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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慎言!”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衣袖,低着头小声说,“那可是王家……定西城内最强大的势力之一,也是中州长生世家的支系,我们惹不起的。” 这话一出来,方才还满脸愤怒的少年也梗住了,过了好半天才愣愣地垂下头,不再说话了——身为大荒人,即便是孩童都知道,中州人的命就是比大荒人的贵。 真要是说起来,连牧首大人不也是中州人吗? 见气氛陡然间有些凝固,谢挚听不下去了。 “大家不要灰心!”她站出来大声说。 众人都应声朝她望去。 先前刚从昏迷中醒来,并没有太细看她,现在神智清醒了不少时,终于也有心思好好地打量谢挚一番了—— 但见这少女身形单薄,容貌昳丽娇艳,眸似清水,唇似花瓣,背上一颗蔫巴巴的胖竹笋,腰间一个黄澄澄的小葫芦,衣服上还沾染着不少斑斑血迹,应当是在之前的激战时留下的伤;但这并无损于她的明媚,反而叫她格外添了一分使人怜惜的美。 有人认出来了她的脸,“啊……这是那个曾去纳英楼下挑衅的少女!她非常强大!” “她是本届英才大比最令人意外的新秀!说不定,她能跟蒲存敏打个平手!” “听说她也是牧首大人的义女……就是她救了我们!” 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,少年男女们都不再说话,只是将目光投向谢挚,等待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。 被这么多人认真地注视着,谢挚还有些紧张,她缓了一下才抱拳开口: “……各位好!我是白象氏族的谢挚,是雍部本部人,赶了很远的路才来到定西城参加这次英才大比,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气,蒙牧首大人不弃,这才被她收为义女的。” 少女的声音很清亮,如山泉一般汩汩淌入每个人的心里: “大荒和中州的矛盾由来已久,中州固然富庶强盛,少年天骄也比我们大荒的要出色很多,但我从来没觉得中州人就比大荒人高贵……归根到底,我们出自同族,都是一样的圆颅方趾,并没有什么不同!” “我明白现在发生的事情让大家都很愤怒,但是,无论如何都请不要失去希望呀!世事艰难,天道不公,这没错;但如果我们因为这样就灰心丧气,不去尽力地做些事情,那不就成了共犯了吗?” 见少年们纷纷露出沉思神情,她腼腆地笑了笑,粉白的脸颊因为在众人面前说话不好意思而有些红,“总之,我读书少,也不懂得什么大道理,人也不是很聪明……但是,我相信总有一天,我们都会平等。” “为这个,不论是我还是牧首大人,都必将鞠躬尽瘁!” “等出金乌梦之后,我们一起把食人的证据交给牧首大人,向她检举王家,牧首大人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!” 谢挚认真地举起姜既望送给自己的玉佩,“——便以这枚玉佩为证!我说话算话,绝不会反悔!” 围着她的少年男女们安静了片刻,被她的真诚热忱所感染,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猛跳,互相对视了几眼,随即也一齐举起手臂,握拳高声道:“好——!” “等我们出去之后,一起扳倒王家!!!” 这些参赛者跟谢挚一样,原本也都是些年纪不大的青春少年,正值年少热血,未经碰撞打磨,性情天真赤忱,心中自有一股纯粹干净的朴素正义感在;即便因为这食人的王家老者而心头蒙着些愤恨不甘的阴云,但也很快就烟消云散了,重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飞扬——他们都坚信乌云不能蔽日,迟早雨尽光来。 “呼……” 看到大家终于振作起来,没有了方才的沉闷低落,谢挚这才放心,擦了一把鬓边的汗,弯着眼睛真心实意地笑起来——她喜欢看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模样。 连胖竹笋也压低声音夸奖她道:“干得不错嘛!有点日后能成大事的样子!” 若是在这金乌梦中乱了人心,再想将大家鼓舞起来可就不容易了!说不定,许多参赛者都会因为这次可怖的生死经历落下心魔! “咦?”谢挚惊奇,“你居然还会夸我?真稀奇!” “……我发誓,一出金乌梦我立刻就要吃掉渊止剑!”这丫头真讨笋厌! 一人一笋斗嘴正热火朝天时,忽然,谢挚的衣襟被轻轻地拉了拉,她回过身去,便看见象英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此刻正目光温柔地凝望着她。 “阿英!” 谢挚又惊又喜,连忙跪坐下来紧紧地拉住少女的手,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,又觉得象英的手太冰,掌心运起火符文不断为她捂手,“你终于醒了!我好想你!” “你受伤了吗?可有感觉身上有哪里不适?那个老头有没有拿你怎么样?啊……对了,我这还有宝血呢!给你喝!” 娇小的少女急匆匆地取下腰间的小葫芦,揭开盖子,眼巴巴地抵到象英嘴边,一股药物的澄澈清香立刻便缓缓地涌散而出,在瓶口形成了一条浅金色两身大蛇虚影,不断昂首吐信、凶猛舞动——正是高阶宝血种肥遗。 她自有记忆起就跟象英一起长大,两人情谊深厚,片刻也离不得。 谢挚从小就爱粘人,走到哪都要跟着象英,是她的人形小尾巴;而象英性情沉稳早慧,一直也对自己这个活泼开朗的妹妹十分照顾宠溺,常常在谢挚闯祸时为她隐瞒包庇,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一齐被象翠微教训。 这次象英一个人赶赴定西城参加英才大比,两个人足足分离了数月有余,对谢挚来说是极少见的事,不知道象英那边怎么样,但她已经偷偷一个人因为思念在半夜哭了好几回鼻子。 先前听说金乌梦中有食人老者潜入,谢挚心急如焚,时刻担忧象英的安危不能止息;现在终于好端端地见到了象英,这让她心头好像陡然卸下了一块大石,浑身都轻快了不少。 谢挚抱住象英,将脸埋进她的怀里轻轻叹息,满足地呢喃道:“阿英,你安然无事,真是太好啦……” 若是阿英有什么事,她自己也不愿意再腆颜独活。 象英习惯了她这样的撒娇,熟稔地拥住怀中少女单薄的脊背,一边轻抚一边低笑:“好啦……抱够了没有?我身边可还有别人呢。” “……啊?什么?” 一听旁边有人,谢挚“腾”地一下便直起身子,正对上了一双含着惊奇与笑意的乌黑眼睛,耳朵一下子便红了,烫着脸半天说不出来话。 是之前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骆燃霄…… 被她看见自己抱阿英,真的好丢脸呀……谢挚羞窘难当,鼓着脸愤愤瞪象英: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? 大荒的少年普遍早熟,往往很早就会许下亲事担起重担,像她这样,十四岁了还黏着亲人不放,一见面还要撒娇请求抱一抱,是要被众人取笑的。 好在骆燃霄并没有开她的玩笑,只是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,笑道:“谢姑娘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 她弯下腰,朝谢挚郑重地长施一礼,“我已经知道是你从帝江嘴下救了我和许多人的性命,这等似海大恩,燃霄没齿难忘。” 见她如此郑重其事,谢挚还有些不好意思,小声应:“没事啦……不必在意!这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 就算她不是姜既望的义女,也绝做不到对这种事袖手旁观。 天色渐暗,金乌梦的太阳再次落下了,这片尚未被烧融的金沙再次陷入了刺骨寒冷,为了取暖,少年们聚集在一起各显身手,有的在掌心中腾起火焰,有的催动木符文造出柴火,不一会儿就燃起了巨大的篝火,橙红的火焰噼啪作响,取出自己身上携带的食物分发给大家,纷纷盘腿坐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聊天说笑。 谢挚也贡献出了自己珍藏的肉干和鲲鹏肉,慷慨地分给大家一起吃。 鲲鹏肉甫一拿出,立刻便令人发觉了它的不凡——这块血肉散发着晶莹的辉*光,金色汁液淋漓,没有半点血腥气,反而芬芳扑鼻,霞光缕缕,蕴含着一股磅礴丰沛的生命气息。 “这是真正的血肉宝药,有洗经伐髓之效,可以增加血精,锻造肉身,使人的力量提升一大截,堪称无上至宝!”骆燃霄露出惊容,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谢挚,有些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。 这等东西,谢挚居然愿意同众人分享……若是她,即便吃不完,也一定不会分给任何人。 但她看着那少女清澈明亮的眼睛,又说不出来任何劝阻的话——荒唐散宝才能被称为败家,可是谢挚,她并不是不清楚这鲲鹏宝肉的价值,但她还是愿意和大家一起分食。 这算是什么?她不明白,也想不通。 从小到大,她只被教导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,不能理解这世上还有谢挚这样奇怪的人。 该说她是太过单纯天真吗……?骆燃霄按压下在心头徘徊的复杂难明心绪,开口建议道:“我这里有一尊上古药鼎,可以增加血肉宝药的效力,便用它来煮吧。” “好呀!”谢挚当然点头答应。 众人此时也已经将肉干烤得滋滋冒油,还有人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蜂蜜和干辣椒,把辣椒切碎炒至油红,直到辛香溢出时再涂抹在被烤得金黄焦香的肉干上,飞快地浇上一勺滚油,立刻便有一股烈烈的甘芳香辣滋味飘散开来,浓郁得仿若实质,香得大家一齐猛咽口水,连毛孔都舒坦得张开了。 “好香啊!”有人感叹。 “我们真有口福!在这金乌梦里竟然也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!” 还有人笑着调侃那个贡献出大半厨具和调味料的小胖子,“嘿,你小子!怎么参加英才大比还带这么多锅碗瓢盆呢?你是比赛来了还是野餐来了?” 把那个小胖子逗得满脸通红,低着头扭捏道:“嗨……我这不是怕进了金乌梦之后吃不饱嘛!” “谁知道,一进来就被那个老头塞进光卵里面了,这些天什么也没吃到,真可饿死我了!” 他来自景部的彪羊氏族,这一族占据山川之利,尤其喜欢钻研美食,频出手艺上佳的好厨子,族内的口号是“宁可不背剑,不可不背锅”,走到哪便做饭做到哪,很受大荒民众的欢迎。 谢挚也被香得走不动路,眼巴巴地靠在正在翻肉的象英身旁盯着看,眼睛一眨也不眨,活脱脱一只馋肉的小馋猫。 “饿了?”象英笑着捏了捏她的脸,悄悄塞给她一块自己早已烤好的肉,“饿了就先垫垫,待会再好好吃。” “嘿嘿,我就知道你给我留着呢!”往常在白象氏族的时候象英就常干这种事,给她偷着留东西吃。 谢挚眼睛亮起来,就着象英的手将烤肉咬走,瞅准四处无人,再次抱住她不松手,撒娇道:“阿英阿英,好阿英,你对我可真好……” “要是我以后嫁的人没你好,那我就不嫁了!”她思考良久,认真地宣布了自己的择偶标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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