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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阴沉的天空飘着绵绵细雨,程夕穿着校服站在老旧的房子里紧贴着父亲壮硕的身体。 黑色的相框摆在木桌上,房间里只有寥寥几人,他们如同黑影一样立在那里。 程夕看不清他们的表情,只能感受到他们的身躯如同他们手臂上系着的黑纱一样轻盈,仿佛风一吹,他们都将飘然离去。 周围的一切只有黑白两色,没有痛哭也没有哀嚎。 父亲的手轻轻揽过程夕的肩膀,她听到男人用低哑的嗓音对她说,这些都是苏爷爷曾经的徒弟。 她抬头仔细巡视了一圈,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张脸。 她很确定,苏棠的父母并不在其中。 后来她才知道,老人离世,所有的手续都是程夕的父亲和这些徒弟们操办的。 那时的她看到那个同样穿着校服的背影逐渐模糊,老人亲切的笑声仿佛还萦绕在她耳边,他的脸却永远留在了那张黑白的相片里。 等到男人带着她上完香,她转过头看到了苏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 那张脸所展现出来的麻木不仁是当时的程夕从未看到过的,仿佛死的人并不是她的至亲,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。 然而在几年后,在一个同样阴雨绵绵的清晨,她在殡仪馆洗手间门口的镜子里,在她自己的脸上,看到了同样的表情。 说到这里的时候,程夕已经口干舌燥了,陆知微侧过身将床头的水递给她。她咕噜噜喝下去半杯,舔了舔嘴角的水渍,打了一个小嗝。 陆知微揉了揉程夕的后脑勺,试探性地问道:“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 程夕看了一眼时间,回道:“不用了吧,不然我怕今天讲不完了。” “讲不完就明天再讲,不急。”陆知微柔声说道。 程夕摇了摇头,把剩下的半杯水也送入喉咙。 陆知微接过空杯,起身出去把面膜卸掉,顺便往杯里又添满了水,放在程夕这一侧的床头柜上。 “我有点好奇,苏棠父母是什么情况?”陆知微蹙起眉头,询问道。 “具体的我也没有问过,”程夕看着她翻身上床,掀起薄被的一角盖在她的肚子上,“离婚以后苏爷爷就和他们俩断了往来,遗产也全部都留给的苏棠。” “我爹也很不喜欢苏棠老爸,他说那个男的不本分。”程夕歪着脑袋回忆道。 “你父亲很厉害,他没有因为苏棠的父亲而对苏棠产生偏见,进而不让你们俩相处。”陆知微言语中透露着钦佩。 “那是自然,在我爹眼里,苏棠是苏爷爷的孙女,跟那个男人没有关系。”程夕伸手揽住陆知微的腰,脑袋枕上她的胸前,喃喃道:“我爹很尊敬苏爷爷的。” “嗯,听得出来。”陆知微顺手摸上了程夕的耳垂,轻轻揉捏着。 空气沉寂了好一阵,久到陆知微甚至以为程夕睡着了,她正准备起身关掉床头灯时,听到程夕暗哑的嗓音幽幽响起。 一个知性温婉的女性形象在程夕的叙述里缓缓成型。
第52章 潮湿 1995年6月的某一个清晨,夏至未至。 产房门口的走廊上,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拖着后腰走来走去,男人神色紧张,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。 女人突然停住脚步,摸着肚皮转过身朝男人笑道:“它好有活力啊。” 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语速却是飞快:“要出来了吗?要不要叫医生?” 女人看着他身上湿透的白色衬衫,红色的小块浮肿或大或小地铺满了他的手臂和小腿处。 “我刚刚进去那么一会儿,你怎么就被咬成这样?”女人皱着眉头问道。 男人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已是红肿一片,但他毫不在意,他的关注点全在面前这个女人身上。 “你要不要坐一会儿?”男人答非所问,黑黢黢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,“你这样走来走去会不会很危险?” “医生说要适当走动一下,你怎么比我还紧张。”女人笑盈盈地看着他。 男人被这一笑晃了眼,一时间也忘记了紧张。他嘴唇翕动,最终也跟着女人一起笑了起来。 金色的圆盘从东方的云层中升起,阳光穿透晨雾洒向大地。 随着一声清脆的啼哭,一个婴儿呱呱坠地。 女人躺在病床上,虽然满脸疲惫,但笑容却一直浅浅地挂在脸上。 “是个女孩儿。”虽然知道男人应当已经从医生那里得到了结果,但她还是想要亲口告诉男人这个消息。 “好。”男人握着她的手,眼眶有些湿润,他扭开头移走目光,一时又连说了好几个“好”。 女人脸上笑意更甚,她伸手抚上男人的耳廓,略微施力,男人的脸就又转了回来。 “好什么?”她问道。 男人鼻头一酸,眼泪终是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,他喃喃道:“你没事就好。” 女人替他擦掉脸上的泪水,调侃道:“哭什么啊,你都是当爸爸的人了,回头女儿看见了要笑话你的。” “她敢!”男人马上摆出一副严厉的表情,想了半天吐出一句:“我...我抽她!” “你敢!”女人轻拍了一下男人的脸颊,佯怒道:“不准欺负女儿。” 男人马上蔫了下来,还有些委屈。女儿的降生让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家庭地位更加雪上加霜。 女人被他这副模样逗笑,伸手抓住男人那只宽厚的大手,放在自己肚子上。 “那是我们孩子啊。” 女人体力消耗过多,瘦弱的身躯靠在床上仿佛风一吹就能把她吹倒。她脸色仍旧有些苍白,但身体上的疲惫掩盖不了她心里的喜悦。 阳光洒在她乌黑的卷发上,如同镀上了一层金色薄膜,闪闪发亮。她双瞳明亮,目光柔和地看着男人。 男人隔着被子抚摸着女人干瘪的腹部,心疼所带来的酸涩满涨他的胸腔。 他俯身亲吻了女人的额头,认真说道:“辛苦了,老婆。” 微风吹起窗帘,女人脸上温和的笑容轻轻抚平了男人心头的酸胀。 程夕就是在这样一个煦日和风的晨间,被爱意包裹,来到了这个世界上。 年幼时她对母亲这个人物的印象并不深刻,因为女人总是很忙。 从农村到城市扎根,没有读过什么书的女人花了25年的时间。 女人在蛋糕店做过服务员,在商场当过导购,在超市收过银,在餐厅洗过盘子。 频繁的工作变动和高压的工作环境让女人在幼小的程夕的眼里,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。 这背影每日起早贪黑,程夕醒来时见不到她,晚上睡下时她还未回。 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程夕上小学的时候,女人之前的同事给她介绍了一份在照相馆做销售的工作。 于是,那间临街的照相馆便成了程夕最早感受到母爱的地方。 照相馆离程夕家只隔一条马路,每天晚上写完作业,男人会带着她一起跨过那条马路,去接女人回家。 刚开始父女俩只是在外面站着等,后来过了一阵子,男人坐在照相馆的会客椅上等,程夕则霸占了店里空闲的电脑,一边玩小游戏一边等。 有时她玩得兴奋,全然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。 这时女人总会面带笑意地戳戳她粉嫩的小脸蛋,轻声唤道:“阿夕,回家啦。” 程夕便从高高的椅子上滑下来,张开双手扑进女人怀里,女人挠挠她的腰侧,她就咯咯地笑。 那一年大街小巷放的都是周杰伦,照相馆里放的却是刘若英的《后来》。 女人有一个好嗓子,唱起歌来如同清泉流水一样动听自然。 店里没什么人的时候,女人会跟着音乐哼唱起来,程夕也张着嘴巴嚎上两句。 然后女人就会笑着说:“阿夕,跑调啦。” 程夕不服,非要说没跑。其实她根本听不出来自己跑调没有。 女人笑得更开心了,她唱一句,程夕学一句。 这下子不跑了,因为一开始就没在调上。 程夕这个时候就会瘪着小嘴,五官都揉在了一起,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。 女人要抱她,她就躲。撒开腿跑到店门口,再满脸怨气地叉着腰回头瞪着女人。 如果女人没有第一时间追过来把她抱回去,她就会生闷气。但她又不敢回家,因为那时候她还不敢一个人过马路。 于是她就只能鼓着腮帮子在门口跺脚。 不过好在,大部分时间下,女人都会面带笑意从容不迫地走过来把她抱起,然后亲她左右两边鼓鼓的脸颊。 亲左边,左边就瘪下去,然后亲右边,直到两边都瘪下去。 母女俩乐此不疲地玩着这种小游戏,程夕在女人的笑容中长大。 程夕没有说谎,她确实没有谈过恋爱。 只是青春期总会有些躁动,而校园总是情愫滋生天然的温床。 程夕从小到大就很讨老师们的喜欢,那天中午,她被英语老师叫去另外一个班上帮忙做清洁,奖励是一盒进口的巧克力。 她馋得很,舔舔嘴角就答应了。 她叫上几个班里的男生,抄起扫帚和拖把就跨进了班级的大门。 校服的裤脚被她卷起,露出白嫩的脚踝。站在讲台上耀武扬威地指示着男生们的工作,活像个泉水指挥官。 本是一个稀松平常的中午,却因为一条好友申请为其增添了几分旖旎。 没过多久,程夕的后座便换了人。苏棠对此毫无意见,因为她也去找她的旖旎去了。 女孩有时会在休息日去程夕家里写作业,有时会让程夕去她家里看她弹琴,有时也会拉着她去逛路边的甜品店或精品店。 女孩还会因为她跟其他人走得太近而生气,会因为她打球受伤掉眼泪,也会因为她送的一些小礼物而乐上好久。 那时候程夕并不明白这些行为代表着什么,她只觉得跟对方待在一起,情绪会平和,心情会好。 她喜欢跟对方待在一起。 同时,她也不知道的是,载着人从照相馆门口路过,又空着后座回来的一幕幕落在一个聪慧的母亲眼里意味着什么。 直到某天,女孩突然问她如果自己要出国留学三年,程夕会不会等她。 程夕被问懵了。 很显然,那时的她根本没搞懂这句话的意思。 然后她便看到了女孩失落的表情和止不住的眼泪。 飞机划过天空,留下一道白色的伤痕。 一个休息日,女人带着程夕逛街想给她买双鞋。恰好商场做活动,两双打8折。 “给那个女孩儿也买一双吧。”女人突然对程夕说道。 程夕正翻看着鞋舌里的码数,听到女人的话语动作一滞,“苏棠吗?” “不是,”女人柔和地笑了笑,“是那个一见你就笑的女孩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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