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歧大都,天衍宗,天峰。 原本在静坐的白衣女人猛地站立而起,几乎撞翻案上的书籍。 勉强扶住桌角,云清池闭上眼,反复深呼吸数次,才恢复往日的镇定。 她将手收回来,背在身后,眉心处的朱砂仿佛也在随着她的心跳动。 窗前的小灵鸟歪了歪头,似乎不明白宗主为何突然如此激动。 自五年前谢贼伏法受诛之后,云清池便谢绝所有来客,一直在天峰上闭门不出,甚至拒绝了人皇传召,连年宴也不出席。 而且,这五年间,红山书院和天衍宗的关系骤然降到了冰点,一切交流都中止了,原本颇为欣赏云清池的孟颜深,从此对她形同陌路。 天衍宗弟子私下为此愤愤不平,觉得宗主莫名受辱,但云清池只是忍耐不发,反复告诫门下弟子,不要和红山书院的学生起龃龉。 这五年里,云清池极少说话,也极少走动,她也不入定,不闭关,只是长久地跪坐在书桌前,有时怔怔出神,不知道在想什么,有时提笔写几个字,最终又将笔默默放下。 她的书桌正对着敞开的房舍门,仿佛在做一场永无希望的漫长等待。 而今天,这场等待终于有了结果。 “……告诉谢家主,”云清池掐着掌心,竭力克制心中的情绪。 小灵鸟竖起了耳朵,将她的话忠诚地传递到谢家的摘星楼上。 “便说,那个孩子,还活着。” 这一次,她一定不会放手。 云清池将被无意识掐出印痕的手掌摊在眼前,垂眸注视片刻,又缓缓握起。 这万年因缘,千年惦念,岂是想断就能断的? 不论是她,还是谢挚,都逃不开。 “云清池已经叛国,你等好自为之!” 谢挚朝下方的修士们掷下玉牌,刻意将声音传遍整片城墙。 这枚玉牌是五年前在人皇宴会上,宗主送给谢挚的礼物,可以让她在天衍宗内畅通无阻。 想当初,那守护宗门的石狮子何等趾高气昂,见此玉牌也被吓得态度大变,对她低声下气,摇首摆尾。 修士中当即一片哗然。 有人涨红了整张脸庞,攥紧拳头大声反驳,看那样子,谢挚这话,好似比羞辱了他的祖宗还令他不能忍受:“这是污蔑!云宗主何等冰雪人物,岂会与你等腌臜愚物为伍!!” “一派胡言!这太荒唐了!”有人拂袖暴怒。 “云宗主怎会叛国!这绝无可能!!” 云清池声名太盛,天衍宗作为中州第一仙宗,不知培养了多少弟子,比红山书院和白泽圣地加起来还要多得多,修士们普遍对她极为尊崇,说她是中州修士的信仰也毫不夸张。 更何况云清池曾在千年前的正音之战中立过无上大功,她之所以能够退还人皇旨意而不被降罪,并不是因为她是天衍宗的宗主,只是因为她是云清池而已。 此时骤听得谢挚说云宗主竟然叛国,又见她取出云清池的贴身玉牌,众人虽不信她,可也不能不心乱如麻,一时之间方寸大乱。 “诸位!请诸位安心!云宗主修行无情大道,怎会叛国?此时还是齐心协力,作战护城为妙……” 校尉竭力高呼,试图使修士们恢复镇定,可都无济于事。 时机已到!谢挚高声呼唤:“阿赤玫——” “在!” 阿赤玫明白她的意思,当即重重拍响腰间圆鼔,十余个巨人迈步向前,将手中一个圆圆的东西抛掷出去,精准地落到丹凤城的城墙之上。 军士以为这是什么暗器,被骇得惊跳而起,但定睛一看,似乎又不是武器,反而生着乌藻。 他将信将疑地移过去,用脚尖将它慢慢拨转过来。 一双死不瞑目的双眼正对着他,军士几乎魂飞魄散。 他惊恐万分地尖叫起来:“……这是我们先锋官的头颅!!!” 那根本不是什么乌藻,而是人头上的头发! 巨人们足足抛来十余个头颅,正是被派遣出去的先锋官的数目。 “完了,先锋官早就被他们杀死了!” 军士们拄着长矛,眼前阵阵发黑,一下子无力地瘫软下去。 都是假的!长官们都是骗子!他们说了谎!城外根本不会再有援军了! 传送大阵已毁,而且战了半夜,那位嗜血残暴的王上还是没有露面! 凰血王一定也是出问题了!不然,以他的性情,这种境况之下,他怎会不出现?! 疑心一起,便开始飞速蔓延,再也不能动摇,斗志如豆腐一般垮塌下来。 不必再须外力攻击,守军的防线正在自行消解。 烈焰牛校尉大急,她咬牙举起长刀,就要呼唤同伴,带领校尉们自行上前,填上防线的空缺。 清脆明亮的乐音灌入她耳朵,令校尉中的大荒人浑身一震,都止住步伐,愣愣地立在原地。 太熟悉了,以至于让他们怀疑,自己正身处梦境里。 ……这是大荒的乐曲,每一个大荒儿女都会演奏的曲调。 站在巨大化饕餮的头顶,谢挚正在平静地吹箫。 紫萧被她抵在唇边,一如数年前,在雍部牧首的府邸,她用一片叶子奏出乐曲,为怀念妻子的姜既望合奏。 巨人们也适时地弹起琴来,阿赤玫闭上眼睛,缓缓拍响圆鼔,为之应和。 一声一声,仿佛是拍在所有大荒人的心上。 明明是欢快的曲调,在雪夜月光的照耀下,却显得如此悲凉,令人悲不能止,怆然涕下。 黑铁猬氏族的校尉跪倒在地,像一个孩子一样,捂着脸痛哭起来:“昆仑神山啊,我想回家了……!” 在这远离家乡的北海驻守数年,他已经忘记了大荒是什么模样。 又一个大荒人长叹一声,放下了武器:“我累了……在中州汲汲营营,奔忙这么久,到底有什么用?难道他们便会拿我们当人看吗?”泪水自她眼眶滚落。 “我们一直想为大荒争口气,拼命地往上爬,可是在中州人眼里,终究只是些鬼奴而已,”她呼吸发颤,“若不是中州发现了这些北海巨人,代替巨人下矿洞的,就是我们大荒人!你信不信!” “不管你们怎么想……我反正不想再做中州的狼犬了……” “有谁还记得,我们最初来中州是为了什么吗?我们当年,也是大荒的荣光与骄傲啊!” 更多的大荒校尉松开了手中的长刀。 “……啊。” 烈焰牛校尉环视了一圈身边接二连三放下武器的同伴,自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颤抖的叹音。 她放下长刀,恭敬地跪伏在地,取了一些地上的泥土,抹在自己的额上。 一滴泪水跌进她面前的雪地里。 在大荒中,这是表示完全臣服的礼仪,当年鸾吟芝也做过。 在萧声中,一个接一个的大荒校尉跪倒在地,身上的氏族图腾在月光下栩栩如生。 剩下的中州校尉见到他们如此,回望了一眼还在慌乱之中的军士,知道大势已去,也只得跟着拜下。 “……我们投降。” 第199章 夜尽 “这一仗打得很好,各位辛苦了!” 俯视着无数振奋激动的脸庞,谢挚弯下腰去深深一礼,朗声道。 “您也是!” 下方的北海生灵发出了海啸一般的高呼,如同浪潮奔涌。 “多亏了巴克撒,我们才能如此顺利!” “一夜攻下丹凤城,居然还伤亡如此之小,真是奇迹!” “白浪河作见证,我们自由了!”有人狂喜战栗。 “谢谢您!您永远是北海最可靠的朋友与伙伴!!我们永远记得您的恩情!!!”许多人已经哽咽着滚下泪来。 “……” “将他们看管起来,免得再作乱。” 微笑着接受了片刻北海生灵们的感激,耳边欢呼声仍然不绝,谢挚从饕餮身上跃下,自跪在地上颤抖不止的烈焰牛校尉身旁走过,低声吩咐。 将手中的紫萧别在腰间,脸颊上的血迹都没来得及拭去,谢挚平静道: “欺压过你们的,立斩;尚算良善的,留待日后处置。” 当即有数十强大的北海生灵上前,他们都是各族的首领,用灵索将校尉们牢牢捆绑起来,请巨人们观看,从中挑出恶贯满盈的十几人直接斩杀,以儆效尤。 有校尉在极度恐惧之下意欲逃跑,他在之前担任先锋官时不知鞭死了多少巨人,想必自己定然也在被处死之列,不甘引颈受戮,选择铤而走险。 他大吼一声,燃烧滚滚精血,半边身躯直接因此化为枯干,如一团极为炽烈的火球大星,冲撞开身旁众人,朝夜空中极速飞去。 居然没有人追他!校尉脸上的喜色刚刚扩大,饕餮巨掌一挥,便如扑击蚊虫一般,将他一巴掌按在了地上。 “嘭——” 饕餮蹲坐在原地,老神在在地舔了舔爪子上的血迹,那逃跑的校尉已在它掌下化为了一团血泥。 凶兽冰冷的瞳孔扫视过下方的军士,它低吼着咆哮:“有我在此坐镇,还有谁想跑?” 校尉全都不寒而栗。 只有烈焰牛校尉不为所动,丝毫看不出畏惧。 她忽然抬起头来,面上泪痕未褪,死死地盯着谢挚,像是要找寻一个答案。 “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竟会吹奏大荒的乐曲……你到底是谁……?” 谢挚绝不是北海生灵,可看她的相貌身形,也并不像大荒人…… 她并非对自己的失败不甘心,每一步她都已经竭尽全力,不是她无能,而是谢挚的智计胆识太过绝伦,对人心战势的体悟把握更是精妙无比,每一步棋都下得正正好。 回首今夜的攻城之战……从迅袭辅城,烧毁粮仓,再到以英招围攻丹凤各个城门,再以神禽攻击城中央的传送大阵,最后集中兵力突击城门,每奔波一次,兵力与军心士气都在下降。 他们完全是在被谢挚牵着鼻子走。 取出云宗主玉牌,抛掷先锋官人头,与吹奏大荒乐曲,更是极妙的攻心之举。 无人可在这连环三招之下不心志垮塌,哪怕是她,也不能不在同伴的呼唤声中心神恍惚,流下泪来。 火光在辅城的夜空中腾起时,丹凤城的败局就已经注定了。 败给谢挚,不算耻辱,她是真心拜服的——这的确是一个天才的将领。 她只是想知道,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到底是谁,哪怕因此身死。 跟她有什么关系?到了这时候,她还在探听小挚的身份来历! 饕餮不耐烦地磨了磨牙,便要抬掌挥下,将这多嘴之人也一爪击杀。 谢挚握手成拳,抬起手臂,制止了它。 她远远凝望了烈焰牛校尉片刻,走过来靠近了她,在女人面前蹲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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