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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喜姐,我们要到了吗,”姜悯问起身旁的人。 “快喽快喽,”喜姐高高瘦瘦的,说话爽利,“这几天嘞,你们就在村口二麻子家搭伙吃个饭,晚上再回咱们村。不用客气撒,我们陈昭已经给你们打好招呼喽。” 姜悯没想到这位陈局考虑事情这么妥当,不仅给她们安排向导,还给她们找了地方搭餐。 进了村,车开过一段弯弯曲曲的小路。 到了地方,主人正在门口的空地上晒青菜。前几天为了腾地,村里人都把菜拔了。这么多的菜,一时半会也吃不完,只好晒干了,做泡菜。 喜姐上前一步,操着一口当地的方言,问门口晒菜的阿叔:“夏哥,你家阿胜和小玥嘞?” “喜姐啊,你找我们家娃娃做么事?” “我们家陈昭介绍了几个人来这采访你家娃娃喔,人在家不?” “在家在家。” “在家的话,出来聊聊天喽。” 喜姐一边说,一边把来时路上买的牛奶和几条新鲜猪肉拎进堂屋,跟夏哥又是好一顿拉扯。 等拉扯完,老汉往里走,“阿胜,玥玥,出来啦。” 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招呼客人:“进来坐,我给你们倒茶。” 看他这副云淡风轻模样,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登门了。 姜悯跟他聊起来:“阿叔,您今年多大了啊?” “我哦,六十喽,我结婚晚,娃娃还小。一个儿子一个闺女。” “是兄妹还是姐弟?” “姐弟姐弟,我们家玥玥要大一点点。” 正说着话,有两个年轻人从里屋走出来。 走在前头的是个少年,才十六七岁的样子,晒得黝黑。他姐姐晚一步出来,两人年龄相仿,这女孩极瘦,很文弱。 来之前,姜悯也听陈局提过一嘴,说这位非遗传承人年纪不大。没想到这么小,应该还在读高中吧? 夏叔又出去晒菜了。 喜姐把情况一通介绍,那少年点了点头。看样子,他才是家里的话事人。 姜悯眉头一皱。 “小姜啊,这边搞定喽,”喜姐笑滋滋地说,“你再让两个人,跟我到村口二麻子家走一趟,认认路。明天起你们中午在那吃饭嘞。” “谢谢姐,今天辛苦你陪我们走一趟了。” 姜悯道过谢,点了人跟喜姐一起去踩中午吃饭的点。 她目光落回那少女身上:“请问现在方便聊聊吗?” 那女孩点了点头,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:“到院子里坐吧。” 这家的屋子修得很深,越往里走,中间竟然还有一个院子。院子里堆了不少木架,其中还摆着两口大鼓。 姜悯驻足:“这就是击鼓的鼓吗?” “对,”那少年抢先应了,拿起鼓槌,挽起袖子,用力击打了两下,演示给她们看,“春节前我们村里还组建了击鼓队,到省城去演出了。” 姜悯淡淡应了一声,又问那个女孩:“夏玥,是吧?我可以叫你小夏吗?” 夏玥点头:“可以的。” “你会击鼓吗?” “会。” 这女孩也拿起鼓槌,动作看似轻柔,没想到落下来砰一声巨响,节奏清晰而流畅。 她这么瘦弱,纤细的手臂里却满是爆发力,一下又一下,充满力量和美感的律动。 她弟弟夏胜抱着手臂站在一旁,冷哼了一声。 “谢谢,请问我们可以拍摄吗?” “随你们的。” 夏玥放下鼓槌,她不太爱说话,静静站在一旁。 接下来,姜悯又问了些击鼓的事情,基本都是夏胜抢先回答的。 这少年似乎很是骄傲,给她们讲解鼓的制作、鼓槌的选择,鼓舞演出的时间,击鼓的技法,还有村内击鼓队的人,最后还给她们看了满满一墙的证书。 听说村内鼓舞队过两天要到冬陵县进行表演,姜悯忙问:“我们可以去看吗?” 依旧是夏胜回答:“可以啊。” 姜悯没搭理他,跟夏玥聊起天来。 这女孩话少又安静,有点不冷不淡的意味,但始终有问必答,非常有耐心。 那少年见姜悯挺冷淡,也不再多话,转身就走。 姜悯继续和夏玥聊天,聊到快五点,这姑娘说自己还有绣品没做。 “除了击鼓,”姜悯看着她问,“绣法传承主要是你吧?” 夏玥沉默着,点了点头。 “可是我看,证书也好,接受采访也好,更多的好像是你弟弟?” “我不在意,”夏玥开口,眉宇间是淡淡的厌倦。 姜悯温声问:“为什么不在意?” 夏玥自嘲般笑了笑:“因为,我想去读书啊。” 姜悯一怔。 最初她就想问的,今天不是周末,这孩子怎么不在学校,反而在家呢? 但今天已经没有时间了。她不再往下问,只好约定时间:“明天你在家吗?可以跟我们聊聊天吗?” “可以的,”夏玥抿了下唇,顿了下才说,“那你们,可以给我讲讲大学是什么样的吗?” 她的眼里藏着克制的期待。 林绪青没有参与她们的谈话,这时才说:“当然可以。” 夏玥跟她对视一眼:“那,明天见。” “好,明天见。” 跟她挥手告别后,她们驱车回另一个村子。 夕阳落下,天渐渐黑了。 姜悯心里有些沉重。 有的事情不用去问,心底里也能隐约拼凑出冰山一角。 可是她们不过是旁观者,是局外人,又能做些什么呢? 林绪青看出她的走神,轻声说:“明天,我跟她聊聊天吧。” 姜悯点头:“好。” 她看向车窗外渐渐黑沉的夜色,一副装着心事的模样。 林绪青注意到她的沉默。 是啊。她这样的人,总是恨不得帮别人的人,也会为自己做不了什么而感到难受吧。 林绪青静静看着姜悯,看着她凝望浓沉夜色的侧脸。 蓦然想去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。那时自己也跟夏玥差不多吧,十六七岁的年纪。 那晚她连夜走夜路,从村里到镇上。因为有人不远千里,风尘仆仆赶来,只为了跟她说说话。 那一年母亲的病莫名加重,父亲也在砍柴时意外摔伤,家里农活做不完,林绪青只好请了一周的假回家。 当时妹妹弟弟才八九岁,还是懵懂无知的年龄,但也还算懂事,有时饿过头了,咬着棉絮入睡。 她照顾着母亲,看顾着弟妹,又帮父亲做着农活,大半个家几乎都压在她单薄的肩上。 过了三四天,她听隔壁婶婶说了,城里厂子流水线招人,以她手脚的麻利,一个月两三千块钱不成问题。 只要她能挣钱了,家里就不会这么难了吧。 她真的累了。也……走不动了。 可她的前途,命运,不仅是她的,也是那个初中时见过一面,就资助她这么久的那个姐姐的。 于是她给姜悯写信,期盼着一封回信。 她等啊等,怎么也等不到,在心底笑自己不知分寸,给别人添麻烦。 直到那一天傍晚,姜悯风尘仆仆出现在她面前,目光平和而坚定。 十六岁的女孩从没想过,会有这样的人,为她一封信,跋涉千里。 家里的活还没忙完,等照顾好母亲,做好晚饭,林绪青才连夜往镇上赶。姜悯说过的,在镇上等着她过来。 原本村里是有牛车的,可那一天她没能借到。左邻右舍劝她明早天亮了再去镇上,她嘴上应了,转身就走了。 她听着滔滔江浪声,沿着山边的小路,走了十几里山路。那条路那么黑,一丝光亮也无。就如她的生活,她是陷在泥潭里的人,拼尽全力才能不让自己陷落下去。 可是……她有想见的人啊。 再黑的路又算什么呢。 有一盏灯就在前方,在等着她啊。 她到达镇上的时候,也不知道几点了。 姜悯披着睡衣来给她开门:“这么晚,怎么过来的?” 她随口扯了一句谎话:“隔壁伯伯要进城卖菜,搭了我一程。” 她这话明显是胡编乱造,姜悯不信,但也没拆穿她,给她拿了干净的毛巾和衣服,让她洗澡。 她们睡在小宾馆的房间里。 关了灯,在黑暗中轻声说着话。 可惜,她太困了,没说几句就睡着了。 第二天早上是惊醒的,她慌慌张张从床上坐起来:“抱歉,我昨晚睡着了。” 怎么可以睡着呢。她们要说说话的呀。 姜悯竟也醒了,指了指窗外还没完全亮的天色:“还早,你睡着就睡着,多大的事。” 林绪青起身,将被子铺好,摆出一副要跟她好好谈谈的样子。 姜悯却笑:“这附近有山吗?” “嗯?有。” “我们去爬山吧。说不定还能赶上日出。” “……好。” 林绪青带姜悯去了初中学校对面的一座山。 这山不算高,但也不矮,海拔高度大概在一千二百米左右。她们一路无话,沉默着走在山间小路上。 林绪青原本还担心姜悯爬不下来,没想到她体力相当不错,两人很快爬上半山腰。 她们站在那片空地上,正好赶上日出。 初阳一点一点升上来,晨曦拨开卷积的层云,光芒渐渐照满大地。青山、绿树、飞鸟、河流,远处的房屋,烟囱里冒出的白烟,山间蜿蜒的小路,走在路上的行人。 一幕一幕,映入眼帘。 在这晨曦之中,宁静而充满希望。 姜悯忽然问:“你的名字是谁起的?有小名吗?” “有,”林绪青回答,略有些难为情,“小名叫闪闪,我妈生我那天是夜里,天上星星闪啊闪,她就随口起了这个名。” “大名呢?” “到我上学才有大名,语文老师起的。她写的一手好看的粉笔字,我报道第一天,见我没名字,要我爸给我起个名。” “你爸给你起了什么名?” “那天夏天大旱,田里晒枯了一片,庄稼收成不好。他每天愁眉苦脸,随口就说,叫青青吧,希望来年林木又青。” “中间的字是语文老师加的?” “嗯。起初她写的是顺序的‘序’,取的是‘四序恒青’的意思。后来又说不好,哪有什么长盛不衰,四季永青呢,于是又改了现在的‘绪’。” 姜悯不再说话,含笑看着她。 生如草木,荣枯有时,哪有什么四季恒青,也不用四季恒青。枯就枯了,来年草木又会转青。 人亦如此。人因经历成长,心智也好,情感也罢。 总是坍塌,总是重建。总有希望,总会遗忘。 只要这颗心脏还在身体里跳动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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