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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祯见她不嫌弃孩子生得丑,暗地里松口气,又强压下嘴角,唤过尽心尽力的稳婆们:“皇后平安生女,你们立了大功,每人赏银一百两。” 一百两银子都能在京郊买座宅院了,稳婆们喜不自胜,跪下谢恩:“谢陛下,谢皇后娘娘。” 众稳婆的声音又惹得元阙哼哼唧唧,元祯赶忙挥散闲杂人等,又教乳母、傅姆都在殿外候着,这才疾步回到萧夷光身边。 “你睡一会儿吧,我教乳母给她喂些奶。” “再让我抱一会。” 许是母女间天生就有条无形的带子牵连,萧夷光轻轻哄着元阙,就算倦意袭上心来,身子疲乏得如同三天没睡过觉,她也不愿意将女儿交给旁人。 更何况在她信香的安抚下,元阙似是回到了熟悉的羊水里,不再哭闹,而是吧唧着小嘴睡着了。 困乏中,萧夷光打起精神问元祯:“陛下给皇女娶好小字了吗?” 元祯瞅着空子,将孩子抱了起来,催她赶紧睡觉:“她的大名我取过了,小字,就交给你吧。” 萧夷光唇边又勾起笑,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满意,不暇思索道:“那就叫她羡婢吧……” 虚弱的声音越来越轻,她慢慢陷入了梦乡,梦里不光有阿母,还有刚出生的羡婢,笑容也就淡淡的留在脸上。 羡字有因喜爱而希望获得的意思,倒是十分贴合她们求神拜佛,千辛万苦求来这个孩子的心路。 元祯点点头,动作轻柔的抱着小小的羡婢,交到乳母怀里,低声叮嘱着:“孩子醒了就给她喂奶,皇后那里也要时刻照料着,不要让她太操劳。” 乳母不敢怠慢:“奴婢都省得。” 安顿好殿中事宜,元祯又折回去放了只安神的香囊在明月婢的枕边,才恋恋不舍的踏出侧殿。 天边的红日欲坠,霞光晕染开,巍峨的宫殿笼罩在落日的余辉里,晚风徐徐送来花木夹杂着的幽香,少了些酷暑的燥热,让人心旷神怡。 殿外绿树如荫,蝉声连绵不断,元祯蹙起眉,教人去粘了鸣蝉,免得吵着皇后睡不着觉。 杜三娘有要事禀告,刚入宫就听闻皇后在生产,也不敢打扰,便从午时等到这个时候,把脸都晒红了,见到元祯走出来,就忙迎上去:“陛下,谢济死了。” 元祯一愣,笑意加深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 “孟医佐刚走,谢济就发了病,谢氏请了好几位医工看过,都说救不了。” 杜三娘道:“他们原还想请孟医佐回去看诊,可是谢简入宫一打听,皇后娘娘产女,孟医佐走不开,只好打道回府,不过小半个时辰,谢济就咽了气。” 这老贼,像墙头的草,先是背叛元叡,后面又勾结元焘,最后还想送女儿入宫争宠,若不是有一手随风转舵的本事,早就死八百回了。 元祯展开折扇摇着,漫不经心道:“死的好,去告诉谢简,在办丧事前,先给裴郎君一笔嫁妆,将人好生嫁了,不能因为守孝耽误了人家。” “喏。” 杜三娘亲自去传旨,这时谢府已经挂起了白孝,僧官绕棺材诵着往生咒,上上下下哭声一片。 谢简头戴草冠,身着生麻布织成的斩衰,一脸哀恸,带领全府上下跪出来接旨。 当听到天子要谢氏先办完裴郎君的喜事,再操持阿娘丧仪,她心大有不甘,但也不能抗旨不遵,只能忍痛磕了个响头:“臣谢简谨遵圣谕。” 杜三娘见她死死咬着后槽牙,便皮笑肉不笑的劝道: “谢娘子不要恼,裴郎君在谢氏受了多大委屈?陛下没有降罪谢大人,还教她体面的出殡,就已经是对谢氏的恩宠了。” 谢简俯首帖耳:“陛下圣明,臣万万不敢。” “咳咳咳。” 香雾缭绕,静穆的人群突然传出三声清脆的咳声。 是谁敢对陛下的圣旨大不敬? 杜三娘骤然抬眼,凌厉的扫视一周,看到谢七娘拼命向自己眨着眼睛,又紧着被两边的乾元按下了身子,死死控制住。 真是稀奇,谢氏这是拿自家女郎当贼对待? 杜三娘琢磨一会,鉴于自个身份低微,也不够格在谢府撒野,就没当场揭穿,而是藏在心里,回宫向元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。 元祯抱着羡婢在殿内散步,双臂笨拙的轻轻晃着襁褓,闻言褪去笑容:“谢氏又在搞什么幺蛾子,你去教谢七娘入宫,朕要亲自问个明白。” 许是她声音略高些,羡婢不满意的打了元祯一下,又不给面子的开始哼哼。 萧夷光在罗帐里听到哭音:“陛下,把羡婢送进来吧。” “朕还没抱够呢。” 元祯小声抱怨着,脚步却没停地绕进步障里。 说来也怪,一回到萧夷光的怀抱,羡婢那小猫儿般的哭声顿时停住,只是红彤彤的小手还在她丝缎织的中衣前划着。 元祯瞧着有趣:“她想找什么?” 萧夷光脸颊泛起红晕,那颜色比起女儿的胎红,也不遑多让。 照顾羡婢的是一位姓胡的傅姆,她笑道:“小殿下饿了,是想喝奶了。” 这空档,陈大娘子刚好炖了不加盐的猪蹄,乳母都去喝汤催奶了。 萧夷光不忍饿着孩子,就打算亲自喂奶,但在喂饱羡婢前,她先要把某个碍眼的愣球打发走: “陛下,你不许看。” 瞧元祯那直勾勾的眼神,还不加掩饰的舔了舔嘴唇,若是不出声唤醒她,她都能跟羡婢抢饭吃。 萧夷光警惕的看了她一眼,非但没有拉开衣领喂奶,反倒遮严实了。 哪知此言一出,元祯不仅没有走,还坐到了床边,吞吞吐吐道:“我,我还没——” 不等她说完,萧夷光斩钉截铁的喝道:“不行!” 胡傅姆是个灵醒人,见帝后拉扯,陛下的居心又颇为不良,便忙垂下帐幔,遮住了皇后娘娘:“陛下,娘娘的身子还没好,起码要一个月后才能行房,您可不能乱来呀!” 说着她也不顾尊卑,强拉起元祯,壮着胆子将人推到了门外:“请陛下等会再来吧。” 随着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住,元祯被无情的赶出了侧殿,她的表情尴尬,还有些无辜。 冤枉啊,她不过是想看羡婢如何喝奶,又不是想干坏事。 再者说,从前明月婢身子里里外外元祯都见识过,若哪日不想见识,还惹得那人不高兴,怎么现在的态度反倒来了大转弯,一个个防她比防贼还厉害? 第102章 谢真一绞尽脑汁也逃不出的牢笼,却因元祯简单的一句话,就轻而易举的走了出来。 天气阴沉沉的,时而响过六月的爆雷。外面的院子弥漫着烧纸的涩味,也充溢着坤泽们的哭泣,许是在哭谢济,许是在哭自己,整座府邸都染上了浓浓的哀色。 踏出这间精美却又黑暗的闺房后,谢真一贪恋的大口呼吸着空气,身上的每一处肌肤都在微微颤抖,在阿娘的葬礼上,她竟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自由。 谢母用手帕抹着泪,哭着挽留,她不明白朱大郎有什么不好:“你阿娘死了,你也要离开吗?阿母不求你能赚多少银子,只想让你留在身边。” 母慈女孝,夫唱妇随,于谢母而言,这是其乐融融的天堂,所以她为了自己的安心,固执的想安排女儿的人生。 可安在谢真一身上,这是最恶心不过的事。 “阿母是为了有人能时时顺着自己的心意,所以明知女儿会痛苦后半生,也要答应朱氏的求婚,阿姊和阿娘,则是想得到朱氏在朝中的支持。” “你们想把我留在谢府,从来没有考虑我会不会幸福,不过都是为你们自己着想,为了谢氏的名声、利益罢了!” 谢简阴沉着嗓音训斥:“玳婢,你想走只管走,但不要污蔑阿娘阿母的好心!” 谢真一扬起冷笑,她已经向他们解释了千百回,若不能与爱人相守,那自己宁愿去开酒肆去做官,去展翅高飞,也不愿浑浑噩噩在陌生人身边度过一生。 可阿母们装聋作哑,不仅联手装病骗她回来,还将她禁锢在昏无天日的后院里,让她为素不相识的乾元生儿育女,虚耗青春。 那就别怪谢真一不顾亲情,也要离她们远远的了。 她什么都没拿,府里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,就这么两手空空的走到大门口,回过身最后扫了一眼众人。 谢母以为她回心转意,泪眼婆娑又一声哭喊:“玳婢,阿母都错了,没了你教阿母怎么活呀!” 留在这里,我才活不下去。 谢真一心里默默念着,语气坚定道:“这是我最后一次踏进这个家,从今后,我再也不回来了,永远也不回来。” 说罢,谢真一毅然转身,登上杜三娘来接的马车,远远的驶离了谢府的哭声。 明光殿。 冰山上盘着细碎的白色冰纹,冰纹又一点点消融在暑热的蚕食里,和着清清爽爽的夏风,殿中便多了几分凉意。 “所以,你真的要去京口郡定居了?” 谢真一逃出谢府,就被杜三娘送到了宫中。她来不及更衣,立在金碧辉煌的殿宇中央,只着一身素净的白裙白履,像高山上摇曳的格桑花,经历过狂风骤雪,脆弱却**。 “继续在建邺生活,少不了撞见谢氏的故人,不如应承了陛下给的差事,直接搬到京口郡,也免得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。” 不见天日的监禁和与至亲的决断,都使她的皮肤愈发苍白,身材愈加纤细,眼底浓浓悲痛也如一条缓慢流淌的大河,沉静又深不见底。 元祯轻哼一声:“谁敢对你指指点点,朕就把谁的手指剁下来喂狗。” 听到她的维护,谢真一露出多日来的第一次笑:“不过是几句话而已,陛下未免太不讲理了。” “那也是他们罪有应得。” 元祯也经历过元叡的逼婚,对这种滋味最能感同身受,更何况那会就有谢氏在兴风作浪,所以别说剁了他们的指头,就是再重的处罚也不为过。 她思量着是不是该寻个由头把谢氏发配到交州,嘀嘀咕咕:“就算是走,也该是他们走,凭什么反教你离开,等朕去指使几个御史……” 谢真一哭笑不得,含蓄的劝道:“听闻鲜卑部使者马上要入京了,陛下还是先以战事为重吧。” 她不知道,谢济死了,谢氏小辈中的佼佼者还要守孝,现在的谢氏如同没了牙的老虎,元祯想要动手,就如探囊取物般容易。 当然,谢氏已经没有了足以牵挂的人,元祯怎么处置,谢真一都不在乎,她只想尽快的离开建邺。 但在离开建邺之前,她还有一个想要完成的心愿。 谢真一莲步轻移,白皙的脸蛋上多了两团不正常的红晕:“那罗延,我已不期望入宫为妃,或许今后也不会再回建邺,但是,能不能再让我再抱一下你,就像咱们小时候那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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