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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前种了排柳树,枯枝拂动下的瓦片有些残破、墙面则由颜色较深的木块拼成,显得颇为厚重。院子门关着,伏璃上前推开,门板发出漫长的吱呀声,逐渐启开的画面里,是一个放置了大约十来个墓碑的院子。 真是个奇人,哪有在自家院子里放墓碑的。 就在这时,鸽子振翅飞走。伏璃往门里张望几眼,咬咬牙,先跑进去,喊道:“琴?你在吗?你看见南雅音没?” 慕千昙听见开门声,接着是一道薄而无情的嗓音。 “东院。” “啊,真是你啊,原来你在家里是住在这种地方...好先不说了,我去看看她。” 慕千昙扶着门扇,抬脚跨过门槛。院子正后方是一座宅子,被打通了两道墙壁,更像是大点的长亭。而在这亭中,坐着一个女人。 她一袭白衣,衣如宣纸,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串串字迹,仿佛无数咒言,包裹着她的身体。而这字甚至延伸到她脖颈,停在下颌处,突兀断截。再往上看,面容白若敷粉,唇红若丹,一双异色眼瞳,与那墓碑相称,如同活在幽深洞穴里吃人为生的美丽妖精,不似常人。 白鸽落在女人肩头,她斟上两杯茶,开口道:“瑶娥上仙。” 她望来:“请坐。” 第190章 是我呀 桌上两盏茶,溢出袅袅热气,一杯在女人面前,一杯在对面。角落点了根香,刚烧了个尖,猩红忽闪。墨色小几下方,还摆着一个蒲团。这些都是见客姿态,仿佛就是在等她到来。 慕千昙刚跨过门槛的脚顿了顿,不动声色扫视了院子,没能察觉什么危险,刚刚安全跑进去的伏璃也证明了此地没有陷阱。她目光转了一圈后,回到女人肩头的白鸽上。 她们四人会来封家的消息,这世上不该有第五个人知道,可为什么这人一副早有准备,毫不意外的样子? 后一只脚也跨过门槛,慕千昙一甩裙摆,走下阶梯,穿过数道墓碑,大步往屋中去:“琴大人的这只白鸽养得真好,聪明伶俐,还能认出没见过的人是谁,佩服佩服。” 钟明琴道:“并非是白告诉了我来者是谁。” 她嗓音如琴声,铮铮动听,但似乎只有一根弦。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,都平稳过度,没有起伏。若是句子长了,怕是听来有些别扭,像是假人在说话。 慕千昙掀起一片墨蓝色的暖帘,走进屋中:“那就是琴大人神机妙算了。” 那只颇有灵性的白鸽,正微微歪着脑袋,用闪着翠绿光芒的眼珠注视她,一动不动。女人的眼神与她相似,一瞳为墨黑,一瞳为暗紫,如两片漩涡,各自扭转,深处不见底。 异瞳,是封家子女诅咒缠身的象征。江缘祈就是如此,姜泯亦是。 看来这位巫女也未能幸免。 钟明琴托住大袖,翻覆手掌,苍白手指次第滑动,行云流水,像是将要融于空气的冰。白鸽跳上她指节,轻轻啄了啄她指尖,而后振翅飞离。与此同时,桌面上也有一道黑色扑腾而起。 慕千昙定睛望去,那是一只乌黑油亮的乌鸦,由于颜色和小几一样,所以方才她没能看见。如今那白鸽与乌鸦都飞到高处,栖在一根黄铜棍上,互相拿尖喙梳理彼此的羽毛。远远望去,竟像是太极图一般。 “不知瑶娥上仙找我所为何事?”钟明琴抬眸望来,脸侧的两撮发丝擦过脸颊,后面稍长的部分披散下来。这发型用现代较为流行的话来说,是一个标准的公主切。 慕千昙回过神,坐上蒲团:“我还以为琴大人能算出我为什么来呢。” 钟明琴道:“只知来人,不知来意。” 虽然她这么说,但仅仅是预感到有人会来找,并精准预测是谁,对于慕千昙而言,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能力。如果她也有这种本事,就不会白跑那么多趟,走那么多弯路了。 这么想来,倒是能理解为什么江缘祈被她点破了那么多秘密后,依然只是愤怒和疑惑,而没有过度怀疑她的来处。毕竟自己就有一个会预言的妹妹。 况且,慕千昙作为天虞门的人,还有一个更强的掌门盘香饮在身边,也具有预言能力。估摸着江缘祈认为她也会那么一星半点,才没有深究。 “那我就开门见山了。”慕千昙手探入储物袋,忽而想起什么,动作顿住。 她转头看向裳熵,这大傻龙从刚刚进来后就四处张望,满脸好奇,又有点怪异,有时还专注望着钟明琴身后,脸现思索。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。 “你先出去。”慕千昙赶人。 裳熵瞪眼:“为啥呀。” 慕千昙道:“去看看南雅音怎么样了。” “哦哦!”裳熵转身跑开:“好嘞。” 跑出屋前,她又转头看了眼,仿佛这屋里有东西吸引她似的。 慕千昙也随着她视线环顾屋内,那正背两面被拆掉的墙面先不说,这屋里也没有几件正常的家具。 打眼去望,房间左右宽敞,地面铺着坑坑洼洼的石头地砖,落了层薄灰,像是谁家用来储存土豆与红薯的老旧地下室。墙角竖着一对扫帚,一支簸箕,一个头毛七零八落的拖把,旁边挨着摆了个蒲团。像是要在屋里开会,这样摆放的蒲团有十来个之多,两两相对,看着都很新,似乎刚买不久。 无论从哪里看,都是一眼望到头的尘灰无趣,甚至还有点让人隐约不适,也不知道是哪里让那大傻龙看入迷。 “我现在出去了。”裳熵揉揉鼻尖,一溜烟出去了,过了没一会,又嘿咻嘿咻跑回来:“她在哪间屋里呀。” 钟明琴再次翻覆手掌,依然是左手。白鸽仿佛听到了命令,从黄铜杆上飞下,掠过门前矮檐,带路去了。 慕千昙的目光随着她离开,一直到看不见人影,便自然而然落到了院子里的墓碑上。她问道:“那里埋着谁?” 碑上没有字,也就看不出埋的是什么人。她本以为这会是什么隐秘,也只是顺嘴一问,估摸着会被敷衍过去。却没想到钟明琴并不避讳,很快给了回答,只不过这个答案让人有些意想不到。 “还没想好。”她喝了口茶水。 进来封家费了不少力,慕千昙也有些口干,见她喝茶,自己也端起杯盏。 茶水刚凑到眼前,她看见杯底沉着几块指节长短的圆粗物事,表面粗糙,断截面有圈形纹路。这泡的并不是茶叶,而是一种不知名字的树枝。 怪不得闻起来味道那么怪。 她之前学过泡茶,听过些故事,说某些人不爱喝茶叶,就爱喝那些奇奇怪怪的短树枝,迷恋那种满嘴清苦的味道。她也尝试过,结果相当难以接受,自此就敬而远之。实在未曾料到,会在这异世界碰见一位。 慕千昙放下茶盏:“院子里放墓碑,琴大人倒是不怕犯忌讳。” 钟明琴道:“本就是要破风水。” “此话何意?” “院中困墓,聚拢死气。房屋漏风,财源散尽。家无安置处,邪崇入梦中。门不上锁,不贴神,不拦鬼,不拦小人,不拦奸邪恶。破富贵,破健康,破财运.....” 果然如慕千昙所想,当她说的话较长时,那让人别扭的非人感就会明显。而这样的声音,又偏偏说了一连串让人哭死不得其解的话。若是没有个前情提要,知道这是在解说她自己的屋宅,还会以为这都是她用来诅咒他人精心设计的呢。 只听说有人为大富大贵好命好运苦求一个好风水,为此一掷千金者大大有之,怎么还有人截然相反?就喜欢费劲种种布置,把“穷恶苦”一锅端进自己家 慕千昙再次对上那双异瞳,隐隐猜出原因。 该不会这就是她所承受的诅咒吧? 她出生五大仙门世家中的大家族其一,自小锦衣玉食,受尽宠爱,就算离开家,也是在另一个大家族过日子,且地位并不低,会得到崇高的尊重与优待。而她却受诅咒影响,爱上不断吃苦,厄运缠身,钱财散尽,穷苦煎熬的倒霉日子。 于是,生活的富足让她喘不过气来,对于贫穷与朝不保夕的渴望永远无法实现,也就有了另一种“求不得”。 说不上来的感觉,这诅咒是毒还是不毒呢? 钟明琴忽然抬眼,对上她目光:“不是。” 慕千昙愣了愣,才意识到她是在否认自己心中关于“诅咒”的猜测。 什么鬼,她也会读心? 钟明琴道:“上仙的眼神实在太明显,只要我不是瞎子,就能猜到您的意思,不必多想。” 慕千昙道:“看来您不仅会算,还会猜。” 钟明琴道:“过奖了。” “既然说到这个诅咒...”慕千昙问得更深一步:“不知琴大人是否愿意透露您受到的是什么诅咒?” 她拿着那本书过来,算是有求于人,知道的更多,也就有更多与人交易的筹码。 对于这种问题,钟明琴也毫无遮掩:“之前我不懂,如今倒是明白了,约莫是:无情无念。” 听到那四个字,慕千昙豁然开朗。怪不得她这一副带了光滑面具般的平淡无波样,说话只扯扯唇,其他地方一丝褶皱都没有。嗓音也是这么毫无感情,原来本来就已被诅咒剥离了情感。 与这种人交易,怕是没什么可拿捏的。 慕千昙道:“所以你离开伏家,就是因为诅咒让人失去了对伏家的感情?” 钟明琴道:“那个地方还不足以称为我的家。不过,我离开那里,的确是因为诅咒在我身上彻底应验。这些年来,我一直都知道纠缠我的是什么样的恶言,我尝试过反抗,但失败了。” 慕千昙忽然想起伏家那位老侍女说过,她见过钟明琴小时候,明明是一个笑容很甜,见到人就喜欢打招呼的,热情十足的女孩,怎么长大之后就变得避世又冷漠了呢?那两位侍女还为巫女真正的性格争到不可开交,谁都不能说服谁。 如今看来,两位应该都没错。她幼时的确开朗,可这持续了十几年的漫长诅咒,一步步吞噬她情感,扭曲她性格,这才造成了前后那天堑般的差距。 不过,即使失去灼热的情念,还不足以让她离开住所,毕竟这东西没有实体,不会说简简单单一下就没了。可如果有一天,快乐,兴奋,痛苦,悲伤等等全部被完全清除,她被扔到情绪的真空里,再也无法产生对任何事物的眷恋。 到这时,离开自然成了第一选择。 而她说她反抗过,也许她白色长袍和脖颈上那一条条墨色咒语,就是她想要把什么东西留在身体内的证据。可惜,没能抵挡血缘里遗留而来的顽固诅咒。 提到这个,慕千昙不免联想到封家其他人。 江缘祈所受的诅咒是接连失去重要之人,作为男主,这个在书中自然会被女主的爱化解,但现在就不好说了。姜泯则是不停想要结束生命,书里没提这么个小人物的结局,也就不得而知。而江舟摇则比较幸运,应该是她们家为数不多逃过一劫的人。又或者说,只是还没到诅咒发作的年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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