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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小龙解放了天性,更唤起了野性,被花花绿绿的世界迷了眼,把吃空的山洞抛之脑后。 树上各种颜色的果,流出甜蜜丰沛的汁水,以及植物的清香。水里游动的鱼,鳞片有点腥气,但具有韧性的鱼皮之下,藏着肥美的白肉。山里奔跑的野鸡,咬下去时会粘上满嘴的毛,但血与肉都极香,骨头还能用来磨磨牙。 她逐渐忘记那些宝物。 慕千昙道:“你学猴子像猴,学狮子像狮子,学鸟像鸟,怎么学人就是不像人呢。” 她这是在说,以后融入凡人生活的裳熵,怎么还是那副在树林里的顽皮样子。 爱影喜欢咀嚼师尊的每一句话,不会错过她表达的微末意思,也就捕捉到那小小的嘲笑。本来该生气的,她却是耳后泛红,眨着眼道:“师尊,你拿我说笑。” 十五六岁的少女,仰脸看人,大眼睛忽闪,能把人吸进去。看起来着实好骗,又好欺负,仿佛不管说她什么,都会被照单全收。慕千昙道:“嗯。” 爱影认命:“好吧,给师尊笑。” 在山上野了一段时间,小小龙跑到了一块陌生的地方,那里的黄土地面格外平坦,还有长相奇怪的动物走来走去。她躲在草丛中,偷看他们,直到夜幕降临,才跑过去,好奇拍拍土地,打了个滚。 忽而,她闻到一道令人口水横流的香气。 她抽抽鼻子,很快辩明了气味来源,追随味道跑去。 没多久,她在道路旁,看见一栋木屋。屋边有马厩,里头挤着两头枣红色的马,被拴在柱子上,正低头吃草。木屋门前插着颜色鲜艳的酒招旗,旁边摆了几张桌子。屋内灯火明亮,屋外却没点,天色擦黑,月光铺在桌面。 一行人离开了桌子,带走了喧闹,只留下脏污的餐盘杯筷。 人走了,却没空,最靠近酒招的桌子上还有人,三个。一个一瞧便是厨子,圆圆胖胖。一个瘦过头,肩膀的骨头挑着衣服,脸都凹进去。还有个长头发,身体结实,刀搁在手边,眼神时刻警惕。 三人在喝酒,桌上几盘小菜,有豆芽,豆皮,粉丝,以臼子捶出的蒜泥和盐,还有大盘的牛肉,荤素具有。 瞧见那肉,小小龙再看不见其它。迈着小短腿便跑了过去,跳上桌子,手一抓便往嘴里塞。 突然有这么个小东西出现,三人均是吓一大跳,定睛一看,是个毛孩子。 还是带刀的反应快,从旁边桌子扯了块桌布过来,裹在小女孩身上,这孩子如泥鳅般难抓,一扑倒,便即刻扭身躲过,反应灵活,手倒是一直在桌面,把菜和盘子都全部吃完后,也不管自己闹出的鸡飞狗跳,兀自趴在桌上睡着了。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三个人,面面相觑。 慕千昙心中明了,这三位,大概就是原著中提到的“引领者”,也就是负责教化裳熵,帮她融入凡人生活,教会她善良,正直,少量学识的那些人。 小小龙身上有一块玉,玉上面写着“熵”。她后来总爱穿桌布,就这都不愿意好好穿,便加了个一个“裳”,叫裳熵。 名字是先生取的,她得了病,说一句话,要中断咳三次,肺被喉咙牵着疼,但她还是爱说,爱教导。小小龙大闹客栈后,她见这小孩长相漂亮过头,恐担心是妖孽,便说:“我们去报官。” 带刀的捕快说:“找官也没用,官不管这个,要找,就得去找仙。” 厨子说:“仙更难找,就养着吧,无非是多添一张口。” 这份美好幻想在下一顿饭时被打破了,小小龙初次显现出那绝对非人的胃口,小嘴一张,一次性吞了下半头牛,且连骨头都嚼碎,吃个干净。三人心知有异,却又觉得好歹是一条性命,哪能丢弃,便还是养着。 为了不叫人看到她的脸,先生去买了个白猫面具,扣在小小龙脸上:“若是不想惹上祸患,就好好戴着,千万别摘下来。” 小小龙第二天就摘掉了。 她不爱穿衣服,觉得那些柔滑的布料贴在身上,很是累赘,相比较之下,更偏爱咸菜坛子。 有一次,她偷吃了店里的咸菜,吃完了,就在坛子里睡着。 到深更半夜,三人没瞧见人,打着灯笼,四处找,四处唤,连山都进了,还是找不到她。正焦急时,就看见她穿着坛子走了出来,手脚的位置都打了洞,头上还顶着盖子,瞧着颇为可爱,也就任由她去了。 咸菜龙喜欢热闹,所以会跟随捕快和先生一同去镇上。她把手脚一收,坛子侧着,便能像轮子一样在街上滚动,咕噜噜的,从街头到巷尾,乍然出现,转瞬消失。这番动静,没少吓着行人,闹得四处不安宁,堪称混世魔王。 她毫不在意自己惹出的麻烦,遇到好吃的就吃,好玩的就抢,天天让那两人给她擦屁股。 时间长了,先生决定要教化她,先从端正仪态开始,偏生这小东西脾气暴躁,不受管教。 教她用筷子,筷子被吃掉。教她好好拿勺,勺子被吃掉。教她别上桌,就坐在板凳上吃,桌和板凳都被吃掉。先生气得吐血,拿她没有办法。 咸菜龙我行我素。 这种浑日子过了几个月,咸菜龙又一次躲在坛子里装鬼吓人时,没控制好方向,以极高的速度撞上柱子,只听咔嚓一声响,她最钟爱的一个咸菜坛,就这样壮烈牺牲。 那清脆的破裂声像是把她叫醒了,让她意识到,不是所有东西都像她一样皮实。若是过度使用,会被损坏。 另外就是,投注了感情的东西被弄坏了,人就会相应感受到难过和失落。 那种情感,比受伤了还要痛苦。 于是,咸菜坛一碎,她像是开了智,居然收敛不少脾气,愿意听话了。 趁此机会,先生带她去了自己创办的私塾学习。 说是私塾,其实称不上,她只是在镇上的偏僻处,租了间房子,拿来教人。 能在这上学的,都是些穷苦孩子,所以内部陈设简单,一张席,几张桌子,戒尺都是从树上折下的柳条。至于笔墨,都是靠她给大家族抄书换来的。 小小龙离开咸菜坛,还是不爱穿衣服,捕快为她买来的新奇衣物统统不看,但对最开始那片桌布情有独钟,便披在身上,当袍子穿,还戴上了那白猫面具,手长脚长,卷发茂盛,瞧着像模像样。 先生要教她,却也不觉得,能真正教她圣贤书上的内容。所以,只是让她在课上旁听,她是斗蛐蛐,还是睡大觉,都无所谓,只有说些简单的道理时,才会走到她被啃到坑坑洼洼的书桌边,指导她一两句。 “勿以善小而不为,勿以恶小而为之。” “盛年不重来,一日难再晨。” “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” “居安思危,思则有备,有备无患。” 那些个内容,猫猫龙闻所未闻,听得云里雾里,要撑着才能不睡着。 一起上课的孩子们常常会看她,说笑话逗她玩,在她头上插花,把她的头当花盆,还说她的眼睛像猫一样圆。 先生教她做人,总是严厉,别的内容就有些不在乎。上课要是上烦了,她就溜达出门,去找捕快。 早年间,捕快唯一的女儿被拐走,她痛失孩子,就格外喜欢孩子,挣得不多的钱,都拿给猫猫龙花,给她买好吃的,买新衣服,还让这小家伙骑在脖子上,带她出去玩。 猫猫龙时常睡在她家,时常睡在先生家,时常跑到厨子的酒馆里休息,日子过得悠哉。 那时,先生爱喝酒,却不愿在教书育人的地方喝。她与捕快是好朋友,合计合计,一道出门觅食。都是嘴挑的人,寻寻觅觅,最后在靠近城外的地方,发现一家又便宜又量大的酒馆吃饭。 她们常去,久而久之,和酒馆的老板也混熟悉了。经常自己下厨炒两个小菜,弄点新鲜吃食。三人结成好友,在酒招下喝酒吃菜。一张方桌,三人各占一边,猫猫龙补上了最后一条。 先生虽爱酒,但不能喝多,没控制住,几杯就醉。平日里严谨克制的人,醉了便粗犷起来,口中没个把门,说厨子的菜难吃,下一瞬,自己已去厨房爆炒。 捕快不爱喝,随时要干活,不能贪嘴,就只是尝尝酒味,得空了才敢放开喝,喝多了也不闹,还是安安静静的。 厨子非常爱喝,醉了之后,显出几分文艺,望着月色,吟诗作对。 瞧着她们,捕快常常笑道:“诗人喝醉了炒菜,厨子喝高了吟诗,可真有你俩的,再来个什么?” 先生说:“再来个捕快喝多了偷鸡摸狗。” 捕快道:“谁偷鸡摸狗了?” 先生道:“你没当上捕快之前,不是爱摘别人家的杨梅吃吗?” 小时候吃不饱饭,路过巷子,看别人家的杨梅生得漂亮,瞧着鲜嫩欲滴,偷偷摘来吃,结果被抓住,扭送到衙门。 那是捕快这辈子最害怕的时刻,但也是这个契机,让她后来走上了当捕快的道路。 “那都多少年前了?谁小时候没点丢人的事。” 厨子说:“还是我来讲吧!白猫喝醉了上天入地,成仙啦。” 经常听她们说这些话,猫猫龙也能对上一两句:“谁曾想,白猫千杯不倒!” 她说着,便仰头干下一大杯酒。先生说:“喝酒,要品,你这样囫囵喝下去,不就像是水一样吗?” 猫猫龙说:“我本就是为了解渴,管她琼浆美酿,喝什么不是喝?” 这话说完,她便醉倒,再也爬不起来。 天蓝水清,酒旗艳红,她躺在长椅上,看着天上缓缓飘动的云层。三个大人喝酒,商议事情,说些镇上的事,什么都聊一聊。这样的安闲日子,过了好几年。 突然,爱影拦在慕千昙面前:“师尊,后面的,不要看了。” 料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,慕千昙理解她的心情,却还是问道:“为什么。” 爱影抿着唇,忽而扑上来,抱住她的腰,摇摇头:“不好。” “没关系,”慕千昙道:“你的那些事,我早就知道了。” 几年过去,那件桌布被猫猫龙穿得破破烂烂,捕快将她捉住,喂她只鸡,自己扒来衣服,帮她补上。次数多了,补丁一个叠一个,看着无比斑斓,瞧着倒像是乞丐穿的衣服了。 捕快想给她换新的,衣服不穿就算了,就算是新的桌布,也比这旧得舒服呀。乞丐龙不愿意,认准了似的,还是要穿。 日子一天天揭过,快乐的时候大同小异。三人吃饭时,乞丐龙就坐在一边,用奇怪的姿势握笔,听先生的话,练习写字,常常弄不好,搞得满身是墨迹。若是先生没看见,她便偷懒,用鸡翅沾墨汁吃,这样脸上便也漆黑一片。 先生瞧见,总是无奈:“这小姑娘,怎么什么都吃啊。” 捕快说:“她是要成仙的人,吃多点也没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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