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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等他出来,慕千昙先跨过门槛进去,来到一片开放的青青竹林前。 这里人不少,有散修,有文官,有武者,各忙一处,或蹲或坐,哄哄闹吵。身穿各色服饰的人穿行于竹林中,发间肩头都落着几片竹叶,青色点缀。一*旁架子上摆着不少饭盒,纸卷散落各处。 县官正摇着蒲扇,在最前面的桌上审批文卷,向旁骂道:“多长时间了!一点消息都没有!” 通传的跑来后,一嗓门把所有人喊静了。 凶尸抓到了? 目光聚集过来时,慕千昙手掌向前滑动,尸体便飘向所有人中间。文官一看那尸体惨状,顿时吐成一片,武官也不忍直视,散修则边捂鼻边打量过来这两人。 那两位女子一大一小,明明都好端端站在那里,却叫人看不清似的,蒙着团不甚清晰的雾,认不出这是谁。就算记住了脸,再一低头就又想不起来了,猜测起她们是否用了什么障眼法。 县官赶忙站起,一拍桌子:“快快快,去看看那个尸体!” 一名仵作扶正黑帽,领命上前。本想让来者把尸体放在地上,可一看那不近人情的脸,又不敢开口,只好直接掏刀下手。划开肌理检查片刻后,他眉头微皱,不确定道:“听闻行凶者是个女人,可这骨头...瞧着是个男人啊。” 慕千昙淡淡道:“你确定吗?” 那眼神可真是冷漠如冰,仵作看着她动动手指便能使得尸体浮空,掐死他估计连力气都不用,便动动喉咙,再道:“小的好像看错了,我再看看。” 周遭有人窃窃私语,慕千昙道:“仔细看看。” 骨盆,骨头表面,种种细节来看,越来越像是男人。可仙家比他厉害多了,人家肯定不会搞错,并且长着副男人骨架的女人也不是没有。另外,万一说错了话,被她记恨上,这可就完了。 他自我说服着,左右权衡之下,仵作道:“是女人不假。” 慕千昙不经意瞥了眼裳熵,少女把头埋地低了些。 县官道:“是凶尸吗?” 一位散修上前,卷了卷袖子,也检查起尸身。本是自信满满,要在县官面前露一手,可看过之后,面上怀疑起来,且疑色越来越深,眼珠左上滑,似在回忆所学知识。到最后,他抱拳道:“在下冒昧,敢问阁下仙号?” 慕千昙道:“我叫银蛇,来自太行封氏,诸位应当对我家族有所耳闻。” 聚在角落看热闹的散修们,齐齐倒抽一口凉气。 何止有所耳闻,简直如雷贯耳! 太行封氏,这可是五大仙门之一,常年被诅咒之神盘踞,同时也修行诅咒与邪魔外道的鬼道世家,家中子弟一个比一个阴毒狠辣!这人居然来头如此恐怖,谁敢招惹他们家的人啊。 虽然对银蛇这个名字并不太熟悉,但那尸体旁涌动着的精纯灵力,足以见此人功底深厚,来自大家族并不奇怪。 散修脸色骤变,惊吓过后便换做一副笑脸,毕恭毕敬道:“我方才验了验,此尸,的确是凶尸不假!” 园内此起彼伏的赞叹之声。有人问道:“太行封氏的上仙,居然也会来这座小城抓凶尸,真是不辞辛劳。” 这话只是感慨,却让听者也奇怪。县官发出的悬赏根本没多少钱,哪里能引得来大家族上仙来除凶? 慕千昙道:“我徒儿尚且年幼,需要出来历练历练。” 众人都明白了,又是一阵听懂后的应和声。她身边就站着位少女,应当就是徒儿了。既是带弟子出来练手的,自然不择赏金。 慕千昙适时补充道:“我既已把凶尸带来,城中就此安宁,今后可放开宵禁。不过,也要当心再有邪物入城内,我捉凶尸时检查过城中法阵,那些抵抗方式,对于邪物而言,基本没有作用。” “如此大开方便之门,就算艳尸之难已毕,也会有其他邪物潜入。还是要做好日常防护,等案子出来了才想到去处理,不过是亡羊补牢。” 县官兴奋应道:“是,仙家说的对,小官以后一定按您说的来!” 园内齐齐响起应和与掌声,都在庆祝凶尸落网,城中不再危险。而在这种热烈情境下,没人再问她凶尸从何抓来,如何抓到,来历出处等等,仿佛这些最重要的问题,此刻反而并不重要了。 慕千昙再次扫向身边少女,裳熵把头埋得更低,整个耳后都红了。 大笑与称赞声中,有人因为一点威压便不敢说实话,有人只想恭维却不去质疑,有人心中不满却依然笑脸讨好。他们如此步调一致,习以为常。好像只有她一个孩子,再为大人们的劣行羞愧不止。 眼见大事已办,县官笑出牙花,想要留仙家尝尝城中有名的餐馆。慕千昙婉拒了,说家中还有要是要办,过来也只是交代下凶尸已除,不必担心,另外帮自家害羞的徒儿领一下赏金。 县官听见,赶忙去取来一袋钱,比约定的要丰厚至少两倍,说是给孩子随便花花。慕千昙应了,道了声谢,拎着钱袋丢进裳熵怀里。 临走之前,又强调了如若凶手还有问题,记得去找太行封氏。 她会这么说,一方面是园内凶尸是假,但城中凶尸已死却是真,她不算说谎。而事关妖印,就算他们真敢找上门去,封家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捂嘴,并自行悄咪咪处理掉,根本不用她再操心。 有这种包票,县官更加开怀,连连称她为仙中大善人,听得慕千昙眉微扬起,默不作声。挥了挥手,道了几声虚伪的应该,这才告别。 从青竹园离开后,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,慕千昙问道:“这袋钱重不重?” 少女还是低着头,不愿说话。慕千昙抬手拍在她后脑勺上:“别装死。” 裳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,站稳之后才低声道:“重。” 慕千昙道:“说谎赚来的钱,和你正当赚来的一样重,一样能用。这说明什么?” 裳熵道:“说明钱总是钱。” 慕千昙道:“人也总是人,只是人。好人与坏人没区别,死人与活人亦是。” 沉默片刻,裳熵抬头道:“我不懂。” 她嘴角微微下撇,眉头轻蹙,像只委屈十足的小狗。那双眼看着失神不少,仿佛结着细小冰晶,晶莹中也有看不透之处。 慕千昙调转视线到前方大街,漫不经心道:“不懂就别懂了,我也不想给你上课。” 裳熵抱紧钱袋:“这个钱我能花吗?” 还以为她要买东西,慕千昙顺口问了句:“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。” 裳熵道:“我想给那个老奶奶。” 慕千昙回想了片刻,才想起这个老奶奶,应该说的是那位惨死儿子得到老奶奶。她停住脚步,伸手把那袋钱拿回来,在掌心掂了掂。 裳熵也没挣扎,仍由她把钱拿走,眉毛耸拉着。 慕千昙道:“你就直接给她?” 裳熵道:“嗯,她没有儿子了,也没人照顾,还要治病,需要钱花。” 慕千昙道:“她是老人,眼神不好,耳朵也不好,你给她这么多钱,她又能力守住财吗?让歹人看见了,反而会见财起意。” 经历了温家宴会厅与青竹园,裳熵备受打击,已不剩多少思考能力了。只是一团湿了毛的幼犬,不知该做什么,不知该怎么做,不知该去哪里。对于她的骂声,也掀不起多少情绪波澜,仅仅低头挨骂。 将钱袋扔回去,慕千昙蹙眉道:“什么死样子.....你数数钱袋里一共有多少钱,把数目说成两倍,给那个棺材铺老板,他看起来还算个好人。” 裳熵双手捧着钱,问道:“为什么要说两倍?” 慕千昙道:“你能不能稍微动动脑子?把数目说两倍,给的这些就是其中一半,告诉棺材铺老板好好照顾那个奶奶,等我们下次过来时,再把另一半给他,这样他就不会做前脚收钱后脚踹人的事,懂了吗?” 裳熵捏着钱袋,眼珠滑到上目线,小心问:“我们下次还会过来吗?” 和她说两句话又要气的伤口疼,慕千昙厉声问道:“你不知道吗?” 裳熵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 “那棺材铺老板也不会知道,照这么说就行了,废话真多。” 慕千昙不想再给这个蠢货多费口舌,她本意想让这脑残龙见识下真正的黑暗人心是怎样的,结果真在这当起师尊了,真没意思,转身便自己回客栈。 见她离开,裳熵提高音量喊道:“万一我们很久没来,他钱花完了,还是抛弃了老奶奶呢?” 女人的声音远远飘来:“那老家伙生病了,她还能活多久?能花到钱用完就算不错了。” 不再理会身后人,慕千昙回到客栈,径直走回房间,躺在床上歇了会,才起来给伤口换药。 忍着疼撕下纱布,给新纱布倒上药品时,她想起这药是谁送的,不由得心里猜测。她这会不动声色溜了,若是被盘香饮发现,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找她说些什么。 算了,说就说吧。 把药贴上伤口,绕过腰裹好之后,慕千昙重躺在床上,放松身体,望着天花板发呆。 漆黑的天花板在她视线中渐渐凝聚成那具焦尸的模样,她鼻尖浮起一阵臭味,匆忙起身干呕几下。没吃东西,自然什么都吐不出来,胃里却是一阵烧疼。 刚进这世界时,看到棺材里有具尸体都要头晕,现在看到烧成那样的焦尸也只是干呕,不得不说她还是有长进的。 再过一段时间,也许就能完全面不改色了吧。 又坐在床边歇了会,她叹了口气,下去叫了热水,拿了毛巾,沾着水给自己利利索索干干净净洗了个澡,换了套衣服,这才觉得浑身爽利些。 小二来抬浴桶下楼时,门开着半扇。裳熵正好回来,从门前经过,怀中抱着个颇为眼熟的黑坛子,一闪而过。 那是什么东西? 等小二离开,慕千昙才想起那是什么,米酒坛。 白日去棺材铺时,的确发现那里有米酒。没想到让她去送个钱还搬来了这东西,慕千昙可不能忍受她酒后发癫,立即走到她门前,毫不客气踹开,肃然道:“谁准你喝酒的?” 裳熵坐在地上,两腿圈着米酒坛,伸手展示出五个铜板:“我这次没用你的钱买,我用的是高家给我的五文钱,只不过那个爷爷没收罢了,所以这还是我自己买的。” 慕千昙道:“所以呢。” 裳熵道:“所以我可以喝,这是我的东西。” 慕千昙道:“你有病?非喝不可?” 裳熵闷闷道:“我要借酒消愁。” 上回借酒消愁是拿水假装,这会用了米酒,也算是有长进。慕千昙扣住门扇,指了指她,道:“我不管你,但先说好,你喝多了别来烦我。” 第68章 师尊,你让我好难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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