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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是她的错觉吗? 她总觉得,云清池似乎待小挚别有用心,好像在刻意接近一般。 “谢谢您……” 谢挚感激地朝宗主笑了笑,“我没有不开心。我只是有点——” 有点生气而已。 不,是很生气。 那些北海巨人,每一个都是修为高深的强大战士,身躯上明明纹着象征本族荣光的太阳图腾,却被累累的鞭痕覆盖完全了。 他们在中州,一定受过很多苦,就像她曾经的大荒同胞一样。 “朕令巨人们负上了数个阵法环,其中每一个环内都蕴含一种极为繁复艰深的阵法,为给诸位助兴,也是为了检验我大周天骄的才资,今日特取这些阵法环,任何一位少年都可尝试解开。” 人皇朗声笑道:“可有人愿意一试啊?朕的皇子皇女们,当要踊跃参与,做一表率,嗯?” 当即有一位器宇不凡的英俊青年缓步步出,躬身长施一礼,“禀母皇,儿愿一试!” “三姐,大哥去解阵法了!” 小皇子着急地摇晃姐姐的手臂,“你也快上去呀!别让大哥一个人占了威风!” 姜契神情微动,没有立即上前。 她揉了揉幼弟的头,“不急,再等等。” 大皇子在各个皇子皇女当中年岁最长,性情温朗,尤擅阵法,也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,听说甚至已经有长生世家的家主属意他,要助他取得储君之位。 她先看看长兄的表现,再做考虑吧。 大皇子信心满满地走到阵法环前盘腿坐下,闭目运转道宫,凝心沉神,开始解阵。 阵法是他专长,此番,他定要让母皇对自己刮目相看,知道儿子已经长大了! 一刻钟过去,大皇子白玉般的脸上滚下汗珠,眉头紧皱,呼吸渐渐变得急促,有客人捋须摇首,发出了善意的笑声——他已经看出大皇子力不能及。 又过去了两刻钟,众人已经看得有些不耐烦,而大皇子仍旧没有解出阵法,连掐诀不断运算的手臂都变得脱力颤抖。 ……这阵法太深奥了,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,母皇这是在故意为难他! “涯儿,”人皇在皇座上发了话,神情仍旧慈爱体贴,“既然解不出,便退下罢,不必逞强。” “……儿遵命。”大皇子虽然不甘至极,但人皇已经如此说,他也只能拜伏退下。 临走前他再次回望了那静静悬浮的阵法环一眼,心中稍定。 他相信,连他也解不出的阵法,在场的少年也绝无人能解出来。 至少他的三妹,平日素来不涉阵法,是解不出来的;其他人,他倒不怎么在乎。 至于谢挚,则是完全被他忘在了脑后——在他心里,根本瞧不上这位新封的卿上,觉得只是母皇不想拂渊止王的面子,这才随意赐了一个封号。 “契儿,你可愿上前一试?” 对身旁皇后的欲言又止视若无睹,人皇笑着看向了席中的姜契。 姜契并不想去解阵,这只能白白丢脸而已——连大哥也解不出来的阵法,她当然也是解不出来的。 但母皇此刻提她,便是要她去一试的意思了,她也无法婉拒……姜契走到殿中,恭敬地拜下一礼,“儿虽不敏,也愿斗胆一试,还望母皇宽宥。” “且试罢。”人皇微笑。 姜契闭上眼睛,细细地感悟了一番眼前的阵法,缓缓睁开额上的天眼,从中射出一道柔和神秘的白光,扫视着阵法的内部。 她生来便额有天眼,在上古年间这是天生神人的征兆,虽然当世已经没有神明,但这同样也是极大的祥瑞,姜契在修行上天赋极高,兼之是皇后独女,性情沉稳早慧,颇有人皇之风,同样在夺嫡中被许多人暗中看好。 这天眼虽然不比神族的大观照瞳术可以勘破虚妄,但同样极为不凡,在对战时甚至可以强行静止住几刻对手的动作,是姜契的一大杀器,此刻她用天眼反复观望阵法,却也不得其解,额上缓缓滚下冷汗。 正当她心中惶恐,觉得此次必然要在母皇面前丢丑之时,皇女听到了一道清亮的嗓音在身旁响起。 谢挚神情坦然地跪下,“陛下,挚愿一试。” “哦?” 人皇感兴趣地前倾了身子,放下手中的酒杯,“昆仑卿上也愿意一试?好!果然是英才出少年,你试吧!若你可以解出,朕重重赏你!” 鱼上钩了。 等的就是谢挚按耐不住。 她只听说谢挚肉身惊人,但于解阵上并没有什么声名,料想她必然是被之前的北海巨人所激,心中有怨气,这才冒昧站出来,要以此示威。 人皇胸有成竹地看了一眼紧张的姑母,笑着重新端起酒杯。 此一番下来,她必能让这西荒蛮女颜面扫地,说不定还会自此落下心魔,修为再也不能寸进。 “谢卿上?” 姜契压低声音,“你不该来解阵——这阵法太过深奥,你解不出的!” 谁料那少女丝毫不领她好心提醒的情,“我还没有解阵,皇女怎么知道我解不出?” 毫无征兆地,谢挚反身抽出身旁金吾卫腰间挎着的长刀,浑身曦光涌现,极快地劈在了阵法环上! “锵”的一声,阵法环碎裂开来,从中涌出无数符文,如繁星一般布满了整座宫殿! 她斩破了阵法环! “似此乱象,直须斩截。” 人皇脸色沉沉地放下酒杯,紫眸之中异象轰然闪现,但谢挚如同没有感受到她放出的可怖威压一般,身形笔直地握刀站在殿中,跟人皇毫不畏惧地对视。 “禀陛下——这,就是我们蛮夷人的解阵!” 第119章 婚配 谢家的观星楼高有数百丈,直接云霄之上,是歧大都最高的一座建筑,甚至比皇宫的宝塔更加巍峨庄严。 这显然并不怎么合乎礼制,但历代人皇也默许了谢家的违制,盖因谢家是长生世家之中最为古老、底蕴最为深厚的家族,屹立于中州的时间,比姜周皇室还要漫长许多。 早在前朝殷商初建时,谢家便诞生了,他们天然与殷商皇室关系极为密切——殷人笃信鬼神,几乎无事不卜,而谢家正是以卜算传家立族,在谢家最鼎盛的时候,每一代都会出修为高深的大国师。 后来姜周取而代商,随着大道退隐,卜算之术日益衰颓,连带着谢家也渐渐衰落,不复往日辉煌,但谢家的传承毕竟无比悠久,即便走下坡路已有千年,但仍然是中州最尊贵、最强大的长生世家。 “万年世家,两朝重臣。”这是中州人传唱谢家的歌谣——这句话半褒半贬,既是赞颂谢家的历史源远流长,也是讽刺谢家奉养了两姓皇帝,但谢家人对这些闲言碎语一向只是一笑置之,不予理会。 “刈鹿。” 在摘星楼的最高层,一仰头几乎可以触到低压的天穹,谢惜自习惯了在寒风凛冽的楼顶长坐静心,也习惯低声呼唤刀灵的名字。 刈鹿刀是上古年间传下来的妖刀,通体淡青色,薄润如玉似瓷,是柄凶名赫赫的嗜血神兵,更孕有忠诚寡言的刀灵,也是历任谢家家主的佩刀,陪伴谢家度过了无数岁月。 从有记忆时起,谢惜自便与刀灵相伴,这刀灵先前是她的护卫,后来在她目盲之后,又成了她的眼睛。 自从白日在皇宫回来之后,她便一直心神不定,此时刀灵携带赐宴境况的消息甫一归来,家主便迫不及待地呼唤了刈鹿刀。 “你测出她的骨龄了么?是多少岁?” 虽然已经十分心急,但家主询问的声音仍然很镇定。 “回家主,是十八岁。跟小姐的年纪一致。” 刀灵如实回答,她在谢惜自跟谢挚搭话引开少女的注意力时,极快地将测试骨龄的宝具刺在了谢挚的脖颈上——那是一根细若毫毛的金针,只消轻轻一刺,便可以测出任何生灵的真实年龄。 不论对方耍了什么手段加以掩饰,也逃不过这宝具的探查。 “……十八岁。” 谢惜自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握紧了座椅的扶手。 事到如今,她已经几乎可以确定,谢挚就是当初那个—— 过了许久,她才按着发痛的眉心继续询问,“这件事告诉云宗主了么?” “一经测出,便告诉云大人了。” 说到这里,半跪在地上垂首低眉的刀灵顿了顿,才有些犹豫地接着说:“……但那位大人的态度,似乎有些奇怪。” “她——好像并不怎么喜悦。” 具体是因为什么,不通人间事的刀灵也不太明白,但那位不染尘埃的白衣仙王的确对这个惊人的消息反应冷淡。 接下来,刀灵又细细地向家主禀报了谢挚在人皇赐宴上的种种表现,包括人皇如何折辱打压这西荒来的少女,谢挚如何当众向人皇示威,斩断阵法环,人皇虽然震怒但也只能含笑摇首,说了一句“谢卿上好大的威风”,便冷容拂袖离场了,一场好端端的宴会自此不欢而散。 还讲了在众人离开之后,谢挚一个人不慌不忙地扫荡了宴席上剩下的所有东西,甚至连宫殿中种的仙树琼花也想一齐拔走,最后被渊止王哭笑不得地制止之后,这才不情不愿地罢休。 谢挚在人皇赐宴上的表现震惊了歧大都,人们都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大胆,甚至敢与人皇当面对抗! 一时之间,歧都之中众说纷纭,有人说小儿狂妄,仗着渊止王上是她义母便不知天高地厚;也有人对这不通礼教的蛮女心生鄙夷,十分厌弃这位新封的西荒卿上。 当然,亦有人对谢挚毫不避讳地大加赞赏——比如九轮圣人孟颜深,最近便在到处对自己小弟子的事迹津津乐道。 但这只是极少数,大多数中州人都认为,谢挚这不仅是对人皇的大不敬,也是对整个中州的冒犯。 不论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头,但谢挚的确在歧大都中名声大噪,俨然成为近日中州人热议的话题中心。 这些纷纷扰扰,连对中州人生地不熟的谢挚也略有耳闻。 但外面的人怎么议论自己,谢挚都懒得管,她对此一点都不在意,只是加倍缠着即将离都的姜既望不放松,把渊止王上在王府中跟进跟出,几乎寸步不离。 “小挚……” 姜既望颇为无奈地唤了一声少女,笑着合上书卷。 平心而论,她是喜欢谢挚黏着她的,她的生活平淡而又无趣,明媚赤忱的少女便是她珍贵的阳光和生机。 但——要是小挚再这样下去,夫子可就要急坏了: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,谢挚还没有去红山书院拜见过他呢! 把老头子这几天愁得连胡子都掉了好几根,生怕谢挚被某位宗主给糊里糊涂地哄到了天衍宗,连连朝自己曾经的爱徒姜既望暗示,要她帮自己看着谢挚,最好赶紧来行一个拜师礼,好让云清池彻底死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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