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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等了片刻,还是没有回来…… 终于,女人似乎再也等待不住,将手中的木盘放下,站起身朝远处踮脚张望—— “嫘姐姐。” 肩膀被人轻轻一拍,身后响起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。 嫘惊喜不已,转过头一看,心心念念的人果然正立在她身后。 “给你花,嫘姐姐。” 谢挚笑着将手中的花递给嫘,是一小束新鲜芳香的野花,搭配起来的色彩格外漂亮。 “啊,你真是……” “身体不好,还去给我摘花……” 嫘嗔了一声,但却也止不住地笑起来,显然对这花很是喜爱。 却不知道是喜欢花,还是送花的人。 将花束看了又看,嫘方含笑看向谢挚,柔声道:“谢谢小挚。” 两人在草席上对面而坐,谢挚接过蚕盒看了片刻,观察它们有无异常。 嫘在这期间,一直目光如水地注视着她,直到谢挚放下木盘,才问: “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晚?” 不必谢挚回答,她也知道谢挚去了哪里:“是又去了东海崖那边吗?” “是的。”谢挚并不否认。 “还是没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吗?” “还是没有。” “别担心,总有一天,你会找到的。” 嫘轻轻地握了握谢挚的手,目光恳挚。 女人的态度比春风更加轻柔温软,不会令人感到丝毫不适,只会让人如遇温水,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放松下来。 她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,叫人依赖,也叫人想要亲近。 “我相信你什么事情都能做得成。” 谢挚闻言一怔,笑着摇摇头,叹息道:“嫘姐姐,你太信我啦……连我都不知道,自己还能不能找到我想找的东西……” 她望了东方一眼,又收回视线,神色平静。 “毕竟,我已经找了十年了。” 结果还是不得。 十年前,她受眼睛婆婆所托,进入神话屋修复遭到破坏的房间,接受了凤凰神王的谜题考验。 总共有三个神话,她努力改变了两个,分别是夸父逐日和后羿射日,但在最后一个神话时,却陷入了莫名的僵局—— 她怎么也找不到线索和头绪,将谜题继续推进下去。 凤凰神王总共给了谢挚四条提示,她对最后一条若有所悟,并以此改变了夸父与后羿的命运,但对于前三条提示——“第一印象很重要”,“留心细节”,“最相信的前提可能并不正确”,谢挚却至今毫无思路。 这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呢?她不知道。 在这十年间,谢挚试过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办法与可能,种种猜测算下来,没有上千也足有数百,结果每一次惴惴的期待希望都只能带来更大的失望,被证明错误,又是一次无用功。 她去过神话屋的各个时间段与各个地方,但都唯有碰壁,无功而返。 至于那个自己初入神话屋的记忆片段,即所谓的“第一印象”,她更是在识海中反复看过近万次,到最后完全烂熟于心,连什么时候自己以什么语气说什么话,衣袂如何舞动,海浪如何破碎在山崖,也记得清清楚楚。 甚至因为无聊,谢挚连精卫的羽毛也一一数过,总共是三千七百八十四根。 但都没有用处。 凤凰神王的谜题,她还是解不开。 到如今,谢挚已经近乎绝望了。 她已在神话屋中困守十年。 十年,对修士来说只是弹指一瞬,可对谢挚来说,足以占据她之前人生的将近一半。 毕竟她进入神话屋的时候,还不过二十一岁…… 谢挚渐渐习惯了在有穷氏的生活,也在这里认识了许多新的朋友,她有时夜不能寐,几乎恍惚,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,是否她真的就是神话中的人物,之前在五州的过往都只是一场臆想出的陆离大梦? 但解开衣襟,揽镜自照,脖颈上的罪字金印仍然鲜明如初,胸口处剖心取种的伤口也仍旧狰狞。 ……那并不是她幻想出来的经历。 都是真的。 她还在神话屋里。 从最开始的焦躁烦恼,到几年前的郁结绝望,直到近几年的平静淡然,谢挚的心境有了很大变化,但奇怪的是,她的容貌还是和十年前一样,分毫不差。 谢挚猜想,这是因为自己并不属于神话屋,因此,这里的时间流动,对自己并无影响。 否则,还没等谜题解开,说不定她就先老死在这里了…… 谢挚这样苦中作乐地调侃。 毕竟在神话屋中,她也只是个凡人而已,力气甚至还不如少年时的辛。 她当初那个模糊的预感是正确的——真凰的神话屋,虽然谈不上最危险,但的确是谢挚至今所遇到的最困难的迷局。 怎么也解不开它。 在神话屋的各个时间与空间中徘徊良久,谢挚最终还是回到了最开始,辛邀请她去有穷氏领地的时间段。 那样的话,她认识的人还能稍多一些。 有穷氏的族人寿命普遍漫长,约有两三百年,传说他们曾是神祇的后代,继承有丝缕神血,因此才可以诞生力能射日的英雄兄妹,羿与辛。 至于嫘,她却并不是有穷氏人,而是来自西陵氏,西方的一支极为繁荣鼎盛的大部族。有穷氏擅长渔猎,而西陵氏素务农耕。 听说,嫘是逃婚而来的,有穷氏慷慨地收留了当年还尚且年少的嫘。 虽说嫘是借居于此,但是二十余年下来,有穷氏人也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亲密的同伴。 她在有穷氏停驻的这些年里,将本部族的许多先进技术也一并带了过来,教他们种桑养蚕,抽丝编绢。 在她的耐心传授之下,有穷氏人头一次脱下了兽皮,穿上了新衣,于是愈发对她感念不已,奉为嫘祖。 而谢挚,便是有穷氏中,最能与嫘说上话的人。 她们二人都是孑然一身,都是来自异乡,本就有些天然亲近的缘由,何况谢挚容貌极出众,学识品性都很好,嫘与她接触了几回,心中喜爱,便渐渐熟识起来。 嫘看起来温柔可亲,常常含笑,对谁都和声细语的样子,但其实内心颇为孤寂悲凉,谢挚时常见她抚着桑叶怅然若失,再抬起头来时,却又恢复了那万年不变的耐心模样。 她在想什么呢? 这样的一个人…… 谢挚对她感到好奇,刚好真凰的谜题也怎样都解不出来,便想要接近探询。 她素来喜欢温柔的人,刚好嫘便很温柔,待她如一位细心宽容的姐姐,谢挚就愈发与嫘亲近。 “你看,小挚,这蚕又长大了……” 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蚕的身体,嫘欣慰地说。 嫘一直精心饲养着许多蚕儿,谢挚虽说如今对蚕已经熟悉了很多,但还是有点怕这软乎乎的虫子,万万不敢拿手去碰。 她垂眼看了看木盒里的蚕,过往的记忆被牵动,便又移开眼。 很久之前,在歧大都的西市之中,也曾有一只白玉似的天蚕爬在她身上,咬着尺子为她量体裁衣。 还有宗主…… 现在想来,简直恍如前世发生的事情了。 “怕吗?” 嫘笑着瞧她,分明是温婉如水的一张脸,目光却狡黠。 “有一点……” 谢挚从回忆中醒过神来,有些不好意思,还不忘强调:“只是有一点点而已……” “噢,只是有一点点……” 嫘意味深长地重复。 “……嫘姐姐!” 谢挚被她调侃的语气弄得又羞又窘,只得撒娇般地叫她姓名。 这一声叫得很甜,嫘心中一动,禁不住侧目去看谢挚。 谢挚看起来还是那样年轻,那样好看,一如她初见谢挚之时。 那是在十年前,后羿和辛领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进入了部落,引来许多族人注目。 后羿背着神弓走在最前面,而辛和那个女人则稍稍落后。 辛绷着脸一言不发,只是耳朵通红,她身边的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,却很平静,对周围为她容貌而惊艳的目光视若无睹。 她手背有被包扎过的痕迹,手上还在缓缓滴着血,似乎被割破了一道相当深的伤口。 辛将她带回来,是想为她医治疗伤吗? 这样好奇着,在屋中悄悄窥视的嫘忍不住将窗子推得更开了一些,以便自己将谢挚的脸看得更清楚。 谢挚肉身虽早已大不如前,但感官仍旧敏锐,当即若有所觉,迎着她的目光看过来,与她对视,朝她很友好地笑了一笑。 偷看却被本人发现,嫘吓了一大跳,慌忙关上窗子,不敢再看。 直到好一会儿过去,外面的喧闹归于宁静,她还没缓过来,仍旧在心跳阵阵。 今天,十年前的心跳似乎又如海潮一般返回了她的身体,嫘忍不住细细地再看了谢挚一遍,从她莹润的锁骨,一直看到她嫣红的唇瓣。 嫘神色愈发深柔,开口唤道: “小挚……” 已经相处了十年,是不是现在再开口,也不算突兀呢? 只是不知道,小挚愿不愿意。 不过,对于结果,嫘并不忐忑——她有的是耐心。 而且她看得很清楚,虽然看着聪明冷静,但在感情中,谢挚本质上仍然是属于——很好哄的类型。 倘若喜欢上谁,就是一心一意的痴心。 她喜欢这痴心。 “嗯?” 谢挚抬眸,对上嫘的眼睛,心中也是一跳,旋即紧张地提起。 ……嫘姐姐今天,好像跟平常有些不一样…… 她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吗? 第217章 海风 “你……” 嫘温柔而又专注地凝望着谢挚,“之前有过婚约吗?” 婚约的话,在很久以前,和金龙姐姐倒是有过,不过如今,那项婚约大概也早就不能作数了…… 毕竟金龙姐姐现在是不是存在还很难说。 谢挚摇头:“没有。” 嫘便露出了一些满意的神情,轻轻颔首。 “可是,”她留心观察谢挚的神色,试探着说:“我在过去,曾是有过婚约的。” “他是有熊氏的首领,非常强大,而且充满雄心壮志,希望能够统一各个部族,建立起一个辉煌的国度。” 谢挚静静地听着。 她知道,对嫘来说,这样的诉说非常少见。 嫘还待再接着阐述那首领的功绩,忽而被谢挚握住手,轻声打断。 “嫘姐姐,你喜欢他吗?” 那个男人怎样伟大,她不关心;她只关心这个。 嫘的手臂一颤。 看着谢挚的眼睛,嫘侧过头,抿抿唇,没再说话;可谢挚知道,这已经是她的回答了。 “这就是……你当年为什么逃婚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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