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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砸在裳熵肩膀,掉落在地。 察觉到两人有话要说,谢眉无意听别人的秘密,一甩拂尘,转身退离几步,还带走了支棱起耳朵的幽怜梦。 那本指引她们走到这神魔之地的书,就静静躺在地上,躺在它的故土。裳熵望着,一种无力感从心中升起。 她能创办起街道办,能周旋在仙人两界之间,与人与妖都保持良好的关系,给人的印象,向来是冷静果断,条理清晰,口齿伶俐的。可只有在师尊面前,成长的辉光失去作用,那童年时熟悉的无所适从卷土重来。 裳熵捡起书,书页上绘制的女王权杖嵌有两颗光滑粲然的宝石。她扣紧书脊,拍去书页上沾染的灰尘:“看得懂。” 所以,早在书海阁时,她就对书上记录的内容心知肚明,而慕千昙还傻傻委托盼山写下那份毫无必要的译文。她们一唱一呵,只有自己陷在谜团里。 这份隐怒使她从情绪泥泞里清醒,甚至让她意识到,即使是现在,她依然给出了从不像是她能给出的耐心,等待裳熵亲口说出秘密。 萤火虫的光芒落在地面上,飘飞着的光团,一如不平的心绪。 慕千昙顿觉陌生,是对裳熵,也是对自己。 她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件事。 假使裳熵早就看到了书的内容,真的缄默不言,那也想象的到,她藏起的,必然不是对慕千昙不利的部分,而是一种她不期待的,软性的保护。 她固然讨厌旁人的自以为是,和莫名其妙揽下所有事的“牺牲精神”,但这都并非不可饶恕。 说到底,这种事,值得她如此大动肝火吗? 或者说,她隐怒的点是什么? 慕千昙追寻着情绪的源头,想到了不久之前,她们得知神魔森林位置的前夜,那广阔沙洲之上的交心之谈。 重逢以来,她们聊了许多次,过去,现在,未知的未来,但基本上都只有裳熵单方面的倾诉,剖白。除了沙洲那夜,是慕千昙说起了自己的事。不知不觉中,她已将那晚视为一种标志,意味着她主动愿意把自己不齿的过去袒露出来。 这是她释放出来的信号,也就是说,我认可你了。 归根结底,我坦白了所有,而你却开始有所隐瞒。 “那本书就放在你那吧,”慕千昙摸了下后颈,确认白瞳的状态:“反正除了你,也没人看得懂。” 她侧过身,迈开腿,接着赶路,似乎不打算再追究。可裳熵却在女人偏过头去时,捕捉到了一种令她胆寒且心神不宁的情绪。 那是...失落。 裳熵握紧书本,猛地站起来,却没立刻跟去。 师尊可以生气,可以打骂,还可以羞辱,但那样的她,怎么能露出失落的神情呢?裳熵的心如坠酸水,泛起细密的泡沫,给那双天生忧郁的蓝眸镀了层灰暗。 “有青蛙带路,我们岂不是再也不怕出事了?”状似疑问,实则为探查军情的幽怜梦走过来,伸手在出神的裳熵面前晃动:“我们裳掌门,失魂落魄啊。” 裳熵回过神,方才的几番逃亡没能改变她颜色,但一场极短的谈话,却让她疲惫万分:“它们很脆弱,没有护卫的能力,有些危险地域也是绕不开的。” 幽怜梦拖着长音:“哦。” 感受到出发的氛围,青蛙歪了歪脑袋,随着慕千昙所走的方向跳去,自觉开始带路。裳熵跟上,谢眉紧随其后。幽怜梦道:“谢道长,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?” “诶,等等我,别那么着急啊一个个的。” 有了青蛙,森林不再是摸不清方向的迷宫,一道清晰无比的前路指向了古国遗迹,而因为方才那道插曲,本来就难熬的赶路行程变得更加安静,再加上体力消耗越来越多,连幽怜梦都不再能闹腾起来了。 与来时不同,除了酷暑般的高温,别处均有变化。平整的地面开始失去形状,变得起伏不平,也多了许许多多凹坑,夹杂着颜色各异的石块。地面不再干燥,有水源流过的痕迹,泥土松软,散发着潮腥土气。 几人似是走入了这片充满死寂之林尚且消亡之处,空气不再沉闷,而是流动着,带来清新之感。藤蔓与爬山虎大面积覆盖树干表面,增添鲜嫩绿意,纤细的枝叶间渐渐能看到手掌大小的花朵,散播芬芳的香气,只是无人欣赏停留。 无日无月之处,只有永恒的黑暗。她们跟随着青蛙,梦游般走过一颗颗参天大树之下,这可称之为疯狂的举动却能带领她们去往唯一的真相所在地。 时间的流逝逐渐无法感知,仅能靠饥饿感来判断过去了多久。来之前,她们准备了至少两个月的干粮,既可以补充灵力,又可以填饱肚子,但丰富的储备也难以与凝滞的土地对抗。 每当她们习惯了各种气味,再抬起头,看到那巨大到令人眩晕的木质世界,将要彻底迷失时,只有腹中的震荡,才能重新唤起她们作为人的认知,而不被那发着炫光的青蛙带入梦的深处,陷入清醒的昏厥。 打破这道粘稠气氛的,是一只被树脂黏住的脚。 慕千昙废了一些力气才连着鞋子把脚拔出来,地面上有一个西瓜大小的深坑,里头盛有半指厚度的黄橙色树脂。它的记忆性很不错,即使方才困住的猎物已挣脱,它的表面还保留着一道鞋底的形状。 “呱。”青蛙停了下来。 裳熵道:“前方是树脂区,我们需快些通过,不要被树脂困住。” 听到她的嗓音,幽怜梦有一种解脱感。她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半个饼:“能活着走到这里真不容易啊,像是被我娘重生了一遭。” 忽略她过于粗糙的言语,慕千昙望向前方。 萤火虫们早在几天前就累到罢工,她们为了节省灵力,放弃了使用法器,几乎是顶着黑暗硬着头皮赶路。而方才,慕千昙没有借用任何照明,就看到了鞋底的情况,是因为那树脂本身就可以发出光亮。 小坑内的液体仅是前奏,只要抬起头,不难看到那横在前方的橙黄树脂区。 浓稠汁液自树干的缝隙中渗出,聚集到足够大小后,便遵从重力滑下来,或者自延伸到半空中的树干下掉落。在那一大片树林里,到处都挂满了树脂,连地下也不曾幸免,干燥的部分结成一层厚厚的壳,使得一种天堂般的辉光充斥着整个区域。 还没凝固的树脂黏在泥土上,强大的粘性让她们寸步难行,给她们的前行带来了最大阻碍。 四人被森林中的诅咒所累,不能像青蛙一样轻盈行动,只好不再吝啬灵力,靠着蛮力摆脱地表的黏腻,狂奔向前。 没多久,她们彻底闯入了树脂区域。此处比外面要更热,刚滴下来的巨大液滴裹挟着难以想象的热量,犹如透明的岩浆,还不断渗出焦糊油香。 一些路过的虫兽,若是运气不好,就会被天降的滚烫牢笼困于其中。树脂区堆满了失败者的尸体。 它们与青蛙差不多大小,树脂记录下了它们生命前的最后一刻,形成了美妙的琥珀,能清晰看到那张牙舞爪的口器和螯足。有些虫兽口中还嚼着食物,由于惊讶,食物颗粒撒的到处都是,成为了它尸体的一部分。 树脂不断滴下,它们不发出声音,却有着恐怖的压迫感。 四人不敢稍有停顿,拼尽全力顶着“狂风骤雨”穿过那胶黏区域,好在那不算是一片宽广之地,约莫半个时辰后,精疲力尽的四人终于跑了出来。 刚一脱离,连曾经难耐的酷热都变得亲切了。四人又走了一段距离,终究是疲惫不堪,原地休整。 在刚刚的疯狂奔跑中,幽怜梦的眼罩不知道飞哪里去,那件常穿的紫袍也沾满了树脂,沉重无比。谢眉的头发不再一丝不苟,身上也片段粘了些杂七杂八的落叶树枝。裳熵与慕千昙的情况都差不多,不管是跑多快的,都逃不开那漫天倾洒的脂雨。 “我下次不会相信掌门的话。”幽怜梦捂住右边眼睛,随手撕了片还算干净的衣角,缠绕在眼上:“她说让我保护老昙,但我觉得我现在需要保护。” 慕千昙看了她一眼,发觉几人都或多或少沾染了树脂,而这东西根本靠自己不可能祛除,便向青蛙问道:“你刚刚说,下一个地方是林中海?” 青蛙:“呱。” 她撑着膝盖站起:“带我们去。” 如果不快点用水洗去,等它们干了,怕是再难摘掉。黏在衣服上的还好,最担心的是皮肤,强行撕脱,难保不会掉一层皮。 就这样,还没休整完全的队伍接着前进。 幸运的是,没走多久,她们就感受到一阵清爽的水汽。循着气味跑了一段路后看见,前方竟有一片幽蓝的湖水,静谧怡人。 “水!”幽怜梦叫道,像是承受了七七四十九天沙漠炙烤的人,看见了生命水般,把警惕性全抛到了脑后,恨不得衣服一脱直接跳进去。 慕千昙及时拦住她:“等等。” 进入这神魔森林以来,遇到重重危机,让她不相信一片新地方平静的表面,总担心里头怕是要钻出来什么。 然而,就算有着侦明的心思,被疲惫压着的意识,也很难从那水面上看出什么。 看出她的想法,裳熵俯下。身,低声朝青蛙说了话。青蛙很快回应:“呱。” 裳熵试探着看向女人的脸色:“它说不危险。” 慕千昙没与她对视,只是放了下拦着幽怜梦的手:“去吧。” 她看着幽怜梦扑入水中,把头发都散下来打湿。不禁在心中嘀咕,此人实在缺乏危机感。 明明前面那么多次接近死亡,应该知道这神魔森林的凶险之处,为什么还一点防备也没有?就不怕这水里藏着东西? 能混到天虞门殿主的身份,肯定不会简单,但看这反应,实在又不像。 不过,想到她充满缝合线的身体,以及自己曾在她腹部扎出的几十道刀口后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,好似又能解释了。 不知道什么原因,但幽怜梦应该没那么容易死掉,哪怕是缺胳膊少腿的严重伤,都能重新接一个,像自己的一样灵活运用。怎么都不会死,当然也不会有防备心理,也缺乏对生命逝去的敬畏心。这副态度,也是理所当然。 鼻息间都是水的香气,慕千昙也耐不住了,走过去,以手舀水,先喝了两口,再凑合着擦掉身上沾染的树脂。 这事做起来不简单,好在她有耐心,用上指甲和匕首,将开始僵硬的树脂一点点刮了下来,趁此机会,也修养精神。 等清理得差不多,她抬头看,才瞧见其余几人都收拾好了,或坐或躺。她再低头看向湖水,才发现这水比她想象中要浅,几乎只到膝盖位置,手一探就摸到池底,那是一种柔软的泥。 “连湖都称不上的地方,怎么叫林中海。”幽怜梦躺在水边。衣服都湿透了,她浑不在意,一只手垂进水中,来回搅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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