决完皇位的威胁,元祯深知若想在御座上坐得安稳,就要将兵权牢牢的抓在自己手里,于是她对江南现存的几支军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。 简单来说就是混编、合并。 元祯正式命萧子敬为衮州刺史,却夺了他对白袍军的控制权,放到了王三娘手中,又将白袍军编为京口卫左军,驻扎京口营寨,使白袍军的名号彻底消失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下。 至于并州铁骑,左右两军分别为卢猷之和萧恪统帅,为北伐计,也为了将卢猷之远远的打发走,元祯让他们驻扎到豫州去。 卢猷之不甘心,留在建邺,平日宫宴还能遥遥望一眼八娘,去了豫州,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。 萧夷光得知后,为了避嫌,也为了保住他的性命,就让李大郎去劝他: “新帝登基,正是多疑之际,你若不走,她定然会借机拆散并州铁骑,交到别人手里。” 并州铁骑是南渡世家的根本,卢猷之千不愿万不愿,为大局着想,也只能踏上豫州的土地。 五月,羌人在江州占不到便宜,又见元祯称帝,江南数州牢牢绑在一起,于是就鸣金收兵了。 丝坊那里也传来了好消息,桑蚕吐丝结茧,在丝工夜以继日的劳作下,丝帛陆续产了出来。 丝坊令黄娘感激萧夷光的举荐,特意挑了花样最为繁复的五十匹绸缎,托张十一郎带进宫,献给皇后做衣裙。 除了缎子,张十一郎还带了生丝熟丝,押了几十辆车子上路,元祯授他度支部员外郎的官职,要他在建邺将帛肆开起来,尽快为空虚的国库增添些进项。 北伐、养兵、安抚流民,哪里都需要用银子。 朱雀大街,人烟熙攘。 京口帛肆第一日开张,买帛送丝,买的多送桑叶桑枝桑葚,还能给剪裁成衣,用马车送到府里。 江南丝绸不多见,好丝绸更是少之又少,这边刚打出幌子,门口顿时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。 日中时分,一辆青蓬牛车缓缓停靠在朱雀街口,赶车的车夫高大结实,见帛肆店前还是人山人海,连过匹马的缝隙都没有,忙对车内人道: “女郎、夫人,张郎君将帛肆开得甚是红火,咱们的牛车根本挤不进去。” 车内人微微吃惊,沉吟道:“改日再去帛肆,今日先出城去白马寺。” “喏。” 车夫站上车辕,向后头跟着的仆役打了个手势,又坐下拉过缰绳,往青牛屁股上甩了一鞭子。 青牛慢吞吞走出城门,在官道与去白马寺小道的分叉路口,它又一次停住了蹄子。 长满毛的三角耳朵动了动,青牛“哞”了一声,硕大的眼睛第一次充满了疑惑。 通往白马寺的道路宽敞平坦,昔日能容纳三辆大车并肩同行,今日挤满了清一色的骏马,就是新帝的卤簿,也看不到这么多红鬓如火的骏马。 红鬓马上的骑卒头戴兜鍪,身着软甲,背负横刀,手持青龙、白虎、白鹭等旗帜,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。 遥望旗阵前,又有二十余匹黑马,上面坐着的是穿着蜀锦朱衣的乐伎,手牵金环缰,脚蹬牛皮靴,个个眉目清秀,出挑得像带着水珠的小白菜。 按常理来说,王侯出行的乐队演奏,通常以气势恢宏的各种鼓乐为主,例如大鼓、节鼓、饶鼓,但是这支乐队与众不同,人手一只小小的青铜特罄,打击出来的音乐比马蹄声还小。 杜三娘纵马前去沟通,好在这群人虽古怪,但还是讲理的,当即队伍由宽变细,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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