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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要如何开口?我要怎么说才更像是一个乖孩子的发言?我还要怎么做才能博得一段喘息的时间? 桌布上的红色果酱异常刺目,她抬起朦胧模糊的视线,看见母亲的嘴一张一合:“千昙,我们不需要不乖的孩子。如果你不听话,你要相信,我们会有更好的选择。” 声音骤然放大,慕千昙从一片潮冷中醒来。 心跳渐渐回归原位,该是到了正午,窗外阳光浓烈,乐声与欢笑从各个缝隙中钻进来,又滑进耳朵,摔个支离破碎,晃晃悠悠拼成怆然凉意。 日光下薄瓷般的颈间肌肤上沾染细汗,随着较为沉重的呼吸轻微颤动着。慕千昙松开抓紧枕头的手,翻身躺平。 那么久远的事,居然还能梦到。人在走向苍老的过程会不断回忆往昔吗?虽然她还远远称不上老。 对了,她称不上老,她以后也不会老,等她摆脱系统监控,就去修他大爷的仙,活个成百上千年,熬死所有看不惯的人。 掌根处揉了揉眼角,慕千昙想要坐起身去吃饭,敲门声这时响起:“瑶娥上仙,你醒了吗?” 这声音分明还是裳熵,却刻意扭曲了说话方式,使得音色有所改变,估计那蠢龙自以为装得像呢。慕千昙问道:“谁啊。” 门外人道:“我是小二。” “...”慕千昙下了床:“有事吗?” 门外人以为骗过她了,明显一喜,又赶紧压低声音:“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客人,那个很好的裳熵....” 着重强调一遍:“那个特别好的裳熵,她说你骂她,她生气了,就不想来叫你,所以只能由我来提醒你。要记得吃饭,不然会胃痛喔。” 第89章 你可听说过瑶娥上仙? 昨日吃得较早,几乎折腾整晚没休息,本就饿了,这会睡到上午,更是前胸贴后背。慕千昙捂着胃部,正惦记着要去,这蠢龙就摸过来了,多提醒一嘴,还是用这种方式,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。 她自己偶尔都会忘记胃病的存在,也亏得这家伙像念经一样记得清楚。 “有听见吗?瑶娥上仙?” “嗯。” “小二再提醒你一句喔,店家已经上菜了,满满一桌子,好多肉菜好多素菜好多大米饭,你最好能快点下去,不然要冷了...” 只听声音都能想到门外人是个怎样眉飞色舞的状态,她身上总有着少年人的炽热活力,现在光是听到她姓名那俩字,仿佛有个头上着火的小火人从回忆一角跳跃而出,大声嚷嚷,这满屋水浸过的冷调倒真驱散了许多。 “好,我待会去吃。”慕千昙瞥向屏风:“你进来收拾下屋子,昨晚浴桶漏水了,地上很潮。” 门外人安静了,半晌才道:“会的会的,但是我现在,有点点忙,瑶娥上仙还是先吃饭吧。” “吃什么呢?”慕千昙口中应着,脚下灵力波动,上一瞬还在床边,下一瞬已至门前,没给门外人任何反应时间,哗啦拉开门扇。正悄咪咪掐着嗓子说话的少女僵在原地,一句话突兀断节:“今天中午吃鱼....” 两人沉默相对片刻,裳熵站直身,双手背后,像老大爷遛弯般装作路过:“刚刚有个小二过去了,跑的好快...啊呀!” 后颈衣领被拎起,脚下离开走廊地板。她缩起身体,扒拉着颈间,涨红脸蛋:“师尊饶命啊。” 慕千昙道:“小二呢?” 裳熵道:“在你手里。” 慕千昙向前看:“奇怪,明明不是你的声音。” 挣扎动作止住,裳熵愣了愣,十指交叉拇指转着圈,露出那种“难道我真的骗到她了”的思考神情。而后,试探道:“她跑掉了,被你吓的。” 把人放下,慕千昙摇头叹道:“可惜了,本来我还想和她说两句话。” 双脚重回地面,勇气也重新涌起,裳熵仰脸道:“你要和她说什么?” “没什么,既然走了,那我就不说了。” 裳熵太过于好奇她会对自己说些什么,便干脆认了:“其实就是我啦,你想跟我说啥?” “说....”慕千昙拍她后脑勺:“说你个蠢货,装都不会装。我是隐瞒身份来的,店小二从哪知道我是瑶娥上仙?” 原来是这里露了馅,裳熵抱着脑袋,叹道:“好吧。”转身就走:“我生气了,不想和你说话。” 慕千昙也迈步向楼下去:“哦。” 裳熵问:“师尊要吃鱼吗?” 慕千昙答:“关你什么事。”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,又一前一后穿过街道,来到前厅一楼。厅内两侧摆了几十张桌子,正是饭点,差不多快坐满了,嘈杂之声能将人震退几步。小二在餐桌间穿梭上菜,步履如飞,满头大汗。 出来游玩,客人都点的多,想品味这壶城本地特色菜尝尝鲜。但进门后靠近柜台的内侧左边,有一张桌子格外夸张,盘子足足垒了三层,盛器溢羹,却仅有一位肤色微黑的少女坐在那里,对比之下尤为引人侧目。 谭雀怀中抱着只铃铛公主,对着满桌菜流口水,见到来人,挥手示意:“快来快来,俺饿死啦!” “来喽!”裳熵先两步跳过去了,拉开长条凳坐下,和旁边几张桌上妖戏团的成员热烈攀谈起来。 成员们问她就要吃饭,刚刚突然又去哪了,紧接着看到后一步走来的黑衣女人,此起彼伏礼貌叫了句上仙,而后纷纷低头夹菜,不敢再往这边看。 进入壶城后,感觉过了去很久,其实也才一天。慕千昙来时在车上,吃喝都是催裳熵给她拿进车里的,半夜才避着阳光出去锻炼,就没和这帮妖戏团成员正面对上过。他们只记得这女人是在东西客栈几句话破解凶案的冷厉上仙,其他不多了解,自然有所畏惧。 桌上有鱼有鸡有鸭有牛肉片,丰盛到仿佛把后厨动物宰了一遍,就算是过节也太铺张了。慕千昙停在桌前没动,估算着这一桌大概要多少钱,并换算成巴掌准备狂抽某败家龙一顿。 这时,旁边桌的胡辛树见她久久没动,走来简单解释两句。说是不知道上仙口味和喜好,所以点的有些多了。如果吃不完到时候打包给兄弟们吃就好了,上仙不要介意。作为入壶城的第一顿正餐,希望能让上仙喜欢。 裳熵不知在点谁:“胡大哥人可好了!画画也好,出手还大方!” 此人倒是有着男子少有的心细。慕千昙心中却只有一个想法:是他们付钱,那没事了。 入座吃饭,她执筷吃菜,那边裳熵把画卷在膝上摊开来,故意握着顶端拽起,露出桌面:“胡大哥的画,真好看。” 慕千昙瞥了眼。那画作的确精巧,完全一模一样,像是把小光头从瓶子里拽出来打在画副上似的,非常用心了。谭雀从画作边露出脑袋,她不知道两人之间有过小小的不愉快,便直接汇报:“俺们找了一上午,把画给好多人看,没有认识她的,但是大家伙都知道这个...” 她指指小光头额上的弑神:“他们讲这个是为了杀掉前任壶神留下的,是一个叫...叫什么来着?俺记性好差,听完就忘了。” “叫做齐潇潇。”裳熵补充道:“前任壶神有三位,住在天上,会仗着本领强大肆意欺凌百姓,要求上供金银财宝与美人,否则就会降下天罚,此举惹了众怒。后来有好多位修者跟着一个叫齐潇潇的小女孩一道上天,把那三个神打败了。那位齐潇潇就成了新的壶神。她当年上天前,额头上就有这么个弑神的字样。” 谭雀道:“俺就说那个...刚进大门时,就看见门上有画,俺当时还在想那是什么东西来着,现在才知道原来是那个叫做齐潇潇的。” 进入壶城时,所有人都能看到大门上的两扇巨幅画作,一扇上是三位高高在上的仙人,另一扇则是举剑指天的少女,身旁跟着数位修者,所描述的大概就是这个故事。 谭雀咬着鸡腿:“不过俺很奇怪,不是说飞升了才能叫神吗?那个女孩是飞升了吗?” 慕千昙不屑道:“民间会自发捧一些拥有大功绩的人并尊称为神。这种本地神在天虞门分类里被称为‘俗神’,和飞升没有任何关系,她只是站得高罢了。” 从第一位凡人修者出现到现在,还没有人能够飞升为真正的神。所以人们都不知道神是什么样子的,那么什么样子都有可能是神,人们的信仰需要有依存之地,俗神就应运而生。 裳熵把肉块切小,喂给争春,又喂给红绸,还想喂进瓶子里给小光头吃,被她摇摇头拒绝了,鬼不需要吃东西啊!谭雀则是无意识嚼着鸡脆骨,昂头看天花板,脑中幻想着那得站多高?便问道:“但是再高,还是在地上,不是天上吧。” 不是天上,宇宙里没有空气,就算是神仙也生存不了,除非她会开火箭。但慕千昙不会和这俩人科普物理科学,夹了口鱼肉:“是在地上。” 谭雀似对这种话题很感兴趣,连平日里的畏惧都被干扰到丢弃了,又问:“那她至少很强吧,都能杀掉其他三个仙人。” 将鱼肉抿在唇间时,舌尖探到一片细细密密的小刺,差点扎进肉里。慕千昙蹙眉,一手掩在唇前,用舌尖抵开鱼肉吐出,合掌放下,抿了抿唇,冷哼道:“杀了三个小仙而已,不算什么。” 这话说得未免狂妄了,不过她有这种狂妄的自信,虽然和其他几位变态殿主比起来强度略逊一筹,但和这外面的野仙相比,她还是很有话语权的。说不算什么,就不算什么。 裳熵偷偷看了她一眼,伸手端了盘鱼在自己面前,神神秘秘,开始捣鼓。谭雀吮着勺子陷入沉思,厅内杯盘响动间,桌边忽然浮上来一颗白毛脑袋:“各位是外地人吧。” 谭雀被他吓一大跳,差点尖叫,抬手护住铃铛往裳熵身上歪去。但随即看清了那蹲在桌边的,居然是柜台后的白发老人!她叫嚷道:“你干嘛呀!” 老人道:“我方才见你们拿着画像,是想打听壶神的事吗?”他一副跃跃欲试之样,仿佛只要她们称是,就能立即把壶神生平现场倒背一遍。 “不是!”以为他是觉得眼熟,谭雀不放弃机会,把画卷抓来,唰的一声展开:“俺们是想找这位。” 听见不是对壶神感兴趣,老人明显怠惰了,不过还是给面子打量几眼画作,摸摸下巴:“你们要找人,这幅画上看着也就十来岁,要是活到这个年头,得有三十多了吧。拿小时候的画像来找,怎么找得到呢?” 裳熵本在专心和鱼作对,闻言动了动耳朵,也偏头问:“我也想到了,他们说这是之前流行的,现在没了。这意思是不是,只要头上有这种刻痕,就是说她其实是很多年前的人了?” 毕竟是在额头上动刀,那么显眼可怕,不是单纯有信仰之人就能做到的。所以,若不是那时追随着流行冲动刻下,应当不会有人在很多年后的今天,还会选择这种极端类似“刻字刑罚”的表示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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