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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水被喝干饮尽,巨人心满意足地直起身,擦了擦嘴,恢复了体力,重新变得神采奕奕。 「夸父与日逐走,入日;渴,欲得饮,饮于河、渭;河、渭不足,北饮大泽。未至,道渴而死。弃其杖,化为邓林。」 这样大的一片海……就这么……三两口喝完了……? 谢挚与精卫鸟一起看得目瞪口呆。 那绿发女孩手里还攥着土石,见到自己要填的海忽然被一个巨人喝干,在原地呆愣了好半晌,这才反应过来他到底做了什么,当即勃然大怒,化为鸟儿模样,连连尖声啾鸣,任谁也能听出它的愤怒,如箭梭一般振翅朝巨人疾冲而去,要啄瞎他的眼睛,以此解恨。 但它体型太小,任凭精卫鸟怎样尖叫,巨人也全然听不见分毫。 巨人喝够了水,干渴稍解,便不再于此处逗留,缓缓活动了一下身体,拔足继续朝西方奔跑而去。 西方正是谢挚所立的山崖这个方向,她眼见那巨人朝自己疾驰过来,如一座不见尽头的大山在极速移动,对她来说广阔无垠的大海,对巨人却只是一片水洼而已,一步便跨了过去。 谢挚追着巨人的背影转头去看,只见西方天际一轮残日将颓未颓,巨人正是追逐那夕阳而去,在金日的背景上留下一个永不停止奔跑的剪影。 追太阳的巨人…… 莫名的熟悉感愈发强烈,谢挚心中一跳——这个神话故事她听过,是夸父逐日! 活在传说中的伟大神灵,北海巨人一族的上古神祇! 终于,夸父接近了太阳,即便谢挚离得如此远,也能感到他心中此刻奔涌的狂喜与激动。 “追上你了……” 朝着那轮光辉灿烂的太阳,夸父压抑着喜悦,着迷地将太阳看了又看,颤栗着伸出手,指尖已经要触及到日光的边缘,要将自己追逐一生的光荣摘下—— 就在这扣人心弦的紧要关头,忽而不知从哪里飞出一支青铜箭矢,通体青绿,箭锋雪亮,闪耀着一股耀眼金光,一箭正中太阳的中心! “呖——” 太阳之中似有乌鸟凄鸣,在天空中剧烈地抖动,仿佛要亡命逃脱,但最终也没能成功,光芒自中心处缓缓黯淡,最终如烛火一般熄灭,颓然落地。 太阳表面的光与火渐渐湮灭,露出了其中的真容,竟是只三足金乌! 它肚腹被箭矢完全贯穿,不断从伤口处涌出金色血液,已经气息奄奄,马上就要死去。 “射中了!这是我射下的第九个太阳!” 不远处,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收回搭箭的手臂,兴奋地振臂高呼。 他身着兽皮衣袍,腰间挎着囊袋,袋中露出数支与青铜箭矢相似的箭羽。 射出那势不可挡的凌厉一箭的人,显然正是他! 「昔时十日并出,草木焦枯,帝命羿射十日,中其九日,日中九乌皆死,堕其羽翼,故留其一日也。」 后羿射日! 原本只差一线距离便能摘下太阳,却在最后一刻横生波折,太阳被射下坠地。 心血付之东流,辛苦一夕白费,被这巨大的变故所冲击,夸父头脑一片空白,直接愣在了原地,连伸出去的手指也忘记了收回。 许久之后,夸父才醒过神来,扭头看向地上的后羿。 他黝黑的眼睛中仿佛能喷出火焰,胸口重重起伏,声音如滚雷在天边炸响: “啊……是你……是你射下了太阳!” 说完夸父便俯下身去,伸手欲抓走那射日的罪人。 后羿亦不甘坐以待毙,不断跳跃躲闪,抽出袋中箭矢挽弓射出,在空中划出道道璀璨箭光。 精卫鸟也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,立即加入战局,伸颈要啄那饮干海水、使自己心愿不能达成的鲁莽巨人。 二人一鸟扭打作一团,箭矢乱飞,羽毛满天,场面混乱不堪。 第一个神话,精卫填海。 第二个神话,夸父逐日。 第三个神话,则是后羿射日。 随着房间损坏,记载在房间里的神话也被混到了一起,夸父原本该就饮大泽,却喝干了精卫欲填的海洋;后羿原本该射下作乱的九日,却射中了夸父追逐的太阳。 这就是神话屋陷入不稳定的原因吗……谢挚在心里默默思索。 她正看得目不暇接之时,这一切喧嚣吵闹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。 一根流淌着金红瑞彩的羽毛缓缓飘落,被一只纤长的手掌捻在指间。 一个美丽的女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谢挚面前,一袭红裙曳地,明丽端庄,神情淡然,乌发间并无过多首饰,只插着一支素雅的白玉簪。 羽毛倏然在她指间散开,化成无数熠熠生辉的上古文字,谢挚凝神去看,试图分辨出那是什么意思,却是一个字也不认识。 女人轻轻一弹指,那些文字便全都消散。 她抬起眸来,与谢挚对视。 “这是真凰的神话屋,而我是制造神话屋的主人留在这里的一缕神识。” 嗓音清润,犹如击玉之声。 “欢迎你,年轻的人族,神话的阅览者。” 这是一只血统纯正的真凰,也正是眼睛婆婆口中所说的凤凰神王! 谢挚心中惊讶,没想到这残破的神话屋中,竟然还完整保留着原主的一道神识,恭敬一礼,向她问好道:“神王大人,您好。” “晚辈名叫谢挚,来自大荒白象氏族,如今您的神话屋在一位狐族手中,遭到恶人破坏,损坏了三个房间,我受人嘱托,特地进入屋中,前来修复。” 谢挚礼貌地阐述自己的来意。 不料这凤凰神王却似乎并不在意谢挚是为何而来,反而开始耐心地纠正谢挚对自己的称呼,淡淡道:“不,不要称我为神王,更不必唤我大人。” 这些尊称,她并不喜欢。 “那我该叫您什么呢?” “我姓徐,”神王并不欲透露自己的名字,只是道:“你叫我徐凰便可。” 这称呼好特别,简直如同管谢挚叫“谢人”一般…… 谢挚觉得好笑,心中对凤凰神王的距离感顿时消弭了许多,接受道:“好。” 趁原主在的机会,谢挚询问神王道:“请问,您能指点晚辈一二,该怎么修复神话屋呢?” 凤凰神王看了谢挚一眼:“这不难。我当年创造神话屋的时候,也在其中设立了机关,为的就是应对这种情况。” 谢挚闻言一喜——若是神王能够点拨她几句,她不是很快就能修复好神话屋,得以完成眼睛婆婆的托付了么? “敢问是什么机关呢?” 神王却摇首道:“这个,我不能说。倘若泄出题目,能够轻易解开问题,对解题人来说岂不太无趣?若你真的想修复神话屋,便得靠自己寻找玄机。” “……” 但是连题目都不知道是什么,这要她该怎么解题呢! 谢挚被神王的回答噎得无言以对。 她现在算是有点明白,为什么狐族会这么不喜欢真凰了。 真凰有一种认真的痴气,狐族气恼地管他们叫书呆子。 “你愿意接受真凰的谜题么?”神王的目光平静地投向她。 “……愿意。” 谢挚气结,反正她也没有不接受的权力。 “很好。”凤凰神王点了点头,似是赞许:“敢于迎接挑战,方能得到进步。为了表扬你的好学,我会给你三个提示,帮助你解开谜题。” 她一板一眼地说,好像谢挚是她的一个稚嫩而不晓世事的学生。 谢挚有些无奈,但还是集中精神,注意倾听神王的提示—— “首先,第一印象很重要。” 神王竖起手指。 “其次,要留心细节。” “最后,你最相信的前提可能并不正确。” “我的三条提示说完了。” 凤凰神王神色依旧淡然,但却从眉梢眼角流露出一股放松的神采,谢挚看得出来,她显然认为自己已经在竭尽全力为谢挚透题了。 “……?” 谢挚再次陷入了沉默,她素来觉得自己不算蠢笨,今天却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聪明,以至于不能听出神王话语中暗藏的玄机。 她原本以为,神王会口占一绝之类的,最次也应该是什么高深莫测的谶言谜语,谁成想,神王说出来的三条提示竟然这样……模糊朦胧,毫无用处。 留心细节这种话,不是放之四海皆准吗?至于第一印象,这也是老生常谈……而且更多用于恋爱交友之中。 唯一值得深思的便是最后一条提示,谢挚一时也弄不明白它的真正含义: ——你最相信的前提可能并不正确。 但她最相信的前提是什么呢? 谢挚直觉感到,这可能是自己破局的关键。 “解开谜题之后,我便能分开三个神话,让它们恢复自己原本应有的样子,修复神话屋了吗?”谢挚追问。 神王一顿,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,慢慢道: “神话并没有什么原本应有的样子,它们本来就是很混乱的。” “它来自先民的口口相传,有许多不同的版本,讲述神话的每个人都是传播者,同时也都是创作者,至于我,也只是在其中择取了最精彩的一个版本,整理记录下来而已。” 看谢挚神情困惑,还想再问什么,神王截住了她的话,头一次小小地表露出自己的不满,低声抱怨道:“好了……不要再问了……这已经是第四条提示了。” 什么?第四条提示?这就第四条提示了? 谢挚感觉自己心头盘旋的疑问比夸父喝的水还多,但凤凰神王留下的神识却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开口,任凭她怎样旁敲侧击,也缄口不言。 “真凰的谜题已经开始,这是一道只与智力相关的考验,并不涉及其他,为了保证公平,我会封禁你的修为。” “在神话屋里,你只是一个阅览神话的普通人。” 神王朝谢挚隔空虚虚一点,谢挚当即便感到,自己的道宫宇宙变得滞涩不堪,但还在勉力支撑,没有立刻停止运转。 “奇怪……” 见自己一指之下,谢挚的修为竟然没能如预期一般被彻底封禁,凤凰神王微微皱起了眉,终于深深地看了谢挚一眼,仿佛是头一次正视这闯入神话屋的人族。 “你的身上,有些古怪。” 她将谢挚凝望良久,乌眸中有异彩闪烁,良久过后,方斟酌着字句,沉吟着说: “你好像既存在于现在,又存在于无数个过去与无数个未来;既在活着,也在不停地死去。……说真的,这很奇怪。” 神王叹息一声,极为惋惜道:“若我不是一道神识,而是真身在此,我一定得留住你,好好研究一番才行……” “但现在,还是先试着解开真凰的谜题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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