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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是,你现在这样,将会很难融入第一要塞。”骨衔青盘起腿,手肘抵着浴缸,单手撑着脑袋。 安鹤往旁边挪了一点,给她腾出位置。 骨衔青半垂着眼睥睨对方:“从第九要塞出去的人与第一要塞格格不入,那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。试想一下,把苏绫丢进第一要塞,她有多么显眼。而且,她很快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。” “我倒不觉得。不畏生死的勇气,同样也在我们身上流淌。阿斯塔说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知道,若要炽烈求生,就先无畏赴死。” 安鹤冷静地说,“我和她们的士兵交过手,这一点我觉得没什么不同。” “我认为你有些盲目乐观。”骨衔青皱眉。 更大的问题是,安鹤的主体性变得越发强烈。安鹤非常清楚自己的想法和判断,这些判断才是她做出各种选择的根本原因。在踏入生存与死亡狭窄地界的那一刻,这些念头被淬炼得更加坚定。 骨衔青难以界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 骨衔青很快又舒展了眉头:“不过,你的善良远达不到苏绫那样的程度,你杀起人来毫不留情。而且你现在看上去比以往更加坚决,这倒是符合第一要塞的推崇。” 骨衔青感到一些疲惫,适时地止住了话题,不再和安鹤进行深度探讨。 但是安鹤没有放过她:“那么你呢?” “什么?”骨衔青一怔。 “你的想法。”在潮湿的水汽之下,安鹤凝视着骨衔青的眼睛,她看过那么多双眼睛,仍旧看不清骨衔青的野心下到底掩埋着怎样的立场。 骨衔青没有说话,她想要回避这个问题,一时兴起的自我剖析不在她的规划里面。 但很快,安鹤强行捡起了话题,她敏锐地抓住了骨衔青的退缩,不肯放手:“我看出你不是很认同第九要塞的理念,那么,你更加偏向第一要塞的理念吗?‘人是获得胜利的工具’之类的,你是这样想的吗?” “第一要塞?”骨衔青轻哼了一声,“有一些,但谈不上认同。” “所以呢?”安鹤追问。 骨衔青脸上那种悬浮轻柔的笑完全消失了,有那么一刻,她露出了完全平静的神态。 “你确定要听?” “说说看。”安鹤咄咄逼人。 “要我说……”骨衔青轻轻开口,“所谓的第九要塞、第一要塞的建设者,都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会被抛弃和遗忘的无名之辈,争夺的、渴望的,在百年之后都会化为枯骨,她们想要建设的社会真的会到来吗?这片土地上的自然淘汰比想象中还要残忍,你现在信奉的所谓的理念,到将来可能会是错误的,我不认为讨论这个有什么意义。” “你意外地很悲观,这是你真实想法吗?” “我只是提出一个事实,人类总是碌碌无为,没有什么不朽。” “你在念《古神新经》里的寓言,但是你把它的意思完全更改了。”安鹤一下子拆穿了骨衔青的话术,“新经里同样认为人类碌碌无为,没有指引下只会走向毁灭,但神明不朽。” “看来你没听我的劝告,书读得很仔细。”骨衔青顿了一下,接着她抬起眼眸:“不过,这就是我的想法。几十年后,你们都会化为枯骨,都活不到看到要塞发展的那一天。你死我活的战争毫无意义,我只想拯救我的个人意志。我想大家都太看重宏大的命题了,如果有一天,大家连自我都拯救不了,谈什么发展和未来。” 骨衔青微微仰起头,她的头发被手指垫得蓬松,有一些滑进了浴缸,被水沾湿。她胡乱说了一些毫无指向性的话,在她的眼里,既没有悲悯,也没有恐慌,好像平和地死去了。或许这才是她常有的神态。 安鹤坐起身,远离了骨衔青的凝视,就在刚刚,她觉得被什么未知的感情拉拽住了,她从骨衔青的眼睛里看到了“漠然”,看到了“剥离”,但矛盾的是,隐藏在下面的,是蓬勃的犹如野火一般的求生意志。 骨衔青再度开口:“当然,你们做出成就后,可以拿成果来反驳我。说实话,我并不关心。” 安鹤吞咽了一口唾沫:“你的意思是说,你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?” “是的。”骨衔青再次像往常一样笑起来,她在安鹤的注视下,坦率地做出回答,“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。” 第43章 “瞧,这就是她们的名字。” 安鹤已经醒了,但她没有立即睁开眼睛。 她感受到身子下方柔软的被褥,狭窄的病床,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、消毒水味、和一些浓烈的药味。 她嗅着这些味道,快速地回忆这几日沉睡中和骨衔青的交谈。 常人的梦境总有一种奇怪的特性——身处其中时会觉得梦境无比真实,可一旦醒来,总觉得处处透着荒诞,并且梦中的细节像退场一般在记忆里逐渐淡化。 有骨衔青侵入的梦境不会这样,但安鹤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细节。 她反复地回忆起骨衔青的神态、话语,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。此前,她已经对骨衔青的身法和战斗能力有过些接触,如今,既“身体碰撞”之后,她们在难得的和平里进行了思想碰撞,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,她得抓紧机会了解骨衔青。 安鹤并非表现得那般赤诚,她故意收敛了攻击性,又恰如其分地紧追不舍,以便对方能够透露出一些微小的立场倾向。 安鹤仍旧不知道骨衔青的过去、来历,却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骨衔青的可疑之处。 骨衔青身上的集体主义意识非常稀少,这缘于她在荒原游荡,不归属于任何一个要塞,所以对人类命运的看法总是显得疏离冷漠。迄今为止这个女人所做的一切也和她的说法一致——她确实在为了自己的私欲行事,且行为捉摸不定。 这不要紧,已经是已知的事实了。 安鹤无法梳理清楚的是,灾难当头,无论哪个要塞的人,是否认可争斗,都怀有一个共同的愿景才对——摆脱骨蚀病和辐射的威胁,解决资源短缺的问题。 但是,在骨衔青身上,安鹤看不到这样的期望。 即便骨衔青的神态里透露出一些求生意志,但那并不是站在人类共同的立场上做出的。 她要么性格底色非常悲观,认为自然淘汰迟早会摧毁整个人类社会,发展毫无意义,所有人都会成为黄沙枯骨。 要么是,骨衔青见证过这样的过去,或者未来。 另一个可疑之处在于,骨衔青言语中剥离了自我,像是站在旁观者的位置。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在于,她总用“你们、她们”这样的代词来描述人类历史走向。 而非“我们”。 安鹤非常熟悉这一种说法,和《古神新经》的寓言里神明降下神谕时,所采用的描述极其相似。 骨衔青劝告安鹤不要阅读这本书,但这里面的经文,自己却信手拈来。 思及至此,安鹤百分百确定,骨衔青跟要塞间没什么联系,但是这位“红衣使徒”和所谓的“神明”,一定有一些瓜葛。 于是安鹤一遍遍地回想,试图从骨衔青的神态里找出些蛛丝马迹。 由于思考得太过仔细,她清醒后,脑海里还浮现着骨衔青的脸——总是带着莫名情绪的湛蓝眼眸,时常显得妩媚的笑容,毫无保护的脆弱脖颈,以及高挑而肌肉紧致的身…… 等等,安鹤抬起手,捂住了自己的眼睛,缓了片刻。 她的思绪跑偏,想起了骨衔青脖子上的咬痕,以及腰间被她捅伤的那一刀……骨衔青的伤好些了吗? 她忘记留意了。 等下次吧。 安鹤将手掌远离面庞,背对着白炽灯的光线,她看到她的整只右手都缠满了绷带。 身上也是。 已经是战后第四天了。 安鹤支起身子。 和骨衔青描述的一样,这个宽阔的病房里躺着六个荆棘灯。伊德、苏绫和她同一侧,三人被厚重的绷带缠绕得像是刚从墓里挖出来似的,整整齐齐。 安鹤最先清醒,大约是骨衔青在梦里替她深度舒缓了神经,她恢复得很好。安鹤花了些时间适应许久不动的四肢,到了中午,她已经可以坐起来,扶着床沿行走了。 照看伤员的护士替她拔掉输液装置,很快替她换了药,安鹤和护士闲谈了一会儿,这才知道伊德和苏绫比她晚接受手术。这两位首领一直撑到第二天中午,交代好接下来的工作后,才接受了治疗。 下午时分,海狄和阿斯塔听闻安鹤醒了,过来探望了一次。 阿斯塔也受了伤,但致命伤都在她的腿上,她把自己的铁腿当成靶子,身躯和脑袋保护到位,只有些瘀青。当然,阿斯塔也抽空做了“手术”——换了两条新的铁腿。 海狄精神头很足,只不过缠满绷带的右手也打着石膏,脖子上吊着绳子。比较别致的是,她的小松鼠一直坐在她的脑袋上,右爪子也打着小小的石膏。 在确定可以四处走动之后,安鹤拄着一根铁拐,和海狄一起走出了医院。 “你和你的嵌灵伤害同步了?”安鹤问。 “不是,嗐,别提了。”海狄尴尬地挠挠头,当安鹤听劝不打算再问的时候,海狄又很快地自行解释。 “当时我和阿斯塔去阻止敌军,有两人刚好到达下面的旋梯,我想着把起重机的螺丝给卸了,砸死一个算一个。拆得正起劲呢,没留意后边有人放枪子儿,爆炸的碎片扎到我俩了。” 海狄扬了扬手:“只是凑巧都伤了同一边,所以先把弹片儿拆出来,等它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召回到脑海里休养。” 安鹤侧头看向海狄的脑袋,有着长长耳朵的小松鼠,正腆着肚子蹲在一头乱毛里,用单只手洗脸。 当时的情况肯定不像海狄描述得那般轻巧,海狄的短发都燎卷了一部分,要是再偏一些,大概人就死了。但海狄的语气很轻松。 安鹤问:“那砸死了吗?” “砸死了。”海狄露出笑容,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竖起大拇指:“决胜的关键!” 她们走出医院,走到街上,重新站在太阳下。 第九要塞人声鼎沸。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,所有人都在忙碌,和安鹤初次来到这里时没有什么不同。在搬运物资、重建防御地的女人们,脸上毫无颓靡之色,相反,她们眼中希冀的火苗更加热烈。 但确实有什么发生了变化。 现在在街上主持大局的,都是一些颇有经验的阿姨,她们是第九要塞的居民。 荆棘灯在战斗中伤亡很严重,现在大部分都在医院里接受治疗。所以,在缺失领袖的情况下,人们自发且团结地修补着这座要塞,争取用最快的时间,修复屏障,以防第一要塞趁虚而入。 安鹤原本想要去看看被关押的罗拉,但是她被一位五十岁的阿姨拦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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