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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悯曼声说:“看啊。” 好像从未有过吧。从未有人与她一同看烟花。 只是可惜,隔着手机屏幕,效果总是没那么好的。 她忽然说:“要是我也在你身边就好了。” 林绪青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悯。 心脏狂跳起来。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而坚定:“我也希望你在。下次,好吗?” 姜悯看着她笑,一口应下:“好啊。” 第35章 照片 林绪青是被楼下的鞭炮声吵醒的。 她昨晚没太睡好,因为一句话,辗转反侧,凌晨两三点才睡。 起床后,她发现自己喉咙微痛,好像感冒了。 果然……昨晚为了好看穿太少,现在要付出代价了。 林倩听她讲话声音不对,忍不住说:“姐,你昨晚穿太少了,感冒了吧!我给你煮点红糖姜茶,等着啊。” 林绪青第一次发现妹妹还是这种操心的小管家。 在她的印象里,妹妹还是那个安静内敛的小哭包,没想到现在这么会照顾人了。 林自立正在杀鱼,林绪青帮忙递塑料袋过去,父亲头也不回:“你到旁边去,等会衣服都沾到鱼鳞了。” “不碍事,”林绪青站着没动,又给他递刀。 “到旁边去,”林自立不接她递来的东西,固执地自己转身去拿,不再多说一句话。 看着沉默寡言的父亲,林绪青知道说服不了他,挪动步子:“那我先出去走走。” 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。 前两天路上人来人往,说句车水马龙都不为过。但到了除夕这一天,反而没什么人了。村里人前几天都置办好了过年的年货,米面粮油、肉、蔬菜、瓜子花生之类都买好了,今天都在家里准备祭祖和年夜饭。 林绪青走在马路上,也没什么目的地。 她这些年很少在家待。以前的同学大多结婚生子,不过……她和这些人本来也没什么联系。 学生时代,她没时间跟同龄人一起玩闹说笑,空闲时间基本都在家里做农活。在学校也一样,读书时她总是一心往上走。 从小到大,她没什么朋友。其实她一直很感谢唐小语。她知道,唐小语一直都很包容她。她是她唯一的朋友。 小镇太小了,林绪青走着走着,路过幼儿园,小学,走到了自己的中学。 她在这里度过了自己初中的三年时光。 学校里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样子,只是要更破败了些。教学楼是她读书那一年新盖的,如今墙面斑驳脱落,墙上的彩绘褪色,图案已经很难看清。 香樟树依旧高大繁茂,枝叶葱茏。 林绪青仰起头,静静看了一会树叶,模模糊糊想起夏天,香樟树开出细细密密的白色小花,藏在绿叶之中,走到树下才能闻到淡淡的清香。 她经常早起到树下背书,就这么度过她的学生时代。 林绪青在学校里走了一圈,一个人也没碰到。 她看到学校的公示栏里贴了张成绩排名表,被风雪打湿吹皱。她想起来,认识姜悯之前,她的成绩在第三到五名之间波动。那会她其实没什么时间读书,空闲时间都赶回家了。 但在向姜悯承诺自己会考第一之后,她应该只有一、两次考了第二。 她在学校里逛够了,往外走,到校门口时遇到了以前的语文老师。 老师骑着电动车,车篮里放着两挂鞭炮,见到她,刹车,停下。 “这是,小林啊?” “宋老师,是我。” “又回来逛逛啊。” “嗯,是。” “是找什么档案材料吗?” “不是,我随便走走。” “那好,老师走了啊。” “好。祝您新年快乐。” 林绪青看着她骑车走远,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件旧事。 那时她毕业不久,林倩才初中毕业,她陪妹妹来填高中志愿,也遇到了这位宋老师,她的初中班主任。 宋老师拉着她的手,颇为感慨:“当年那位姜小姐选中你资助,真是有眼光啊。这么多年了,我们初中还没第二个学生考上明川大学的。你要好好感谢她啊。” 林绪青不太自在,想挣开她的手又不能,听到她提起姜悯,想起不久前车站的分别。她按捺住心里的苦涩:“嗯……我知道。” “我那时候还给你们拍了张照片,前两天翻到,你要不要看看?” “照片?” 林绪青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了。 她这么薄脸皮的人,厚着脸去讨要一张照片。宋老师起初有些不舍,见她脸都涨红了,也了解她性格,干脆把照片送她了。 那是许多年前的照片,她们唯一一张合照。 那张照片边缘泛黄,像素低到人物面容模糊。 那一晚,林绪青在一盏小台灯下,捧着照片看了许久。 - “爸,还有这么多鱼,也不卖了?” “不卖了不卖了,”林自立忙着收拾塑料箩筐,自言自语般,“要回家了,你妈一个人在家里等我们等久了,会着急的。” 林倩最初没听清父亲在说什么,竖起耳朵又听一遍,这次听清楚了,眼泪瞬间就流出来了。 以前父亲带着她和嘉树去做农活,母亲重病卧床,一个人在家里从天亮等到天黑,等他们回家。回去路上,大家都着急火燎,闷着头走,父亲还在田埂上摔过两跤。 可是……妈妈已经去世近两年了啊。 不会再有人在家等着他们了。 林倩悄悄抹一把眼泪,正要说什么,眼角余光瞥到人影:“姐,你回来啦?” “嗯,顺路买了点米糕,”林绪青随手放下袋子,帮忙一起收拾起来,“不早了。早点回家。” 这次,林自立没再拒绝她的帮忙。 中饭也吃得很敷衍,昨晚的剩饭剩菜。 时间将近一点,一家人坐上二手老爷车回村,一路沉默。 村里的路去年也修过,加了水泥路,冬天再也不会烂泥糊鞋了。 到了家,林自立最先下车,拾掇柴火。 老屋看起来比之前要好一些,没那么破。 “前几个月,卖鱼不忙的时候,爸爸回来收拾过,现在不漏雨了。”林倩低声解释了一句。 林绪青嗯了声,往家里走。 她想起上次回来,还是去年年初的事情,快两年了。 母亲临终前,不愿再住在医院,说什么也要出院回家。林绪青答应了,她知道母亲不想在医院里离开。 虽说这老屋不再漏雨,但依旧阴暗潮湿。 林绪青一走进去,冷得打了个哆嗦。记得她小时候很怕冷,母亲整夜整夜抱着她,温暖的掌心贴在她额头。 “姐,我来生火,你等会啊。” 林嘉树抱起一摞柴火,往灶台处跑。 林绪青跟林倩一起洗菜切菜,那是晚上年夜饭要吃的。 等柴火生起来,屋子里似乎也暖了点。 林绪青过去看了一眼火,火光跳跃着,印照到她脸颊上。 以前天黑舍不得开灯,她经常就着火光看书。 等家里家外都收拾好,在吃年夜饭之前,一家人到沈芳英墓前烧纸。 人活着时,七情六欲在身,为皮囊的衣食住行所累。 死后也不过一抔黄土。 林自立顶着一头鸡窝般的凌乱白发,腰有些佝偻了,低声絮叨着:“芳英啊,我带孩子们来看你了。” “今天过年,你在底下也吃好点。” “你一个人好好的……再等等我,我就来了。” 这一年多,全家人刻意不去提起的隐痛又浮上来。 林倩和林嘉树低下头,悄悄抹眼泪。 林绪青转身,沉默地看着江边。 江流滔滔,不舍昼夜。 去年母亲去世时,还是春天,二月,春寒料峭,夜里依旧寒冷刺骨。 夜里冷,她让父亲和弟弟妹妹先回家。她独自在江岸边烧纸,火焰熏得她脸颊滚烫,一阵一阵的眩晕,整个人的血和泪似乎都被蒸干了,只剩下空洞和麻木。 过去那许多年压在肩上的,沉甸甸的责任,也似被野火烧过的枯草,拈一下都成了灰,风吹一下全散了。 她从十几岁离家,为了家庭,为了母亲的重病,独自在外漂泊了许多年。如今生她养她的人不在了,那条连接她和故土的纽带已经断了。她却不用再独自在外漂泊了。 多么讽刺啊。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,她是沉入深海的人,海水四面八方涌来,将她彻底淹没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一年。 失眠的一天晚上,她又翻到那张照片,看到那背面。那一天她得到这照片,如获至宝般,捧着照片看到深夜,在照片背后写下的一行字。 在有你的世界活着多好。 原来这世界上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存在,就能让人觉得,活着多好。 六年未见,刻意压制的思念无声无息将她缠绕。她听见了自己心脏久违的狂跳,在说,好想见她。 但她不能。 成年人要自己把自己的伤口打理干净,怎么能指望别人来施舍宽慰。 更何况……她说过的,不再管她了啊。 林绪青眺望着江对岸的山,云雾缭绕,枯败萧瑟。 来年春天,草木又会青的。 她听见父亲喊她的声音,转身,过去,在母亲墓碑前磕头。 忙完这一切,她声音淡淡:“走吧。” …… 年夜饭吃得还算正式。 照例是林绪青掌厨,她的厨艺是从小练出来的,那时父母忙着,她就在家做饭,送去田埂上给爹妈,家里还有弟弟妹妹,等着她喂饭。 她做了八个菜,不多不少,荤素搭配。 吃完饭,她没再去管洗碗擦灶台的事,都交给了弟弟妹妹。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电视,大声放着春节联欢晚会。 在这喜庆的音乐声,林绪青收拾房间的东西。 前两天,她已经跟家人交代过了,要把老屋里的东西都搬走,搬到镇上去。 起初,林自立死活不答应,说什么‘不能让你妈’一个人在家里。 还是林绪青劝动了他:“爸,人活着就要向前看。您要是不想活了,就一个人在老屋里等死。您要还想活,就把东西搬到镇上的家里。什么时候想死了,什么时候自己回老屋。” 她这话相当直白,吓得林倩脸色都变了,生怕父亲想不开,没想到林自立沉默了半晌,点了点头:“搬吧。” 过去承载着回忆,回忆有幸福快乐,也有苦涩。 但人永远不可能仰仗着回忆过活。日子还要过,只要活着,就要往前看。 其实老屋里已经没多少旧物了。 前些年一家人搬到镇上之后,已经在断断续续搬东西。只是去年年初沈芳英去世前又回来了一段时间,又堆放了一些杂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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