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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有指向性,就好像真的存在不可言说的生物一样。 安鹤有时会有一种错觉,在和贺莉交流的时候,她们很像两个患者在交流病情,两人都神神叨叨的。 原本以为,事情还没有太糟糕。 但是,三天后,安鹤担心的事情发生了。 那日下午,她正在训练场练沙袋,罗拉抱着文件走到了阿斯塔身旁,请示:“阿斯塔,我需要和安鹤说两句话,是关于她精神力水平的事。”安鹤的精神力判定一直没有结果,因此罗拉也负责替她监控数值的任务。 阿斯塔允许了罗拉的请求,让安鹤自由活动。 安鹤脱下拳套,跟着罗拉离开了训练场,她知道,罗拉这么明目张胆来找人,一定不是什么精神力的事情。 果然,除了罗拉,安鹤还看到另一个人等在训练场外边的围墙边。 是贺莉女士。 贺莉戴着帽子,穿着宽大的外套,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,有人路过认出了她,笑道:“贺莉你怎么把自己包成了粽子?对了,我记得你之前说是生病了,怎么样?还好吗?” “不太好。”贺莉拉住外套将自己裹紧,浑身发抖,她回答那人:“我有些发冷,感冒加重了些。” “发冷是小事,只要不是发热就好。”那人笑着闲聊了两句,并没有放在心上。 安鹤出来的时候,聊天的那人正好离去。安鹤听到了后半段对话——贺莉说谎了,她不是发冷。 她很热,帽檐下鬓角两端已经被汗水浸湿,脸色潮红,鼻尖冒出豆大的汗珠,不由自主地左顾右盼。 浑身发抖也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她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别人。 罗拉抱着文件,面无表情地告诉安鹤:“今天早上,她不受控制地离开了住处,我只好把她带在身边。安鹤,她的病情开始加重,体内的真菌开始变得活跃,可能要进入下一阶段了。” 下一阶段,贺莉会被真菌完全寄生,变得攻击性极强,她会不顾一切地给周围人造成伤害,散播真菌,直到她失去意识和血肉,完全沦为一副骨架。 不可逆转,不可治疗。 罗拉问:“你怎么打算?” 她开始征求安鹤的意见。 安鹤垂着眉思索——这事很难办。贺莉女士的病情如果严重下去,她无法再待在第九要塞,等到完全发病再想对策,那就太晚了。 但是,在贺莉女士还有意识的情况下,将她放逐到要塞外面,活不过一天就会被骨蚀者分食干净,还不如亲手杀了她更干脆。 但,安鹤不忍心下手。 她这两天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,每当想要亲自解决这个“祸患”时,她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贺莉女士的家——那些摆放整齐的厨具,以及挂着彩色矿石的装饰,都是贺莉女士存活过的痕迹。 该死,她好像并没有那么干脆果断,第九要塞的人都是怎么处理这些曾经朝夕相伴的患者呢? “算了,先带她去检查数值。”罗拉说,“边走边聊吧,我替你向阿斯塔请了半个小时的假。” 贺莉女士的检查是私下进行的,罗拉将工具放在自己宿舍,她需要回去取。 三人经过中心主干道,下午时分,第九要塞在外活动的人很多,除了工作的人,还有一些年岁稍小的孩子在街上玩游戏。 贺莉女士非常主动地避开了她们。 “安鹤,昨晚我梦见红衣使者了。”贺莉女士突然挨着安鹤小声说了一句。 安鹤眼皮一跳:“长什么样?” “不能妄议使者的尊荣。”贺莉女士不安地四下张望,“不过,我也没想到是个年轻的女人,她的卷发可真茂密,羡慕。” 骨衔青!该死,安鹤早该想到,骨衔青会自己去找贺莉女士。 “她说什么了?”安鹤问。 “她说她要带走我,庇护我。”贺莉女士帽檐下的眼睛露出向往的神情,“这个意思是,要带我去觐见神明吧?经书里是这样写的。” 觐见神明?安鹤暗自摇头,要是贺莉变得不太可控,骨衔青大概率会送她去见死神。 “最好不要去。不要听她的。”安鹤皱紧了眉。 “看来你还不太信仰我们的教义。”贺莉女士深信不疑,“她让我想办法离开第九要塞。但是这很难,每个人出去都要找指挥官报备,伊德会抓住我的。所以,红衣使徒告诉我,可以来找你求助。” “找我?”安鹤咬牙切齿,骨衔青这家伙就会祸水东引。 贺莉关心的不是这件事,她欣然道:“没想到红衣使徒居然知晓你的名字,瞧,我就知道你跟神明有缘分。” 罗拉瞥了两人一眼,终于出声打断她:“你们晚点再交流病情,时间不多,走快一些。” 三人加快了脚步。 很突然的,主干道上冲出来一个小女孩,她个头很小,也许只有六七岁,此时惊喜地伸出手,想要拉贺莉的袖子:“是贺莉阿姨!妈妈说你生病了,我好久没见到你了,阿姨你好些了吗?” 不妙。在安鹤阻拦之前,贺莉已经扯过自己的袖子,离远了一些。 但是,贺莉整个身躯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,她低着头紧紧地看着小女孩,鬓间的汗水顺着她粗糙的脸颊流到下颌,然后啪一下砸在衣服上。 “安鹤……安鹤。”贺莉女士伸出手抓住安鹤的手臂,“扶我一会儿,我有点难受。” 安鹤伸手抓住她,抬头对上了贺莉女士恳求的目光,她在说话,但是嘴唇动了两下并没有发出声音,看口型,是让安鹤赶紧带她离开。 那个小女孩毫无知觉,欣喜地低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彩色石头,她追上几人的脚步和贺莉说话:“阿姨,你上次送我的骸骨水晶石好漂亮,下次阿姨见到,能够再给我带一颗吗?我想给我的兔子玩偶做眼睛,还差一颗。” 女孩礼貌地摊开手,那颗矿石的名字叫“骸骨水晶”,在太阳光下呈现出幽微的荧光蓝。 贺莉身子颤抖得厉害,她突然停下脚步,开始露出狰狞的一面,伸出手,往小女孩手中的矿石探去。 但是她的目标并不是矿石,而是小女孩稚嫩的血肉。有什么东西开始啃噬她,控制她,让她对着第九要塞的亲朋好友们下毒手了。 她眼角流出眼泪,和汗水混合在一起。 安鹤低吼一声:“罗拉!” 罗拉四平八稳地绕过两人,堪堪挡在了贺莉和小女孩的中间。 但是,贺莉竟然伸手粗暴地推开了罗拉。 安鹤眼神冷凝下来,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贺莉放倒。所以她不断尝试召唤天赋,在贺莉再次越过罗拉之前,安鹤成功地发动了[寄生]——扶着贺莉的手心悄然无息地长出无比纤细的菌丝,菌丝刺破衣服,钻进了贺莉的身躯。 贺莉伸出的手停顿了,狰狞的表情消失了。 她怔愣了一会儿,伸手压了下帽子,拉上围巾遮住口鼻,仅露出的眼睛朝着小女孩微笑:“好,下次阿姨见到,给你带回来……如果我没能带给你,也会托别人交给你的。” “好耶!”小女孩伸开臂膀欢呼,“那我请阿姨来我家喝茶,妈妈说这叫等价交换。”她有些不好意思,“虽然茶很苦。” “好。我有空就去,你先去玩吧,阿姨还有事做。”贺莉说。 得了承诺的小女孩开心地走了,贺莉望着街角扎堆的小孩,抬手捂住了眼睛。 “好了,没事了。”安鹤说着,收回了菌丝。 贺莉放下手,感激地看了安鹤一眼,她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,回过神来时危机已经解除,她只好跟安鹤道谢,“谢谢你拉着我。” 罗拉没有发现异常,只是冰冷地告诫:“你状态很不稳定,趁你现在还清醒,赶紧走。” “好。”贺莉整个人萎靡下去,接下来一路都在喃喃自语:“进展到这一步,我应该无法再通过神明的考验,我是罪恶之人,神明没有接纳我……我,我不想伤害这些孩子。” 安鹤顿了顿,拍了拍贺莉的肩膀:“红衣使者不是找你了吗?别灰心,或许她会指引你。” 安鹤很不情愿说这样的话,但现在,这是安慰贺莉最好的办法。 果然,贺莉想起这一点后,整个人又挺直了腰背:“对对,我差点忘了,红衣使者会指引我。” 安鹤一时感慨万千,贺莉女士死于信仰,又生于信仰。 现在,安鹤总算是知道,骨衔青为何那么笃定自己会求她了——这种被拿捏的感觉很令人不爽,但是,安鹤认真考虑起了骨衔青的提议。 她打算送贺莉离开第九要塞,如果骨衔青没有欺骗这位勤劳又迷信的妇人,那么,骨衔青或许真的会为贺莉提供庇护所。 她需要和骨衔青认真地谈判一次。 …… 骨衔青用拇指和食指捻起安鹤肚子上的字条,挑眉:“认真的吗?” 纸条上轻描淡写地写着一行字——算我认输,求你安顿好贺莉女士。 骨衔青翻来覆去看了两眼:“这些话是不是说不出口?打算拿张纸条糊弄我?” 安鹤咬牙,移开目光。 骨衔青将纸条揉成一团,似笑非笑:“我让你不要理会的事情你偏要理会,惹恼了我然后来求我。这种东西用一次有用,用两次可就太没新意了吧。” 她伸出手,掐出安鹤的下巴,非常缓慢又突兀地将纸条塞进了安鹤的嘴里。指尖滑过唇珠时,骨衔青还故意按了一下。 安鹤瞪大了眼睛,她立刻用舌头将纸条顶出去,怒不可遏地低吼:“你要什么新意?” “说出来,说求我。”骨衔青摸着她的侧脸,低语,“或许我会心情好一点。” 这是什么怪癖? “你很喜欢看别人臣服于你?”安鹤眯起眼睛,“我前些天也遇见一个这样的人,我敲碎了祂的头骨。” “你杀掉的,应该只是你的幻象。”骨衔青不为所动,“如果你也对我动了杀心,那么吃亏的只会是你。” 骨衔青暧昧地抚摸着她:“你需要我,就像我需要你一样。” 安鹤一时无法反驳这句话。自从上次见面后,她们对对方的攻击性心知肚明,谁也不会天真地觉得她们会真心相待,友好交流。但是,她们确实需要彼此。 骨衔青的目的未知,但安鹤的确因为骨衔青的信息,得到了不少好处。 该死。亲口说“求”,和写出“求”字,意义完全不一样。安鹤很难说出口,她无法真心地将自己放在低位,即便她处于弱势,她也要跳起来露出尖牙。 但是,梦里是骨衔青的主场,她试过了,无论是寄生还是破刃时间,她都无法运用出来。 “你为什么这么生气?”安鹤眯起眼睛,她发现了,骨衔青因为生气在为难她。 骨衔青生气时也会笑。但笑容完全不一样。她运筹帷幄时的笑容,就好像看见一个可爱的宠物,而现在的笑容,是死神挥刀前极力压制的疯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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