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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是象英不能跟你去。” “你死了就死了,跟我没有关系,我早说你是祸害——中州来的东西都是祸害——象翠微却不听;现在好了,她自己也死在中州人手里了,没人再来烦我的心了。” 祭司将被谢挚抓在手里的衣襟一寸一寸地抽回来,一字一顿地说: “但是象英与你不同:她是白象氏族的人,日后要去英才大比为我族争取荣光,你不是,你晓得么?” “不要这么天真——你当真被象翠微护得不知世事艰难了是吗?我早就叫她不要那样惯着你。” 女人最后冷笑了一声,拄着拐杖拂袖而去。 “祭……祭司大人……” 谢挚张着嘴巴想开口再叫她一声,半晌没能发出声音,这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干哑得几乎再说不出来一个字。 眼泪干在脸上,冷冰冰黏糊糊的,她跪在地上发了一会愣,慢慢地抬起袖子擦掉泪水。 “小挚……” 见一切事情都终于止息,火鸦这才敢探头探脑地进来。 它小心地观察了一会谢挚的表情,看不出来什么深浅,最终还是将翅膀梢轻轻地搭在谢挚的肩膀上: “要是想哭,就哭吧。”孩子是有哭的权利的。 “我没事……” 鸟类的翅膀温热柔软,就像……族长的手一样温暖。 族长…… 女人明朗洒脱中带着骄傲的神情又浮现在眼前,当初是她救下她,养育她,教导她,她对她有着海一样报不尽的恩情……谢挚有些失神,轻轻地摇摇头:“别担心。” 她撑着膝盖勉强站起身,“我们出去看看吧。” 石屋外面,所有族人正在进进出出地收拾东西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点隐约的忧愁与不安,但是仍旧沉默忙碌而又井然有序。 看来祭司的命令已经传达开来了——白象氏族的确很听祭司的话。 ……他们之中,都没有一个人对祭司的话提出异议吗?谢挚心中一阵刺痛。 她上前拉住一个相熟的族人,“金娘,您知道阿林叔葬在哪里吗?” 象翠微年轻的时候并不太会照顾孩子,谢挚实则是吃着白象氏族的百家饭长大的,大家都喜爱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,将她当作自己的亲女儿看待。 妇人眼里现出心疼交织着愧疚的复杂神色,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脸颊,低声说:“……就在西面,我们安葬战死的战士的地方。” 谢挚道过谢,轻手轻脚地走到墓地里去,那里赫然立着几座矮矮的新坟,翻出来的褐色新土堆在外面。 ……他们的动作还真快。 谢挚心中酸涩,轻轻地走过去,蹲下来一一看过那些坟墓和坟前立的小石碑。 象翠微、象谷雨、象啸林…… 她忽然升起一股难以克制的怒火,咬着牙将刻着象翠微和象谷雨名字的石碑拔。出来,扔在一旁。 族长他们分明就还没死,为什么要给活人立碑!她不信,没见到尸体一天,她就绝不会信…… 她原本想把这些石碑捏碎,但又忽然改变了主意,沉默下来,安安静静地跪坐在原地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 谢挚从白天一直呆到半夜,直到月上中天之时,这才离开墓地。 临走时她郑重其事地跪下来,给所有坟墓磕了三个头,擦干净身上的尘土,转身往外走。 “小挚!” 在墓地外面等她等得昏昏欲睡的火鸦被她的脚步声惊醒,扑腾着翅膀跟过来,“哎!哎!走这么快干嘛!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?” 少女的肩上担着一层薄薄的凄冷月色: “万兽山脉。” 翌日清晨,祭司站在墓地前咬紧了牙。 “祭司大人……” 族人不安而又惶恐地搭话道:“您看,这——” 在她面前,象翠微和象谷雨他们的墓碑不翼而飞,在小小的土堆前,插着一个新石碑。 上面刻着:白象氏族谢挚于天祐四年春战死。 我就说我讨厌小孩子…… 祭司攥紧了手中的拐杖,脸色铁青:“……告诉全体族人,再等她七天。” “那要是……小挚七天之后,还回不来呢?” 族人的嗓音颤巍巍,几乎被她此刻阴沉的脸色吓得不敢说话。 祭司的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,她闭上眼,转身离开: “如若七天之后谢挚还不归来,就当她已战死。” 。 天边泛起鱼肚白,熹微的晨光已自最东方一点一点亮起,清晨的微风携着湿润的雾气在她耳边擦过,谢挚伏在火鸦背上,安静地俯视着身下不断变化的苍黄地面。 “前面就是万兽山脉了,小挚。” 火鸦这一路来一扫往日的聒噪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,显得格外沉默,倒叫谢挚颇有一些不习惯,她摸了摸它的脖颈,“你怎么了?不开心吗?” “没有不开心。”火鸦摇摇头。 “那就是在生我的气了?” 谢挚试探着问,“——因为我执意冒险去万兽山脉,所以你生气,担心我?” “……” 见它仍不答话,谢挚叹了一口气,将脸颊深深地埋在它的羽毛中,汲取最后的一点温暖: “把我放在前面,你就走吧,不要跟着我进去。” “你说的这是什么话?” 火鸦这次倒是答得很快,它睁大眼睛偏过头看了谢挚一眼,立起头顶的长羽,“我怎么能不跟着你进去呢!你还答应以后要给我逮宝血种的,你想赖账吗?” 它终于看起来有精神了一些: “我好不容易遇见你这么一个潜力股,当然要牢牢把握住好不好!你别想甩掉我哈我告诉你……” 火鸦在故意逗她开心,谢挚笑起来,“我以后给你逮真凰吃,行不行?” “咦——那可不行……” 火鸦浑身打了个寒颤,它身为通灵神禽,对真凰有一种刻在灵魂里的尊敬畏惧,“换一个换一个,还是吃真龙吧!我不吃鸟类生物的——瘆得慌……” 这样笑闹了一会,气氛这才轻松热闹了许多,直到火鸦轻轻地降落在一片丛林前的空地上,一人一鸟这才重新板住脸,露出凝重的神情。 眼前就是灰黑色的万兽山脉,仿若一头卧在天地间的洪荒巨兽正在沉眠,寂静而又沉默,散发着一股古老可怖的苍凉气息。 之前谢挚只在晴朗的早晨远远地望见过它起伏的边缘,现在在近前观看,万兽山脉显得更加高大无边,仿佛连天接地一般望不到尽头,极具视觉冲击力,叫人自心中升起一股近乎本能的深深敬畏,愈发感到自己在自然伟力面前的渺小。 “万兽山脉只是昆仑神山延伸出来的一条山脉,就已经如此高大深远,不知真正的昆仑神山会雄伟到什么地步……” 谢挚震撼地喃喃自语。 传说昆仑神山中居住着金发的神族,是神圣种族之首,身体上萦绕着无上神辉,是天生地造的勇武战士,她们之中只有女性,每一个都美丽无比……对了,太一真神似乎就是出自神族。 “我也不知道。” 不知道为什么,火鸦来到这里显得非常紧张,不仅没有半点重返家园的欢喜,反而充满着不安与恐惧。 它的眼珠子骨碌碌直转,不断地四处张望,将声音压得极轻,几乎是在用气声跟谢挚说话: “我虽然生于万兽山脉,但其实也只敢在外围活动——山脉深处那是强大宝血种的天下,每一天都在为争夺灵药珍宝战斗厮杀,我常常能在夜间听到此起彼伏的吼叫,惨烈无比。” “不过,就算是在山脉外围,也万万不敢大意,我们稍有不慎就会丧命,化作灵兽口中的血食。” 它正色道:“所以,小挚,你进去之后要听我的话,不要乱跑乱碰,要小心谨慎,跟在我后面慢慢行走,明白没有?要不然,我们两个都会死的。” 被它此刻的严肃郑重所感染,谢挚也不由得紧张起来,她咬着嘴唇点点头:“我晓得。” “我们慢慢摸进去……就顺着这条小路。” 火鸦朝前面挥了挥翅膀,又回头问:“哎,你知道进去之后该怎么找你的族长吗?他们可有留下什么记号痕迹?” 说实话,谢挚也不知道。 象翠微似乎铁了心要让她普通安定地过完一生,什么都瞒着她不告诉,她只在从前听象啸林讲过一些进山打猎的故事,隐约地知道族人进山的通常路线。 而且,族长他们已经进山两月有余了,就算有在沿路留下记号,现在恐怕也早已淹没在深深的树林草木里了……谢挚心里打鼓,但还是很坚定地点点头: “我们先进去吧。” 先进去再说,进山之后……再随机应变。 族长那样机敏谨慎,如果族长还活着,她不相信她会没有留下痕迹。 一奔入重重山林,眼前立刻一黑,周身的温度也随之降低。 万兽山脉的树木极其高大,每一棵都高耸入天,树冠遮天蔽日,树干粗得十余人不能合围,结结实实地拦住了所有的天光,让人眼睛颇为不适应,仿佛突然自白天奔进了一片昏暗阴沉的傍晚。 越往里跑便越黑,谢挚听到有什么一直在砰砰作响,直震耳朵,问了火鸦它听到没有,它还颇为奇怪——谢挚这才恍然意识到,那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声。 再奔行数十里,眼前已经一丝光亮都看不见了,火鸦乌黑的羽毛仿佛彻底融入了黑暗一般,谢挚有好几次差点跟丢它。 火鸦在万兽山脉里显得非常如鱼得水,谢挚却需要提起十二分精神,这才能一面避开脚下纠结在一起的草石,一面费劲地睁大眼睛追寻火鸦的身影。 忽然,她眼前亮起一道赤红符文,让周围变得明亮了不少,谢挚松了一口气,加紧速度追上前去,小声埋怨道: “啊……你怎么不早点点亮符文呢?这里好黑的……” 火鸦一时半会没有答话,谢挚有些奇怪,一边往前走一边又叫了一声: “火鸦?你怎么不说话呀?” “……小挚。” 火鸦的嗓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微微颤抖,听在耳朵里甚至有些失真。 “我并没有点亮符文……” 它的声音在后方抖抖索索地传来: “——你在跟谁说话?” 第19章 离火牛 这句话背后隐含的意思极其恐怖,谢挚头皮发麻,后背冰凉,她脑海里一片空白,在刹那间她就已经完全明白过来,但在极度惊惧下她浑身僵硬,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极速奔流的声音,一声声砰砰撞击她的耳膜。 她动弹不得,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,只有头脑仍在飞速运转—— 如果面前的不是火鸦,那么它会是什么……?它是不是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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