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所以从家里出来,俩人对视一眼,异口同声。 “去看奶奶吧?” “奶奶不在家。” 喻唯一愣,讶异道:“奶奶也要去走人情?” “算是吧。” 两个人还是从学校对面街口往里走,这一片平时热闹的吵吵嚷嚷从来没安静下来过,学校里的学生老师,学校外的快递外卖和小吃街,对面打工租住的住户,每天从早到晚,不同时间不同的人在同一个地方生活活动。 但这会儿全都走了关门了,静的连路都显得比平时宽,有几分陌生又熟悉的感觉。 学校大门上甚至挂了两个红灯笼,街边关了门的小店儿卷帘门上也贴着对联和福字。 阴天,空气冷冽。 喻唯拉高围巾跟在郁葳身后往巷子里走,越走越熟悉,周围静得出奇,偶尔不知道从哪个窗户里飘出炒菜爆油的声音。 “这是去庙里?” 郁葳嗯了声,这才跟她解释:“今天初一,每个月初一十五奶奶都去庙里,而且今天还是过年。” 这庙实在不大,平时能过来的多数都是学生和住在附近心里有所求的居民,这当口,学生放假了,只剩没回老家的人大年初一来烧香。 或许是因为日子特殊,听动静竟然比平时还热闹。 两人踏进木门,旁边小屋里的香烛元宝居然都摆了出来,两张旧桌子拼在一起,层层叠叠摞的很高。 “你俩怎么来了?” 老太太给人取了两捆香,屋里的收款声带着杂音传出来——十元! 她带着买香的香客往院子里走,回头跟郁葳说:“别闲着,来人了帮点忙。” 喻唯以为帮忙是帮忙照顾这个小摊位让人扫码,没想到来了香客,扫完码,郁葳也带着人往院子里去。 要指点在哪里点香,在哪里朝哪个方向拜,按顺序往几个厢房里的塑像香案前都拜了一遍,出来拜院子里的大树,然后去烧元宝放鞭炮。 城里禁燃鞭炮。 喻唯站在一边看香客在大铁桶里烧元宝,烟雾和火交织,郁葳站在旁边手持一个巴掌大的老MP3,从那扩音器里发出一段炸裂的噼里啪啦声。 相当电子信息化,喻唯都看呆了。 “你们这,这有效吗?”香客也觉得这多少有点离谱了。 郁葳面色坦然:“听个响,主要起到一个烘托气氛保持传统的作用。” 等人走了,郁葳看着铁通里的纸烧尽,铁钩拨了拨,只剩下些纸灰,又往门口走,指引下一个香客。 喻唯看的一愣一愣的,忍不住小声说:“你为什么不说点好听话呢?比如说心诚则灵什么的。” 她第一次跟程淼来这庙里,可严肃了,当时是夏天,树顶如华盖郁郁葱葱,庙里都没人大声说话,香烛味道清淡,程淼求的可虔诚了。 第一次跟郁葳来,就没那么虔诚,但她还是怀着一颗宁可信其有的心态,拜完还写了木牌挂在树下。 郁葳相当不把这些当回事,她从小屋里找了把矮矮的塑料凳子,拿出来放在桌子后边让喻唯坐。 “我可是团员。”她嗤了嗤,“心诚则灵就是什么好话吗?那不就是推卸责任PUA的一种说辞,给人模棱两可又缥缈的希望,让人相信做这些好像真的对实现心中所想有帮助似的,电子鞭炮都放了。” 她转头又瞅着喻唯,声音压得很低:“一会儿我就去许愿你跟我结婚。” 喻唯:“……” 喻唯羞红了脸,头一扭,看向院子里缭绕的烟云,“说什么呢,你可是团员!” “心诚则灵。”郁葳哼了声,“多少我还算半个关系户。” 喻唯不吭声,别太灵,封建迷信搞不得。 “烧纸灰呛得很,你就坐这里有人来让人扫码就行,香客自带的不用管。”郁葳手里拿着那MP3,站在旁边。 喻唯只当过游客,哪做过这些。 她不安又别扭地捏捏垂在身前的一缕头发,仰头看着郁,犹犹豫豫地问:“我,我这样的,不好吧。” 小庙的营收就这些香烛纸元宝,挣不了几个手工钱,还有些自己打磨的木珠手串和香客的捐款箱,别她在这儿坐一会儿,把香客都吓跑了。 郁葳眼睛一瞪:“众生平等,什么叫你这样的?你也没长三头六臂,长得漂亮不加分宝贝。” 喻唯:“……” 唉,行吧。 以前只是冷脸寡言,从改签机票活着回来那天开始,郁葳话比以前多了,但也比以前难缠多了,最近这几天尤甚,情绪格外显露。 幼稚。 但庙里当义工的这些老人和大主持倒是对她跟对其他人无异,她们甚至都没把她当陌生人——收款这么敏感核心的活都放心让她干。 可见这小庙能运行下去,主要还是靠心诚。 中午庙里做素汤面,煮了一大锅香菇白菜馅的饺子,喻唯被塞了一大碗。 郁葳也跟着吃了几个饺子。 忙到下午,庙里来的人少了,两个人才出来。 奶奶还要在庙里帮忙。 俩人就沿着巷子漫无目的地往外走,走的路线尽是喻唯没走过的,安静的很,走到死胡同到尽头,就在墙根下接吻。 一次两次之后,这简直变成了一个接吻的游戏。 喻唯甚至看见郁葳打开了地图导航! 作弊! 这太离谱了,喻唯头皮发麻,决定占据主动性走在前面带路。 巷子越走越宽,旁边除了日用品杂货店,也开始出现一些理发店和花店,小橘猫不知道是街上流浪的还是家养的,沿着台阶一路从巷子里走出来,蹲坐在花店门口的花盆下,伸着爪子拨弄垂下来的珍珠玉绿萝叶片。 郁葳视线落在那橘猫身上,又极淡地撇开。 喻唯拿着手机蹲在对面拍照,光线不是很好,潮气侵染的墙面上带着陈年水垢白渍,老旧的水泥地面裂了条缝隙,台阶也半垮着,红砖活络,堆在旁边。 但气氛很好,猫也很好。 喻唯调整着角度拍完照片,屏幕上忽然伸出来一只手,后置摄像头改前置,镜头里出现她自己惊慌闪躲的脸,和应挤进镜头的郁葳。 郁葳速度极快,根本没给喻唯反应的时间。 她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,托着喻唯的脖颈下颌,俯身跟她接吻。 发丝垂在喻唯脸颊上,微微作痒。 镜头里拍下的照片喻唯没敢细看,红着脸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,摘了眼镜,埋头往前走。 郁葳在后面笑着追她。 她腿长,几步就跨上来,贴在喻唯身后低头,下巴垫在喻唯肩上笑。 “让我看看拍的好不好。” 喻唯不吭声。 她就拿出自己的手机举起来,“那我再拍一张。” 喻唯就去推她的手,被郁葳反扣,看起来就像是郁葳在她身后抱着她。 再往前已经能看到有人骑车从路口经过了,喻唯停下脚步,小声说:“别拍了。” 她不喜欢给自己拍照片。 准确的说,她不怎么喜欢人,包括自己。 郁葳收起手机,陪她继续往前走。 走出路口,喻唯看着前面,忽然“哦”了声,“这里,我以前学小提琴就在这。” 郁葳意外地挑眉,“就这儿?” 这可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地方,这片都属于老城区,她们已经走了很久,从最初的巷子入口几乎斜跨了整片老街区,这边当年相对算偏僻的,所以后续开发比那边好,路宽楼层高。 但对喻家的财力来说,这几乎相当于豪门后代吃路边摊的程度。 “嗯。”喻唯点头,看着梧桐树干枯枝杈后面的某扇窗户,“因为上小学时班里有个同学在这里上补习班,我小学上的是家附近那个小学,同学们都是住附近的小孩,她们互相都很熟悉,有一个小孩是在那边亲戚家借助,因为她家离得远,上学不方便。现在想想她家可能就是这附近吧。” 郁葳点头。 这附近想去那边上小学是不太方便,不止是远,招生门槛也很难满足。 “有一次学校举办活动,班里几乎所有同学都有拿得出手的才艺,那个同学就拉了一段小提琴,说有钱人家的孩子都得会这个,这是最基本的技能,谁不会就不合格。” 这话现在想来很好笑,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会互相攀比你爸爸是做什么的,我妈妈是做什么的,通常说的不着边际。 但彼时的喻唯听到了,没人教导她这些,她隐约知道自己也算是有钱人家的小孩,所以想着,倘若自己学会这个,等下次爸爸妈妈回家,就可以给她们看,她是合格的。 “我私下问了她学琴的地方,她带我过来,我自己拿零花钱找李叔来给我签字报名,老师夸我很有天赋,学的特别快。”喻唯说着就笑起来,不太好意思,“不过我其实不太喜欢,因为这种乐器类的演奏,注定会成为众人视线聚集的中心。” 她不喜欢被人注视。 郁葳蹙眉:“对不起,之前校庆我还鼓动你参加。” “没什么。”喻唯摇头,“那次我还挺开心的,被人看着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讨厌。” 郁葳察觉她的心情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么松快这么轻描淡写,她望向那个窗口的眼神里带着凝视着阳光似的震颤。 “演出特别棒!”郁葳抚着她的头发,“你是非常非常优秀的小提琴家!” 喻唯笑笑。 “想过去看看吗?”郁葳说,“我陪你一起,不过这个时间,估计已经关门了。” 喻唯摇头,她垂下眼眸。 “不了。” “是,因为发生过什么?”郁葳循循善诱。 喻唯惊讶地看向郁葳,她遮掩的很好,只是突然走到这儿,压抑的倾诉欲上涌,所以挑挑拣拣说了一些无足轻重的事,怎么这都能被她发现? 郁葳伸手遮住她的眼睛,掌心拂过她的睫毛,很快就拿开,“你太干净了。” 你是纯澈的琉璃,藏着我污浊的欲望,所以你眨眼心跳一丝一毫的变化,我都感觉得到。 “都过去好多年了。”喻唯说,“有一个小孩,休息时间在我背后玩打火机,不小心点着了我的头发。” 老师紧急扑救,所以只烧毁了她一半外套和头发。 那个小孩说他只是不小心。 而喻唯,接受了他的“不小心”,甚至主动请求老师不要联系家长。 那半年她都是短发,之后再也没进过理发店。 郁葳拂过她发丝的手顿住,把人拥在怀里。 累月经年。 路边的的树从二楼已长到四楼那么高,防盗网上已生满铁锈,新年的光穿过枝丫探进旧年,落在喻唯发顶。 她在郁葳怀里流着跨越时空的泪,像回到了那年冬天,她说:“我以为我要被烧死了。”
福书网:www.fushutxt.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!记得收藏并分享哦!
87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