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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声声嘶吼对她来说太过久远,久到让她有些陌生,但又能准确地将她内心深处的伤口撕开、碾碎、喷上酒精,痛得让她忘记呼吸,大脑混沌一片,双脚麻木地往前走去。 “我们也知道,这段时间你特别忙,说不定你妈妈对你有什么误会。”艾琳跟在身后帮忙解释。 此刻沈确再也听不进去任何话语,她的大脑自动回放过去的种种,自动回放往日的辱骂与痛打,自动回放她与林知远生活的点点滴滴。 她原以为……她能逃脱的。她原以为,只要她足够努力,足够谨慎,她就能远离过去那些阴暗潮湿的日子。 直到她在人群中看到宁月面目狰狞的表情。 心中的大厦瞬间崩塌,长久以来支撑她的信念在那一刹那被毫无预兆地抽离,她在内心冷笑一声,嘲笑自己的天真,嘲笑自己的自负。 原来——还是不能啊。 不知谁喊了一句:“沈确来了。”众人纷纷回头,将目光集中在沈确身上。 宁月转过头,凌乱的碎发黏在她的脸上,她怒目圆睁,死死盯着沈确,如遇见仇人一般扒开围观的群众,大步上前抓住沈确的衣领: “你爸说你要飞了,你不打算管我了,是不是?” “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,你现在赚钱了,就打算不把我放在眼里了,是不是?!” 沈确麻木地站在原地,愣愣地任由宁月抓着自己的衣领,她口中的唾沫星子喷在自己的脸上,代替泪水掩饰自己内心的绝望。 人事总监悄悄来到她的身边,轻触她的掌心:“沈确,家里的事情最好不要影响大家,所里还有一间空的会议室,我帮你空出来,你跟你的妈妈好好说说。” 沈确回过神来,轻声谢过,抓着宁月的手腕就往外走。 “你抓着我干什么?”宁月一把甩开沈确,一手将额间的碎发缕到头顶,“你当着你同事的面好好说说,为什么要把我和你爸爸的手机拉黑,你是不是打算不管我们了?” 沈确抬头望去,周遭的同事无不皱眉盯着她俩。有同情的、有困惑好奇的、有不解的,也有几缕厌恶的。 沈确有刹那的无助,但她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,上前两步在宁月的耳边轻声道:“你要是还想从我手里拿到钱,你就乖乖跟着我到外面,否则,我就是死也不会给你一分。”她清楚在宁月面前示弱无济于事,最有效的,是抓住她最渴求的东西威胁她,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丝体面。 果不其然,宁月逐渐安分下来,低头四处观察着周围的几位律师,没有丝毫挣扎便被沈确拉到露台。 “说吧,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沈确将宁月拉到露台,松开手,自己靠着水泥墙望着远方不断喘息平复自己的情绪。 “你爸说——”宁月鼓着嘴,低头打量着沈确的表情,乍一看,还有些委屈,“你爸说,你打算不管我们了,是不是?” 沈确冷笑一声,摇头看向宁月无辜的表情,连连笑了几声都无法说出任何驳斥的话来。 “我爸说……”沈确似笑非笑,“又是我爸说,你难道没有一点自己的判断力吗?我爸是什么人你自己还不清楚吗?” “他们一家最喜欢挑拨离间,你明明是最讨厌的,怎么到我身上,你却开始信他了?” 宁月自知理亏,她无法再像在律所那般揪着沈确的衣领质问她。宁月上前几步,双手揪着衣摆,双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沈确:“那你——你把我拉黑了,我都联系不到你,我肯定会担心你不管我。” “你也知道,我和你爸离婚了,经济压力也大,你要是不管我,我该怎么办呢?” 沈确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,无奈道:“你是我妈,我怎么会不管你?我是把你拉黑了,但我每个月都会给你打钱,这能叫不管你吗?” “我工作不到两个月,你和我爸就开始问我要钱,你要五千,我爸要一万。”沈确冷哼一声,泪水却不住地掉落眼眶,“我那个时候才刚开始工作啊,除去水电房租,剩下的钱连养活自己都难啊妈妈。” “我宁愿被爸爸一个劲地骂不孝女,我也要把钱打给你。为什么?因为我知道你除了我,没有别的经济来源了。这一年多来,你每次找我要钱,我哪次没有满足你?”沈确顿了顿,自嘲笑道,“哦,就这一次,就这一次太忙了,没有满足你的要求,你就要这样对我是吗?” 宁月交叉着双手,低声嘀咕:“那你也不能把我拉黑了,我联系不上你,你爸又天天在我面前念叨,我心里肯定慌啊。” 沈确怒极反笑:“我不拉黑你,难道我要每天都看你发给我的牢骚吗?我每天都睡不到五个小时,工作压力大到神经错乱。但我一大早起来看到的是什么?是你发给我的大段牢骚,骂我爸,骂我死去的爷爷奶奶,有时候连我都骂。骂来骂去就这两三样。” 沈确指着自己弯腰控诉:“我也有自己的生活,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,我没有义务充当你情绪的垃圾桶。” 宁月被沈确的一通话逼出了几滴眼泪,她抹掉眼角的泪花倾诉:“你是我的女儿,我不跟你诉苦我能跟谁说?” 沈确神情一顿,她擦掉眼泪,直起身子转身望向外面的高楼大厦,高处的风吹拂着她的长发,吹干她脸颊的泪渍。她冷着声线,尽量保持理智: “现在知道我是你的女儿了?在你打我骂我踢我,当着众人的面无缘无故掌掴我,拽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的时候,你有想过我是你的女儿吗?” 沈确拿出手机,翻开消息记录:“一万是吗?可以,你想要钱,我会给,但请你不要向我诉苦,我承受不起。” “转过去了。”沈确轻晃手机,“以后不要再来我工作的地方找我,你要是逼得太绝,我会做出什么激进的事情我也不清楚,你好自为之。” 沈确靠在电梯口缓了好久,对着手机观察自己的妆容,确认没有明显的异常才深吸一口气拐出电梯。走近办公室的时候,办公的同事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观察她的神色。沈确握着拳头,努力勾起一抹笑容,越过无数条目光,强撑着自己走到自己的工位上。 人事总监轻声走近,瞧着沈确的桌面:“肖总找你。” 肖总是沈确的顶头上司,除了入职的时候与他谈过话,其余只是在路过的时候打过招呼,如今他突然找自己意味着什么,再明显不过。 沈确应了一声,挑着眉毛深吸一口气,不断在内心为自己打气。 路过陆思雨的时候,她突然伸手,轻轻握住沈确的手指轻声道:“加油,没事的。” 沈确回之一笑,站在肖总办公室门口沉默良久,直至觉得再耽搁下去实在说不过去,这才抬手敲了两下门。 “请进。”里面传来没有温度的男声。 沈确拘谨地开门,上前问道:“肖总,您找我有什么是事?” 肖晓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抬起,看向沈确笑道:“哦,是沈确啊!来,坐。” 沈确诶了一声,利落地坐到肖晓对面。 “沈确,你来锦天也有一年多了吧?”肖晓挪开桌子上的资料,双手交握看向沈确。 “是。”沈确点头,“有一年半了。” 肖晓点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沉思:“我知道你,干活认真,思路清晰,不少同事都喜欢你,愿意和你搭档,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。” 沈确正欲回答,肖晓却继续道:“但是,工作出色远远不够,一个优秀的职场精英也需要好好经营自己的家庭,尤其是善待自己的父母。” 沈确大致明白了肖晓的意思,她看向肖晓,眼神真挚:“对不起肖总,是我没有处理好,以后不会了。” 肖晓摆手,对着沈确露出和蔼的笑容:“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,我不会过问你的家庭纠纷,但是希望你能处理好,不要把家里的事情带到职场上来。我们锦天成立这么多年,一直很在意公司的形象,好在今天没有客户过来,要是今天有客户在,遇见这样的场面,人家会怎么想,你让别人怎么讨论锦天?” 沈确不好反驳,今天这种情况确实是她的过错,就算现在肖晓把她开了,她也无法为自己狡辩。 “这样,这段时间你也挺辛苦的,正好,我给你放一星期的假,好好处理好和父母之间的关系,没问题了再回来上班,可以吗?” 沈确哪敢说不?她只好应下,起身将座位摆回原位,低着头走出办公室。 “沈确,过来。”李胜男的办公室开着门,瞧见沈确的身影,她快速起身,站在门口轻声将沈确招呼到自己的办公室里。 “李总。”沈确低着脑袋,恭敬地喊了一声。 “挨批了?”李胜男按着沈确的肩膀,让她坐在沙发上,“肖总人就是这样,不解人意,今天的事情明眼人都知道不是你的错。受委屈了。” 沈确抬起头急忙辩解:“没有,肖总他——” 李胜男看着沈确摇头:“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他。” 沈确一愣,嘴唇不禁往下瘪,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。 “没事儿!”李胜男一把搂过沈确的肩膀,抚着她的后脑勺轻声安慰,“虽然我们相识不过两年,但你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。我想,你一定是有自己的难处,有自己的理由,对不对?” “我不在场,但我也听人说了一些,了解大致的情况。这件事不怪你,也不怪你妈妈,她是听了你爸爸的挑拨才过来找你的对不对?”李胜男揉着沈确的头发轻声叹息,“女人呐,就是那么可怜,明明做错事的不是她们,但所有的坏名声都是她们背负的,真正干坏事的人躲在背后美美隐身。” “我听说你妈妈经济压力挺大的,是不是这样?” 沈确擦掉眼泪,点头:“她跟我爸离婚后要负担婚内的共同负债,她没有文化,也没有工作,只有一些零工,但这些根本无法还清欠款。” “之前她会找我要钱,但最近我太忙了,忘了给她打钱,加上我爸在一旁一怂恿,她怕了,就来这找我了。”沈确看向李胜男,“对不起,李总,给同事们,给锦天添麻烦了。” “没事,这种情况我们遇到的还少吗?”李胜男故意说笑缓和气氛,“你妈妈可比一些当事人文明多了,没有当众闹事,没有打砸东西,她就是见识不多,少了一份主见。” “不用跟我说对不起,也不要跟别人说对不起,这件事不是你的错,你不应该道歉。”李胜男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着沈确的泪水,“小沈呐,家庭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,但脚下的路是我们可以决定的。” “我无法对你的家庭作出任何评价,但是我希望,你不要因为自己的家庭而自暴自弃。我难得招了你这么能干的小朋友,要是失去你,我会很伤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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