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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送之时,慕千昙浑身僵硬,导致她落地也乱七八糟,摔得浑身湿透。 她抹去脸上的水,猛地站起,环顾四周。这是她们来路上设定的其中一个传送点,阵眼就画在她们自己的身体上,是单向且一次性的,只有生命遭受威胁时才会使用。 所以说,她们回到人间了。 耳边长久耳鸣,像是被一支利箭穿透。慕千昙揉了揉太阳穴,扶着破败的家具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 外面是海,天上正在大暴雨,浅灰色乌云压得低,快要碰着海面,雨水如幕,把所有感官笼入到冰冷潮湿的牢笼里。 那一幕是真实发生的吗? 慕千昙头痛不已。 前一秒她们离开温泉,想要通过始源花净化,结果下一秒,裳熵就被那朵花吃掉了? 空旷的天地间,没有谁可以回答她的问题。 慕千昙站在雨里,非常不合时宜的,想起了曾经的胃之塔。 她似乎能理解那时裳熵看着她葬身在胃袋中的心情了,也明白了那一幕为何催出了她的恨影。 就在方才,离开的前一瞬,裳熵那双蓝色眼睛,那被吞噬的最后一幕,仿佛烙在了慕千昙眼球之上,无法抹去。 嘴唇刺痛,她抬手摸了下,手心有一条血线。 裳熵的牙齿刮破了她的嘴唇。 慕千昙感到一阵无力的愤怒。 又是这样... 她们看着彼此被吃掉,被胃之塔,被始源花,吞噬殆尽。 第311章 出来吧。 那场雨下了整整半个月没停,直到三人离开大海,回到天虞门,天边依然坠着灰色,云层如同海绵,又如逐渐分解的厚重大陆,盖在头顶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 三人顶着一身潮湿,刚入宗门,便踏入小山殿,满地潮气,幽冷蜿蜒。 小桌前,谢眉没坐蒲团,直直站着,眉宇间尽是雨水铸成的冷色,黑袍愈黑,肤色愈白。她那可怖的伤口暴露在外,却是瞧都不瞧一眼,只嗓音沉重,将几人的经历简短说了一遍,脚下洇湿一团水迹。 屋内屏风被撤去,地板上堆放着不少纸张,取代了小山殿往日的清净,却还保留着此地掌门无法容忍一丝混乱的整洁。 盘香饮端坐着,脸隐在浓重的安神香后。 一滴墨从她停悬的笔尖析出,砸上纸面,添加了一道无法抹去的注脚。 片刻,她将那张纸折叠几次,放到一旁,另起一张新的白宣纸,边以指背铺平边道:“神魔森林,鬼怪至极。” 幽怜梦一手拽着谢眉衣袖,一手捂着眼睛,感叹道:“好在那里的妖无意人间,否则,就不止是一个魔物的祸患了。” 沉闷的屋中,也只有她轻快的嗓音增添一抹亮色。 虽未能亲眼所见,但根据她们的描述,也能想象到神魔森林是个怎样凶险的地方,心中*不由得感到庆幸。她说得对,但凡任何一只妖怪有了来人间的想法,且有那个能力,开了这道口子,都是真正的民不聊生。 手抚摸着纸面,那细致的手感,叫盘香饮想起了幼时蹲在河边用手剔鱼骨的时,那柔滑的生鱼肉。 在此之前的岁月里,她只被那位“虎仙”震撼过一次,心中对世界的了解从小渔村到九天之外,已是极大的飞升,而如今,却又是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 将那份感触抛开,盘香饮不得不面对当下最棘手的问题,猜测道:“她带走裳熵,或许是出于当年同样的目的。” “您是说,献祭?”谢眉拧着眉头:“做过的事,还要再做一次?” 幽怜梦:“上一次失败了,她还没死心吧,想再试一次。” 谢眉道:“献祭一事,还有一次不成,两次成的道理?” 幽怜梦道:“她既知道始源花,必然要知道自己和裳熵都是被污染过的,既然污体无效,就会想别的法子了。” 以魔物的视角来看,上一次献祭失败,也许正是因为宝石受到了污染,效果大打折扣。 她还不晓得飞升之地,那位传说中能实现愿望的人是谁,也就依然是迷信神话传说的卫道者。 亦或者,她在长久的潜伏偷窥中,早已从裳慕的对话中得知,天上的苍白世界里,只有一位对女儿不管不问,醉心于山水画的大龙神,根本没人能兑现献祭者所许下的愿望,却又不相信她们的话,还是想再尝试一次。 幽怜梦费解道:“可始源花都没了,也不知道她还想用什么法子来净化宝石。” 她若是有那个能力净化裳熵,那为什么不直接拿来净化自己?还要多出一道工序? 谢眉喃喃:“如此执着,她想要什么?” 突然,慕千昙道:“秦霜。” 几人都同时看向她。 回来这一路上,慕千昙始终沉默,半仰着头,望着深沉的雨幕,像是被雨水淋成了一块凝结千年的寒冰,乍一开口,嗓音又沉又哑,仿佛喉咙里含了块铁。 谢眉眼神波动,欲言又止,最终,只是说道:“为何那魔头,独独不愿放过秦霜那孩子。” 由于慕千昙那明显不对劲的两个字,盘香饮再次审视了三人,须臾,放下笔,站起身,双手负后,走到几人面前:“你二人,先去休整。” 她说得是幽怜梦与谢眉,这俩人身上都有明显且恐怖的伤,状态也极差,还能站在这汇报,都是她们有充沛的战斗经验来保护自己,避开了致命位置,意志也足够坚定,换一个人,早就趴下了。 可即使是她们,再不休整,也会造成再也无法逆转的永久伤势。 谢眉也明白,却是低下头,满目惭愧:“未能完成掌门的任务,我....” 她声音有些干涩。 进入心源幻境,再进入神魔森林,都是为了找到那魔头的弱点,来撬动目前当方面被压制的局面,但不管是哪一次任务,似乎都推进了,却都没得到想要的重要信息。 关键时刻,面对危险,她们从神魔森林回到人间,那片藏有古国废墟与更深层次宝石秘密的大陆就此葬身鱼腹,成为再也无法触及的存在,调查也进入了死胡同,唯一和魔物相关的线索,已彻底断了。 盘香饮何尝不知严峻,还是温和道:“出任务首要的事是活着,快去吧,早去早养早归。如今天虞门实在缺人手,你们尤其重要。” 天虞门门徒数万,根本不缺人,修仙界也自然也不缺。可面对魔物,只有那一撮最顶尖的能帮上忙,别的人,只是白白送命罢了。 幽怜梦知道谢眉怕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,总觉得没完成任务很挫败,便轻啧一声,向盘香饮行礼后,强行便拉着谢眉离开。 自己眼睛看不见,走得还磕磕碰碰,下一秒就要摔倒,好在谢眉很快搭上手,两人一同回到淅淅沥沥的雨中。 目送两人离开,盘香饮转头望向慕千昙。 “千昙。”她轻唤。 叮咚,一声响,于屋内颇为突兀。 慕千昙循声望去,才发现李碧鸢就在角落里坐着,听完了全程。 她不在烛火范围里,无声无息,脸上的表情也很微妙难看,手表一亮一亮,半边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。 发现自己被注视,李碧鸢才慌张道:“裳熵被抓走了?” 慕千昙暂且不想对她解释,转而向盘香饮道:“人间怎样了。” 盘香饮道:“我有介入,不会出意外。” 她说不会有意外,那就不会有,料想魔物多厉害,也都是小打小闹,无法在短时间内,在人间掀起大规模的战争。 就算可以,盘掌门有移山倒海之能,随便搬来一座山,挡在那些人行军路线上,对于凡人而言,就是无法逾越的高山,后头还有一山更比一山高,那仗自然也打不起来。 至于在仙界,魔物会伪装的消息,已通过一同观看心源幻境的修者们散播到各处。最近,哪怕是日常吵架的,都要掂量三分,设几个问题,判断对方的身份。 想来,像当年的秦霜,慕千昙,那样被误解,被无端憎恶的悲剧,都很难再发生了。 “目前唯一需要担心的,就是魔物。”慕千昙确认着。 盘香饮道:“是。” 排除一切干扰,慕千昙心中有了畅快的感觉:“那就该了结了。” 还以为她被惹怒导致过于着急,盘香饮微蹙眉尖:“千昙,魔物狡猾,神出鬼没,对付她,还得从长计议。” “不。”慕千昙斩钉截铁,那被雨水打湿的狼狈形态,却不妨碍那如箭一般利的目光。 她咬着牙,笑道:“奇怪了,我这种脾气,怎么会容忍她那么久。” 回想来这世界后经历的所有事,真是难以想象的憋屈。她是糊涂,也是真是被磨断了骨头,竟然就乖如绵羊般容忍了那一次又一次的耍弄,跟在魔物屁股后面走,还被牵动情绪,看了这般久的戏。 魔物啊魔物... 她慕千昙好端端活得现在,难道是靠忍让和低头吗?不,是毫不怕死的冲劲,与一次次不畏惧失败的尝试。 在最倒霉的时候,她的直觉也给过她很多助力,而此刻,红宝石,蓝宝石,净化,魔物等等,过往种种线索糅杂于一锅,相互缠绕,纠结,翻腾。 情绪异常,导致慕千昙的胃痛起来,却换来脑中一片清明,耳朵屏蔽了雨声,风吹纸的唰唰声,手表的滴答声,甚至盘香饮的呼吸声。 回忆一段段碎裂,摔在地上,重塑为不完整的拼图,供她重新拼凑。 忽而,裳熵被大片纯白色花瓣吞没的场景,闪过她的脑袋,熟悉的愤怒如岩浆喷涌而出,烧灼她的大脑,帮助她在沸腾的思绪浆液中,找到了最为清晰的那一条线。 就是那个! 霎时间,天地明朗。 她勾起唇,唇角再次流下一行血。 看着那血,盘香饮以为是伤口,拿出一块叠好的方巾,帮她擦去血,却是擦不干净,继而发现,这道伤竟是不能愈合,便问道:“千昙,这伤?” “裳熵咬的。”慕千昙平静道。 龙族造成的伤口只有龙族能治,所以才会长时间未愈合,流血不止。怎样才会咬到唇上这个位置呢?几乎就差明说了。而她那丝毫不隐瞒的,习以为常的坦率神态,登时让屋内剩下的两个人都惊奇不已。 李碧鸢张大嘴,好半天都是这幅样子,作为与慕千昙同一视角生活过很久的人,无法相信这种事是怎么发生的。 盘香饮倒是恢复得快,迅速想通关窍,收回了方巾:“果然。” 她不懂情之一字,活了将近两百多年,也从未动过寻找道侣的念头,但这俩人都是她看着走到这里的,两人之间,发生过太多事,一切都水到渠成,并不该奇怪。 毫不在意自己说出了多么令人炸裂的事实,慕千昙转而道:“我有法子,叫她原形毕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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