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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。” 谢挚懒洋洋地应了一声,翻身爬上饕餮的脊背,“带我回去吧,我好累。” 饕餮转过头瞧瞧她,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叹一口气,“你又受伤了?”它发觉谢挚今天格外疲倦。 “早跟你说了,你现在没修为,就是一个凡人,总是跟这些上古遗种、宝血神兽打交道不好……他们一巴掌就能拍死你信不信?叫你带上我,你又不肯。” 凶兽一边极速奔跑,一边不停抱怨。 它现在并没有使用自己的真实面貌,那样也太吓人狰狞了一些,而且也太惹眼,而是变作了一头雪白的巨犬模样,毛发里滚着一层灿灿的金光,散发着充沛血气,近来天气日冷,谢挚很喜欢趴在它厚厚的皮毛中取暖休息。 “别吵我。” 谢挚没睁开眼睛,并不理会它,“让我歇一会儿。” 饕餮只得甩甩尾巴,有点委屈地蔫下去。 很奇怪的一点是,五年前谢挚还是少年天骄的时候,它一点也不畏惧她,甚至还常常想找个机会舔谢挚一口,跟她扑作一团,打滚欢笑玩一玩;可是五年后的现在,明明谢挚已经修为尽废,但它却头一次开始怕起来这个出落得愈发美丽的凡人。 它感到,如今的谢挚,跟之前已经极大不同了。 饕餮奔跑的速度极快,化作一团白光,几乎是在黄草之上轻快地飞,不出几刻便已变幻了周围的景象,离开了漫漫荒原,来到了潜渊的边缘。 潜渊原本是太一神在夺运之战中一剑斩出的无尽深渊,受太一神炽烈剑气之影响,时时喷涌灭绝气,生灵稍一碰触便会粉身碎骨而死,因此潜渊附近根本没有北海生灵居住。 但此处,却在潜渊的边缘坐落着一座小小的木屋,现在已至深夜,夜空当中点点寒星闪烁,那木屋之中却还亮着明亮温暖的灯火,与周围的环境分外格格不入。 “到了!下来吧!”饕餮刹住脚,甩甩脑袋。 谢挚从凶兽背上翻身跃下,刚摘下兜帽举步欲走,便从木屋里奔出来一个执灯的女孩,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小,粉发蓝瞳,眼睛像水晶一般明亮水润,耳朵尖尖地探出来,却是灵兽一般的毛耳朵,身后还有只尾巴正在兴奋地轻甩。 很显然,这是一只半血狐族,继承了纯血狐族的蓝瞳,却没有继承银发。 女孩扑进谢挚怀里,紧紧抱住她:“微姐姐!” 被女孩这一扑,谢挚稍稍踉跄了一下,并不生气,又笑着揽住她,将她直接抱起来往前走,“怎么还不睡,阿狸?告诉你,小孩子睡得太少长不高……” 这是小时候在大荒时,族长教训她的话,现在倒是被谢挚拿来直接用了。 那是她年纪小,怕黑又怕鬼,老是晚上抱着枕头被子去敲象翠微的石屋门,请求和族长一起睡觉,还要缠着女人给她讲故事,那时候,困倦的象翠微便会这样吓唬她。 “可是,我想等你回来嘛……”阿狸依恋地靠在谢挚怀里,嘟囔着撒娇。 “那我下次早回来一点,好不好呀?” 一边软着声音安抚女孩,谢挚一边推开木屋门走进去。 这木屋自外面看起来极为窄小,几乎是嵌在悬崖边缘,像一个玩具一般,仿佛只能容纳一个人勉强低头进去,但推开门之后倒是豁然开朗,屋内俨然十分宽敞明亮,即便是一个十几人的大家庭,在这木屋里也能同住,而空间仍有富余。 木屋内的灯火最明亮处,正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。 她满脸皱纹,身形佝偻,眼睛处似乎曾受过火焰烧灼,眼周的皮肤都纠结在一起,完全不能睁开双眼,看起来分外丑陋可怖。 但虽然目盲,老妪握针的手却仍然稳健,精准地在掌中的布料上刺出一个个繁复的花纹。 “眼睛婆婆,我回来了。”谢挚放下阿狸,走到老人近前,蹲下来握住她皱巴巴的手背。 眼睛婆婆的反应很平淡,只是对着她点了点头:“没受伤吧?” “没。” “那么,洗漱一番之后,就去休息吧。” 婆婆抽出手,用针尖挑了挑灯芯,屋内的光焰为之再次一亮,口气不咸不淡地说:“很晚了。下次再回来这么晚,你就睡在外边吧。小丫头不听话,非嚷嚷着要等你,可怜我老婆子一把岁数,也得跟着她一起陪熬……你听听,这像话吗?” “确实不像话,我以后会注意的。” 谢挚听出来老人隐藏不发的关心,笑着点了点头。 哄好眼睛婆婆和阿狸,直到等她们都熄灯躺下之后,谢挚这才轻手轻脚地出去。 她在木屋门前的小井里打上来一桶冰凉的水,随意地擦了擦脸,趴在木屋门口的饕餮早已睡着了,正在小声地打着呼噜。 自五年前被几位仙人联手围攻之后,饕餮受的内伤一直没有好全,这几年又都在韬光养晦,没有进食补品的机会,因此很是嗜睡,一逮到机会就呼呼入眠。 “……大笨狗。” 走到闷头大睡的凶兽跟前,谢挚将它凝视了良久,终于轻轻地揉了揉它的大脑袋,随即又拎着木桶转身回屋。 屋子里有很多房间,眼睛婆婆和阿狸各自有一间,谢挚也有一间。 这木屋似乎被施过什么神奇的空间术法,貌似奇小,其实奇大,里面所含的房间跟更是将近无数,谢挚暗中猜想,这木屋或许是一件真凰大能者打造的空间法宝。 再加上阿狸半血狐族的身份,她其实对眼睛婆婆的身份有些猜测,但老人不说,她也就默契地不主动去追问。 这五年里,她一直借住在眼睛婆婆的木屋里。 对眼睛婆婆,谢挚是很感激的,尽管她从没见过老人的好脸色,可她知道,婆婆对她其实颇为关心。 谢挚回到自己的房间,合上门,就着窗外明亮的霜白色月光,缓缓解开衣襟,将上衣脱至腰间,露出底下纤细窈窕的身体。 这几年来,她长大了不少,不仅个子再次长高了一些,身材也渐渐发育成熟,已经自青涩的少女长成了成熟的女性,跟之前几乎完全不同了。 五年过去了,谢挚今年已经二十一岁。 这个年纪无疑正是最独特诱人的时候:既有女人的风姿,又尚未彻底步出少女的时期,身上自有一股矛盾的美感。 “哈……” 谢挚取来木桶里的井水,轻轻浇在自己身上,被冰得咬着嘴唇仰起头,身体微微颤抖。 她的手指自脖颈上的金印划过,一路抚至胸前。 莹润如玉的皮肤上赫然盘踞着一个丑陋的疤痕。 是她五年前站在潜渊边缘,与宗主对峙之时,剖心取种留下的伤疤,大约一生也不会褪去。 “转眼之间,已经过去了五年……真快啊……” 谢挚喃喃自语道,取来一旁的手帕,擦干身上的水珠,和衣躺在床上。 夜已经很深了,明天还有繁杂的事情要做,但是谢挚却怎样也睡不着。 月色洁寒,秋夜的北海荒原上冷风呼啸,百草衰颓断折,一切生灵都潜藏起了身形,沉入梦乡之中,但谢挚在床上不能入睡,仿佛世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。 周围极静寂,她下意识侧耳倾听,却似乎能在恍惚之间听到远方传来的隐隐马嘶鸦鸣。 “唔,又来了……” 身体上袭来了一阵熟悉的剧痛,谢挚低低地呻吟了一声,额头渗出细汗,蜷缩着起身,在枕边取来一卷白布咬在口间,避免自己再如之前一般,在痛苦里无意识地将嘴唇咬得血肉模糊。 做完这一切后,谢挚默念起浣熊长老交给她的《百回炼心咒》,熟门熟路地放空精神,沉入一种奇特的无我之境,这是东夷佛陀的无上心法,可以使得心志坚韧澄净。 虽然谢挚现在修为已废,并不能将其运转半分,但默念心咒还是于她忍受苦痛有益,不至于让她精神垮塌。 五年前,万法剑竹自爆在她眼前,直接魂陨命断,宗主又来到她身前,看似温柔拯救,其实是在以势强逼,又惊闻原来宗主就是金龙姐姐,她在绝望心死之下,硬生生地剖出了涅槃种还与云清池,决绝地在潜渊一跃而下,魂牌碎裂,身死道消。 她确实已经死了一次,可是昆仑山宝,那件可以使人死而复生的额外一条性命,又使她在坠入深渊之后重新活转过来,得到了新生。 等谢挚再恢复意识,悠悠醒转过来之际,她正赤身躺在潜渊底的冰冷玄冰上,浑身一丝衣物也无,全被灭绝气绞碎殆尽了。 只有碧绿小鼎还静静地躺在她身边,竟然连一寸裂痕也没有。 好在小鼎没有坏,要不然,饕餮也就跟她一同死去了…… 谢挚感知了一下身体,这才发现,自己的修为已经全消失不见了,莫说道宫铭纹,连炼体境也不是,肉身竟比普通凡人还更加脆弱。 在炽烈凌厉的灭绝气中,谢挚的身体已经被彻底粉碎了一次;现在的身体,是昆仑山宝为她创造出来的新身。 识海中的金字经文寂静悬浮,放着璀璨耀眼的灿烂金光,为谢挚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,阻挡灭绝气继续侵入毁坏她的身体。 ……又是太一神救了她,谢挚想。 要不然,即便是她有第二条性命,在潜渊底重新活转过来,也不过只能再惨死一次罢了。 谢挚的意识还未清醒片刻,便又昏了过去。 她现在的身体太虚弱了,根本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清醒。 在无休止的昏睡之中,金字经文在谢挚识海里放出神圣光芒,如同至高君主一般威严,谢挚周围的灭绝气如同有灵,纷纷畏惧拜服,又如漩涡一般,被牵引着缓缓渗入少女的血肉皮骨,丝丝缕缕地改造谢挚的身体。 再醒来时,谢挚是被周身的剧痛逼醒的。 灭绝气主杀伐毁灭,极为凌厉强横,一进入谢挚的身体,立刻便不停地毁坏她的五脏六腑,教她弓着腰呕出血来。 “收服它,小挚。” 属于女人的成熟嗓音在她识海中忽然响起,是太一神的声音。 “你必须得镇压灭绝气,才可以走出潜渊。” “这是一场残酷的考验,但只要你能完成,也会是一场莫大的机缘。” 太一神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,柔和笃定,而又含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。 “我也会帮助你的……但更重要的是你的心和意志,不要被苦痛击毁,而要在苦痛中焕发新生。” “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,于无所希望中得救。不破不立,置死地而后生,愿你赢得这场试炼,也愿你能不靠他人,自己得救。” 谢挚睁开双眼。 她接受了太一神的考验,在玄冰上盘腿坐下,忍耐着被侵蚀的剧痛,耐心牵引灭绝气走遍全身,以意志强行将其炼化,每当支撑不住时,谢挚便从小鼎中取出一株从王家药园抢来的宝药,囫囵着吞入腹中,修复伤痕累累的身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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