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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发生这些事的半柱香前,慕千昙刚从一间客栈里睁开眼睛。 窗外飘来海潮气息,细密绵厚,空气湿润。屋内灯光昏暗,深色天护板微微旋转着,在她眼中固定,直到纹路清晰,耳边也响起远远近近的细碎声响。 有人从门前跑过,听声音很兴奋,说着幸福号的什么什么,听不清,总归是所有事都办好了,以后再不必担心云云。 慕千昙模糊着想起方才发生的事,在心中喃喃:贴图错误的bug也算是消灭了吧。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,这个动作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并不容易,不过,刚拿手肘撑着床板,一双手就帮着她一道起来。她一转头,看见小裳熵圆溜溜的眼睛。 “师尊你醒啦,”裳熵帮她在腰后垫枕头:“她去和城主交涉了,说有事要办喔,不知道啥事,忙得很。” 这大傻龙口中的她,自然指的是她的本相,也就是她自己。 慕千昙环顾四周,屋子里空荡荡的,李碧鸢也不在,便先按下心绪,打算等下再问bug的事。 她看向窗外,天边已擦黑,夜色压过来,即将沉入灰烬般的海。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若是午睡睡得久了,不小心在黄昏醒来,就容易产生一种世界仅剩自己的孤独感。这似乎并非某一个人的多愁善感,而是一种群体化的行为,无从生起,自然也无从躲避。 她对这种情绪是不屑的,反正让她感到痛苦的那些事里,孤独可排不上名,但再怎么去忽视,那股淡淡的情绪总会纠缠着人,即使换了时空,也难以摆脱。 毕竟哪里的黄昏都一样。 突然,视野中冒出个卷毛脑袋,挤进了那小小的四角窗景:“你在看啥。” 她转头看看人,又转回去看看外头,卷发飞扬:“那个我不在这里喔。” 慕千昙道:“谁看你了。” 裳熵捧着脸:“你为什么不看我,我不好看吗?” 慕千昙收回视线,揉了揉手腕:“脸皮厚得能当盾。” “才不能,”裳熵哼了两声,坐到床边,手搭上女人手腕:“你的手还疼吗?” 被钉子射穿的手掌已经被纱布包裹起来,为了防止血液渗出,伤口包得极紧,死死绷着,手指不过血,已有些苍白麻木。慕千昙没有碰它,指尖轻轻划过纱布表面,而后停留在手腕处。 脉搏敲击着指腹,刺痛像是一只盘踞在掌心的蜈蚣,用淬毒的牙齿咬进肉中,那是一种令人无可奈何的疼痛,以至于连靠近都是禁止。可她面色不显,只是眼中渗着疲色。 这时,手背处一凉,她翻过手,看到一只小蓝龙趴在她手背上,还是那两颗水晶般的葡萄眼睛,眨巴眨巴,爪子沿着青色血管探进袖子:“红线诶。” 过度使用吃啥补啥体质之后,她的身体就会浮现沿着血管的红线,像是描上的梅枝,不堪一折的柔弱,实际上也是,用完能力,总是会落进手无缚鸡之力的虚弱地步,细密又坚韧的蛛网,就这么缠在她身上,难以摆脱。 她莫名想叹气,然而,在人前叹气像是某种认输的表现,而她绝不愿表现出认命,便给了那条小龙一个脑瓜崩:“到了海边,你没吃腌蟹腿,消化功能退化了?” 她印象中,去万药仙岛的那条船上,这大傻龙像只猪一样吃了成桶成桶的腌蟹腿,那种食物怕是有地域限制,平日在宗门是难见。依这大傻龙脾性,早就该顺一桶过来了,居然没有。 裳熵双眼放光:“师尊还记得我喜欢吃腌蟹腿!” 担心碰着伤口,她赶紧跳到一边,这才欢天喜地地扑腾四只爪子:“我好喜欢师尊!” 慕千昙强调:“我记忆力很不幸得非常好。” 转了好几圈,把尾巴当裙边,美滋滋地跳了半晌,才小心的将自己盘进慕千昙另一只完好的手中。裳熵收起尾巴,爪子蜷好,像个雕刻精致的娃娃,下巴摩擦着女人的掌心:“但其实,我最喜欢吃的东西不是腌蟹腿,而是师尊你的血。” 她这句话没什么指向,但慕千昙敏锐道:“伤口是你包扎的。” 裳熵一怔,刚把自己盘起来,又计划着要溜,却被反手捏住了尾巴。她呜哇一声,从指缝间看到女人那张脸,吐了吐小舌头:“就喝了一点点,不信你看。” 慕千昙道:“付钱。” 裳熵道:“我没有钱,你问她要,她有好多,全都给你花。” 喜欢吃血的毛病倒是很早就有,那时期应该是年纪的问题,连带着还有爱咬人的癖好。慕千昙用拇指指腹按着她脑袋,滑下去落在她尖尖的牙齿上,冷声道:“在船上的时候怎么不会咬人了,你的牙只有对着我才会锋利是吧。” 裳熵怕刺伤人,收着劲,嘟嘟囔囔:“没有没有没有。” “你是故意的。” “没有没有没有!” “是吗?”慕千昙道:“你明明有那么多影子,偏偏送过来一个最弱的,但凡换一个,那艘船早沉了。” 说来也是生气,虽说她有信心靠自己也能有一万种方法弄死那位船长,找到大的火源也只是时间问题,但裳熵要么就不来,既然来了,最起码也送一个能打架的。 那最后出现在船边的几道影子,哪一个不比这位强,可偏偏她给出的,就是这份羸弱不堪的爱。 女人手指没用多少力,可裳熵还是没挣脱开,或者说,她根本就没有挣扎,反而贪恋于这份触碰,沉浸沉醉其中,自投罗网。她用五指之山困住了敌人,如今也被人轻易捏在掌心之中了。 “不是故意的,但我也不知道诶,太突然了,她没反应过来,也没有想那么多。” 尾巴缠在女人小指指根,裳熵用爪子轻轻推开那根摩挲她牙齿的手指,仰头亲了亲她指腹,才抬眸道:“我觉得,就算她有再多情绪,也总是下意识先给你爱,所以来到你身边的人才会是我。” 第275章 展示给我看 当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入海面后,幸福号的残骸也彻底被深蓝大海吞没,无数湿木漂在浪尖,失去了追逐天空的力量,便只能随波逐流,零零散落。 变回人形的海妖,将自己盘在一块长板上,她手中握着旗帜的一角,被海水浸透,沉重而湿滑,难以捉住。随便一个浪打来,那旗帜便滑入水中,她的手于是空置,眼睛还望着天空,夜幕覆盖苍穹,那里再看不到船行驶而过的影子。 当然看不到,这世间唯一可翱翔于天际的船,已是她身下的一摊废墟了。 裳熵飘然而至,立在一块碎木板上。那木板本摇摇晃晃,随时会被倾没,但成为一处落足点后,竟是稳稳的定在了海面上。长卷发女人垂眸,看了眼波光之中海妖卷着船只碎片的尾巴,开口道:“这样的船到处都是。” 她说得不错,这并非是安慰人的话语。所谓的幸福号,本就是那位船长抢来的一艘商船,没有什么特殊性,与海面上每天都会来往的商船一模一样,只不过因为那份飞天的能力,而显得非比寻常,引人神往。 对于一个鲜少的,钟爱天空的海妖而言,初次看见碧蓝天空下划破云层的大船,那般惊撼与颠覆感会让她通体震颤,神思惘乱,放弃一切的自愿追随,凭借着一股她自己都不知道来源的劲,犯下了许多错事。 而现在掉头来看,她好似突然醒了,抖落了身上覆盖的思维坚冰,以同样冰冷的视线去打量曾经的自己。 那早已在海上看过成千上万次的商船,抹去旗帜后,真是普普通通,毫无特色,与其他别无二致,可怎么在那个时候,就偏偏摄住了她,让她着魔了呢? 秀海道:“我那个时候,真觉得它不同。” 她所生长的这片“似海非海”里,充满了食用和捕猎的生存压力。作为一只脆弱的小海妖,她不可张扬,只能竭尽全力苟活,才能有一片安生之地。对于海面上方,有阳光透进来的那个世界,她本能觉得危险,但又期待不已,忍不住想象。 如果那是一片新天地,能让她不再战战兢兢的长大,能够真正的无忧无虑,那她的凄惨日子就可以结束了。 可万一那是更加残酷之地,会让她连期待的念想都消失,又要怎么办呢? 不管怎么样,总得先看看吧。 她心中滚动的泡泡日渐膨大,再压不住,有一天,她终于无法再忍受海里,浮上去一探究竟,便看到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场景。 “因为你是在天上看到它的。”裳熵道:“它出现的时机太巧妙了,让你以为是某种注定,是能破除你困境的象征或预兆。那一瞬间的冲动,和被拯救的错觉,会让你觉得就是它了。你会说服自己,认为你一辈子都在等待那一个时刻。” “但其实,它的出现的确是巧合,也许那是缘分,但也仅仅到此为止了。如果赋予了太多意义和期待,等它坍塌成一片废墟的时候,你也会一并塌下去的。” 如果因为讨厌身边的环境,觉得不适合自己,就盲目跳进新的环境里,期待能引起良好的变化,那往往都是徒劳,只会重复不适应的种种问题,甚至让情况变得比之前恶化得更糟。 裳熵眺望海面,她想起了另一片海,她快速地抹去那片海。 “你是一只海妖,本就喜好大海,没必要强行把自己留在岸上,回去吧。” 秀海道:“海里也是一样的。” 裳熵道:“既然海里也是一样,何必向天空寻道理。” 秀海望着她,默默看了会,一头扎进了水中。 岛上,装备齐全的士兵们举起火把,即将冲向废弃监狱,收缴海盗留下的财富。然而,在进门之前,一抹凭空出现的黑影拦住了去路。 火把的光影一照,恶鬼面冷光微寒,为首之人一惊,挥手让士兵们先停下。 裳熵颔首示意,转身先走了进去。 房间内整整齐齐码着几排箱子,随意打开一个,满箱财宝顿时发出金灿灿的光。 李碧鸢跟在她后头,搓着手掌,看见此情景,咦了声:“昙姐没拿吗?我还以为这里都被她拿空了呢!” 她以为裳熵阻拦士兵,自己先进来,是想看看里面被掏得还剩下多少东西,以想好应对理由,却没想到,这里面比预想中干净太多。 难道是装不下了? 可按理说,凡是和慕千昙相关的,裳熵都会准备最好的,她给出的那个储物袋,把这整个大岛装进去,都绰绰有余才对,不可能对着这大把金银乏力吧。 手指陷在珠宝之间,裳熵看了会,又开了几个箱子,里面东西基本没怎么动过。开到某一个时,她瞧见一把精巧的长命锁。将之拿起来,仔细端详片刻,没有说话,轻轻笑了声,又放回去。 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 另一边,慕千昙已借由小裳熵的口,得知了她昏迷后裳熵是如何处理后续事宜的。听到寻找城主一事,她道:“那些人也算是对你言听计从,竟是一丝畏惧都没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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