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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暑假回来不?” “我——”沈确抬头看着远处,此刻阳光正烈,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,她斟酌着言辞,“不回来了,我暑假有兼职,需要留在学校里。” 宁南哀叹一声:“你是个懂事的孩子,老早就开始工作帮衬家里。”他停顿片刻,“你爸爸妈妈的事情你都知道不?” 沈确:“知道,我妈跟我说过。” 宁南试探性问道:“你是什么想法?” 沈确干脆蹲在地上,另一只手滚着先前那颗小石子:“我尊重她们的意愿,她们要离的话我没有意见。而且作为女儿,我觉得离婚对谁都好。” 电话那头再度传来杂音,许久,宁南再度叹息:“你爸妈的感情破裂到这种程度,确实没办法继续将就下去。先前你爸妈去过民政局,但是到最后一刻你爸却又不肯签字了,沈确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 沈确的眼皮一跳,自打那次对宁月发火,宁月再也没有联系过她,只是偶尔给她发一大串语音痛骂沈明杰,她听过之后便再也没有理会宁月的语音。 “不知道,我妈好像没跟我说。” 宁南:“你是孩子,她也不好在你面前提起。当时我、你外公外婆还有你妈都跟你爸调解好了,财产平分,债务平分,只要能离婚,怎么样都行。” “但到最后一步你爸又反悔了。你猜他是怎么说的?”宁南冷哼一声,“他说你妈这十几年来都没有出去工作,家里的钱都是他赚的,房子是他盖的,家具都是他买的。沈确,你听听,这像话吗?” 沈确心里清楚了大概,但她还不明了宁南的这一通电话是什么意思,只能低头保持沉默。 宁南继续说道:“我虽然不太清楚你爸妈的感情,但我的亲姐姐我还是了解的。你妈这十几年来虽然没有正经的工作,但是她也经常出去打零工,整个家里里外外都是她打理的,蔬菜水果鸡蛋鸭蛋都是靠她的双手挣来的,你爸每个月打发个千把块钱能干什么?连你妹妹都养不起。” “沈确,你也长大了,我知道你妈妈她平时脾气不好,你对她可能也会有怨言,但她毕竟养了你十几年,把你供上大学,你要多为你妈妈着想。” 沈确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。宁南的这一通话如同一根根看不见形状的细针扎在她的心里,使她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开始窒息起来。 话说到这个地步,沈确也清楚这通电话的目的。她冷了语气,低声问:“你需要我怎么做?” 得到这个回复,宁南的语速加快:“既然协议不行,我跟你妈妈商量过了,我们准备诉讼离婚。材料我们都准备好了,只是这个家只有你还算是中立的,到时候你妈妈会需要你来作证。” “你的兼职怕是也要推了。我不在你家,你妈又是个心直口快的人,吵起来没事,我就怕她们两个动手。你妹妹还小,就你懂事一些,你到时候帮忙劝着点。” 沈确干脆坐在地上消化这个沉重的消息,她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感受,厌烦、疲惫、愤怒?好像都不太像。她靠在玻璃门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,看着自由翱翔的飞鸟,不由得勾起自嘲的笑容。她所计划的远走高飞在现实面前就好像是个笑话,不管她飞多高,她的脚上永远绑着一根无形的绳索,绳的另一头就握在她的父母手中。 她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着一般,肺里的空气全被挤压出去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她无神地靠在玻璃门上,眼里的那点光芒渐渐熄灭,脑海中尽是那些不愉快的回忆。 “沈确?”许久没有得到沈确的回应,宁南开口询问。 “知道了。”沈确有气无力地回答,“我一会儿就去买车票。” -- 暑假过去大半个月,林知远才知道期末考一结束沈确就乘坐最早的班车回到了家。她不清楚沈确为什么改变决定,更不知道沈确为什么不跟自己说,甚至还刻意躲着自己。 她有种被欺骗的愤怒,但更多的是对那人的担忧。相处那么多年,她了解沈确的为人,也知道对于那人来说,最大的秘密便是她的家庭。林知远担心自己一旦开口触及那个秘密,那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存在隔阂,也担心从此沈确会失去对她的信任。 要是这样,那她这么多年的准备就都白费了。 她说过的,要给沈确足够的时间敞开心扉。 只是自从得知这个消息,沈确就跟消失了一般,消息很少回,电话很少接,就算回复了,也是简短的几个字,几句话,完全不像是她的风格。若是以前,就算心情再不好,沈确也会顾及到他人的情绪,像是无事发生那般对着别人嘻嘻哈哈。 林知远问过徐梦舟,她没有去之前的汉堡店兼职。长久以来的担忧弥漫心头,她担心这一世的改变会有什么差池,担心……她最害怕的事情突然提前。 纠结一番,与其坐在家里等着,林知远决定不如亲自去看看,哪怕是远远的一眼,只要看见沈确没事,她也能放心。 林知远并不知道沈确的家在哪,哪怕是在上一世,沈确也从未带她去过她的老家,林知远只在拿身份证的时候快速瞥了一眼,知道个大概位置。 八月的天闷热得很,只是有着海风吹拂,这天气倒比临城还要好些。林知远跟着导航坐上沈确常坐的那班城乡公交,陈旧的车门在行驶途中吱吱呀呀地响着,买完蔬菜的大爷大妈将塑料袋放在大腿上,趁着坐车的间隙将上午刚买的豆角青菜择干净。 一旁的大娘看着林知远的手机,轻拍她的肩膀:“小姑娘,你不用老盯着手机,这地方我知道,我就在它的下一站下,快到了我叫你。” 林知远偏头道了一声谢,收起手机竖耳听着公交的播报声。 自从国家要大力发展农村,眼下农村的基础设施与城市几乎没有区别,房子的外围涂上统一的颜色,外侧的墙面画着颇具江南风味的油画,每一台空调外机都围着古色古香的围栏,马路旁的人行道与自行车道分开,双双铺上红色的塑胶,每个村落的入口都立着一块大石,河道两边挂着彩灯,一路走来,沿途都是一望无际的田野,规划整齐,目光所及没有任何垃圾。 整座城市都在稳中向好。 “喏,到了。”一旁的大娘打断林知远的思考,放下手中的缸豆指着远处的站牌,“你在那下,对面就是了,喏,那边还立着石头呢。” 林知远急忙起身,拽着背包谢过大娘,在车厢里踉踉跄跄地扶着把手走到门口。 一下车便被带着鱼腥味的热浪扑了个满怀,一旁的大爷捂着鼻子低声骂道:“又是卖鱼的车子,整天开过来,臭都臭死了。” 林知远跟着捂住鼻子。从小到大她就讨厌鱼的味道,每次跟着李萍贤路过鱼摊都要屏住呼吸快步走过,哪怕是闻到一点都能让她头晕犯恶心。 马路两边是看着都差不多的房子,林知远站在原地观察了一番,找不到任何线索。她不知道沈确家的门牌号,也不知道具体位置,只知道是在马路边。 不远处有一群人围在一起嚷嚷着,林知远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,但本着人多热闹消息多的原则,她左右提防着过往车辆,手掌遮着太阳走到对面。 “阿姨。”林知远随手拦住经过的女人,“您知道沈确家在哪里吗?” 女人皱眉回忆了一番:“沈确是谁?没听说过,你问别人看看。” 林知远立马换了个说辞:“就是宁月家的女儿。”由于代际间的隔阂,上了年纪的长辈鲜少知道同村孩子的姓名,但若是换做谁谁谁家的女儿,谁谁谁家的孙女,她们准能迅速给出准确的方位。 “宁月——”女人皱着眉四处张望着,努力在记忆里寻找这人的痕迹。 林知远赶忙提醒:“沈明杰您认识吗?沈确是沈明杰的女儿。” 女人恍然大悟,她猛地一拍手掌,指着被人群包围的那一户人家:“那边就是了。你是她什么人,怎么今天来找她?” “我……”林知远盯着远处的人群迟疑道,“我是沈确的同学,今天来找她玩。” 女人为难地叹息一声:“哎呀,你今天来找她玩她怕是出不来哦!”女人朝林知远挪了几步,在她的耳边轻声嘀咕,“今天她爸妈吵架,都快打起来了,现在大伙儿正在帮忙劝架呢。” 女人推着林知远的肩膀:“你既然是她女儿的同学,你过去帮帮这姑娘。诶,这孩子命苦呐,被夹在两个大人中间左右不是人。” 林知远的心尖猛地一跳,迷茫地看着远处的人群。人群中突然有锄头挥起,大家跟着惊呼一声,后退几步保障自己的安全。 “啧啧啧,又打起来了。要不你还是别去了,她妈妈现在就跟发疯了一样,谁拦着就打谁。诶——小姑娘,别去了,你去了也帮不了什么。”女人在身后叫着。 林知远已经迈开腿朝着人群走去。她对宁月和沈明杰的矛盾有些许了解,但她也只是知道两人吵吵闹闹过了几十年,每回吵架都嚷嚷着离婚,只是每回都是不了了之。 怎么会……打起来? 那沈确现在—— 林知远刚一走近,便听到宁月声嘶力竭的骂声:“你个畜生,没有种的窝囊废,你除了会听你妈的话你还能干什么?这么听你妈的话你娶什么老婆,打一辈子光棍算了。” 林知远站在人群外侧,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观察里面的情况。 宁月的头发披散着,她手里拿着耕地用的锄头,架在肩膀上,身后是倒了一地的缸豆青菜,像是刚从地里回来。她的情绪激动,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沈明杰,嘴巴向下崩着,双唇一开一合还在不断碎碎骂着。身旁有几个阿姨拉着宁芳的胳膊,不断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,劝她不要与沈明杰斤斤计较。 沈明杰则是站在对面,侧着身子不与宁月正面相对,他的身旁站着几个老妇人,瞧着面孔应该是他的几个姐妹,他的母亲则站在他的身后扯着沈明杰的衣摆不时抹几滴眼泪。 沈明杰很少回击宁月,只有在宁月说到自己的家人时他才突然暴跳如雷,指着宁月就要上前争论,嘴里不断骂着神经病,一脸无奈地看向大家,指着宁月细数她的种种罪状。 目光右移,沈确出现在林知远的视野中。她还穿着睡衣,头发没有梳过,像是在睡梦中被人叫起来拉架的。她的手臂上有几道伤痕,皱着眉拦着沈明杰,挡在两人中间避免真的发生事故。 “你来,你打死我,你有本事打死我。”沈明杰隔着沈确对宁月不断挑衅,“你有种你就砸过来,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。” 宁月的怒气再度被点燃,她挥着锄头就要冲向沈明杰:“我怎么不敢?我今天就是不要这条命我也要收拾你。” 身旁的几个阿姨见状赶忙夺走宁月手中的锄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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