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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塔像一块许久没有人打理的墓碑,没有墓志铭,也没有尸体。 尸体都已经成了怪物的组成部分,穿行其间的骨蚀者在狂欢。 安鹤瞬间变了脸色,紧绷到连吞咽的动作都无法完成。 她突然意识到,天地间好*像只剩下她一个。 她明白了,这不是骨衔青编造的梦。 藤蔓、死亡的味道,还有隐隐鼓胀的脉搏跳动,在骨衔青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。 有什么东西,侵入和控制了她! 忽然,远处飘动的粒子有了生命,沿着一个方向沉浮,夹杂着一两只从未见过的鲜红骨蚀者,朝着安鹤所在的方向快速席卷过来。 安鹤下意识摸向腰的位置,却发现她身上没有任何武器。 该死,她入梦前,武器都被收缴了。 安鹤当机立断,掉头狂奔! 前方的景象同样被黑暗所笼罩,完全看不真切,只有被安鹤脚尖踏过的土地,才出现一点点微小的光亮。 第一步,脚边出现了腐烂的衣物。 再一步,安鹤踩到了锈迹斑斑的刀,刀刃上的血已经黑紫凝固。 紧接着,安鹤踢到了好几根被骨蚀者撕裂的骨头,它们已经不成形了,无数根手骨却牢牢紧扣在一起,像是生命里最后的慰藉。 骨头。 骨头。 越来越多碎裂的骨头,遗落在青石板上。 有时候是一截人类指骨,有时候是腐烂得看不出形状的兽牙,生命被粗暴地消抹,这里完完全全只剩下死亡。 安鹤呼吸一滞,脚步越来越慢。 可身后的黑雾没有停止。 终于,安鹤在雾气中看到一个女人。 那人坐在一块突然出现的残垣间,上半身抵着断掉的石碑,看上去像在休息。 可是,人却没有任何动作。 安鹤一步步靠近了她,呼吸逐渐急促,一瞬间惊慌失措的情绪达到了顶峰。 她认识她。 是阿斯塔。 怎么会?出现在这儿? 阿斯塔闭着眼睛,半边身子都被石壁掩埋,被雾气凝聚的藤蔓紧紧缠绕。她看上去十分沧桑,老了一些,像是被黄沙削夺了好几年的寿命。 她已经死了。 安鹤知道这是幻象,可依旧感受到一股莫大的荒谬和悲恸。她强迫自己不去注意这些幻觉,移开眼却发现另一边,还有两具尸体。 苏绫和伊德两人仰面躺倒,手里还紧紧抓着长枪,一些不知名的黑色尖刺从她们体内穿刺而出。 同样,毫无声息。 安鹤喉咙像被扼住一样发紧,双腿灌铅,每走出一步,都会看到一个并肩作战过的人,成了死尸。 罗拉、海狄、贺莉女士,还有兰鸣。 无数有过一面之缘的人,在不同的场景下殒命。她们好像在抵抗什么,脸上带着愤慨和不甘,决绝地走向死亡。 只有安鹤还活着。 为什么? 安鹤不再往前跑动。 她看到,刚刚还打过照面的骨衔青,微笑地躺在青石板上,呼吸已经停止,看起来很安详。就好像她一直躺在那里似的。 身后蔓延而来的黑雾仿佛不再重要,安鹤只能听到自己快到极致的心跳声,撕心裂肺的悲伤撕扯着她,让她连呼吸都很困难。 压抑的灰暗,在这一刻,完全地侵袭过来。 怎么?要摧毁她的心防,伤及她的神智吗? 这狠绝的手段,编造的噩梦,竟然比骨衔青残忍多了。 安鹤不想,可这一刻在未知的压力影响下,几乎要跪下痛哭。她不该有那么浓烈的情绪,可是,现在的状况却并非如此,仿佛她和这里每一个人,都有着极其深刻的联结。 无论是什么东西侵入了她的神智,都成功摧毁了她的心防。 这是假的。 安鹤用仅存的理智稳住自己的动作,她反复劝诫自己。 这是假的。 “这是真的。”有人开口,呓语萦绕,极其熟悉。 安鹤抬起头,发现这竟然是骨衔青的声音。 可和骨衔青常有的魅惑语气又完全不一样,那个声音藏在无边的暗处,声调毫无波动。 “这就是未来。” “未来?所有人都会死亡?”安鹤反问。 “所见即未来。” “为什么给我看这些?”安鹤仅存的理智燃起一股恼怒,“是想摧毁我的精神?还是给我以警告?” “都是。”那个声音极其平淡。 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疯子?不像是骨衔青,骨衔青没有这么神经。这平平的语调也不像是闻野忘的做派,安鹤一时不清楚对方到底是谁。 在她忍不住揪着胸口的衣服以减缓心脏偾张的悲痛后,那个声音又说话了。 “绝望的滋味不太好受。”声音说,“不过,我能够给你指条生路,脱离苦痛是很容易的事。” 生路吗?在人痛苦之时提出解决方案,听起来极具诱惑力。 安鹤明白了,这画大饼的交易态度,她体验过。 安鹤没有回答,低头瞥见骨衔青身上,果然有一些细小的黄色孢子在飘舞。不只是这里,所有浓雾中间,都弥漫着比灰尘更小的颗粒,雀跃地欢动着,仿佛在庆祝生命的逝去和死亡的诞生。 安鹤眼角的肌肉微微紧绷,她见过这种东西。 菌群的污染孢子。 所谓的“神明”。 果然,是脏东西闯入她意识里了。 怎么?是上次被她暴揍还不够,想要报复她? 闻野忘不愧是狂热教徒,从哪里搞来的脏东西! 安鹤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:“好,什么生路?” “臣服我,追随我,供奉我。” 怎么谁都想要她臣服,她是什么很抢手的人吗,是不是有病! 安鹤按捺住心中的不适,抵抗着对方施加在她意识里的痛苦,既然这是污染,那不必再为此惋惜什么。她安静地注视着骨衔青的脸庞,快速地分析局势。 “神明”一直想要她的供奉,如何供奉?将自己完全交给祂操控吗?祂没有明说,安鹤也不会答应。 可只要碰上这些黄色的孢子,每次神智都会毫无征兆被污染,她找不到办法抵抗。 安鹤还发现,这次的“神明”似乎比上一次多了戒备心,大概是怕挨揍,没有再出现实体。 “祂”在观察她,在了解她,甚至不再用“安鹤”自己的形象来刺激心防,转而利用起了这些和她有关联的人。 这意味着“神明”和骨衔青一样,可以侵入她的潜意识,并且随意找到她的软肋。 越发高明了。 该死。 那薇薇安,她的姊妹,是否已经被“神明”定位捕捉,是否已经陷入危险? 安鹤咬咬牙,原本以为自己现在的能力足够自保。可是,那些尸体变相提醒了安鹤,还不够,她好像还没有能力,保护其她人。 这些人未来都会走向死亡,所有人都会化为枯骨? 哈,骨衔青竟然没有骗她。 安鹤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杀心。 她留意到神明所说的“未来”一词,谁能预见未来?谁又能定义未来?神明可以吗? 将士都以信任换忠诚,既然“神明”要她追随,那总要付出点什么代价。 安鹤顺从地仰起头,眼中露出认命的神色:“想要我真心实意地追随你,可以,但我有个请求。” “什么?” “你说过,我的天赋没有上限。”安鹤伸出手,摊开掌心,“那么,请让我见识一下。” 第69章 已知的未来,不就是用来改变的吗? 寂静。 安鹤沉着地站在骨衔青的尸体面前,不疾不徐地仰起头。在她身后,先前蔓延的黑雾延缓了速度,但仍然如风暴一样翻滚,将她的身影衬托得无比渺小。 天地之间,灰败仍在吞噬一切,却又在安鹤面前短暂停止。 “神明”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给出答复,再开口时,祂带上一些怜悯:“你习惯用欺骗换取利益。瞧,人类的欺骗总是防不胜防。” “你好像深有感触。”安鹤说,接着,她大方承认,“是,我确实善于欺骗。” 她并不指望“神明”轻易就相信她的诚心,“神明”能够读取意识,大概已经知晓自己对这些污染孢子是何种看法。 “但是,如果你足够了解人类就应该知道,人类的立场从来都不坚定。只要你给的利益足够大,人类可以随时改变自己的阵营。”安鹤定了定神,“这就是人性复杂之处。不试试,怎么知道呢?” “你是这样的人吗?” “如果你希望的话,我可以是。”安鹤垂下眼眸,看起来十分无害,说出的话,却句句都是试探:“不管如何,我对你很重要,对不对?因为我是舱茧,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液。你希望我为你献上自己的灵魂,是吗?” “许久不见,你更主动了。”神明避开了安鹤的问题。 安鹤当然知道自己的变化,她记忆力很好,记得上次幻境里的所有对谈。 进入第一要塞后,她整合了“神明”的话语,发现那批以人类基因和神血混合的舱茧,就是“神明”想要寻找的安鹤的姊妹。 祂是想控制舱茧,为祂所用,传播所谓的“福泽”,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以某种方式供奉祂吗? 危险的是,塞赫梅特似乎对此并不知情,还以为舱茧是人类阵营的新型战士。 安鹤收回思绪,神明三番五次试图说服她,让安鹤确定了自己的重要性。只有被重视的人,才可以拥有谈判的筹码。 安鹤追问:“那么,你的答案呢?” “我需要对你进行测试,证明你会听我的安排。” “如何测试?” 话音刚落,浓雾中赫然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,雾气遮挡了来者的脸庞,影影绰绰看不真切。神明给出难题:“如果,将来这个人背叛了我,你有决心杀她吗?” 是谁?难道又是骨衔青?安鹤眯起眼睛打量。能以杀人来做诚心测试的,想必是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。 或者阿斯塔?还是伊德? 安鹤往前一步,跨过了骨衔青的尸体,走向那个陌生的人。 然后安鹤发现,出现的,竟然是薇薇安。 “你认为,薇薇安将来会背叛你?”安鹤稍有些惊讶。 毋庸置疑,薇薇安已经被神明发现了,安鹤不知道“神明”是否有尝试过接触薇薇安,或者以何种方式接触薇薇安。 但是,“神明”用这个少年来进行测试,应该不是一时兴起。难道祂已经预见舱茧对祂不利的局面? 那为何,还不断游说自己?安鹤想,她才是最难以驯服的那一个吧。 只可惜,“神明”并不是有问必答的主,祂说:“如果你难以下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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