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“姜微?” 见谢挚从神话屋出来之后,久久不语,神色恍惚,对自己的问话也恍若未闻,只是对门默立,眼睛婆婆不由得有些着急,“你怎么了?在里面发生了什么?” 她以为谢挚在神话屋中遇到了什么大凶险,或者受了伤,可是看她外表,并无半点伤痕血迹,呼吸也平稳悠长,没有任何受伤迹象。 她这是怎么了? 像是这才听到眼睛婆婆的声音似的,谢挚的眉梢动了动。 她转过身来,面向老人,眼里的光渐渐聚拢,但还有些飘忽茫然,像一粒跳跃的烛火,虚虚地落在眼睛婆婆的面容上,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好一会,才认出老人:“婆婆?” 她已经十年没见到眼睛婆婆了,如今忽然走出神话屋,竟对外界有一股陌生之感,好像有穷氏才是她真正的家园一般。 恍如隔世。 “哎,是我。你这是怎么啦?” 眼睛婆婆莫名其妙,她看出谢挚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,可即便是见多识广如她,也想不到谢挚在神话屋里经历了什么,“怎么才进去神话屋几天,倒好似认不出我老婆子了似的?啊?你如今这记性这么差了吗?” 谁知谢挚却因为她这句无心之言而脸色大变,一把抓住老人的手臂,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: “……您说什么?几天?才过去了几天?” “……是啊。” 眼睛婆婆愈发茫然,她对谢挚出神话屋之后的举动颇为迷惑不解,应道:“自你进入神话屋后,不过过去了十天。” ……十天。 谢挚面色发白,松开老人,往后跌了一步。 这两个地方的时间流速……不一样…… 神话屋里过去了十年,外界却才过去了十天。 五州一昼夜,屋内已一年。 可她确确实实,在神话屋,在有穷氏生活了十年。 她与嫘姐姐共同培育过十年新蚕,看它们从幼虫长到结茧,好奇地听过春蚕食桑时沙沙的声音,有如细雨落盘; 有穷氏族人盛大的春猎已经举办过十载,每次辛猎得的猎物都遥遥领先; 也曾成百上千次地独自坐在山崖上,看精卫填海,听滚滚涛声,到最后精卫甚至习惯了她的存在; 夸父化为的山岭每逢春日都会开满桃花,直到初夏还久久不败,这时将桃枝折回去送给嫘姐姐,女人羞涩的笑颜便会比世上任何一种鲜花都更加好看…… 可那都不是真实,只是场……神话屋为她造出来的幻梦,仅此而已。 到底哪个世界是真,哪个是假?她现在所处之地,是否同样也是一个故事呢?…… 错乱感充满着谢挚的心,让她心乱如麻。 “姜微,你到底是怎么啦?神话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你脸色很差……” 眼睛婆婆担忧地注视着她。 神话屋在谢挚出来之前,便忽然恢复了稳定,她惊喜之余,料想这必定是谢挚的功劳,谢挚在神话屋内一定已经修复好了破损的房间,马上就可以出来,便立即守候在房门口,等待谢挚归来。 谁曾想,神话屋是修复好了,谢挚却不太对劲。 早知道会这样,她倒宁愿让神话屋坏掉了。 “我没事,婆婆……” 谢挚勉强握了握老人的手聊做安慰,要她放心,“我只是……很累……我……我也不知道……”说着,声音又低下去。 她目光不复往常明亮坚定,反而如稚子般迷惘。 “总之,您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吧……” 沉默了很长时间,谢挚才道。 她现在很需要这个。 眼睛婆婆虽然焦急担忧,但闻言也只能应下。 “去好好休息一下,别多想……姜微。” 临走的时候,老人轻轻地拍了拍谢挚的肩,又疼惜地摸摸她的脸颊,一如往常。 上一次被婆婆摸脸,对她来说,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…… 谢挚在原地呆站了好半晌,才慢慢往自己的房间走。 一阵熟悉的清风在她身后拂来,像一声轻柔的叹息。 「黄帝居轩辕之丘,求娶于西陵之女,不应,逃之,往东海之崖,就居有穷氏。西陵女,嫘也,首创种桑养蚕之法,抽丝编绢之术,旨定农桑,法制衣裳,是以尊为嫘祖。」 谢挚身体一震,停住步伐,注意地聆听。 ……是嫘姐姐。 最后一个神话,嫘祖始蚕。 神话屋为她送来了未能得见的故事结局: 「嫘终生不复婚娶,人或言之念黄帝也。临殁,问所愿,已不能言,含笑泪下,但指案边桃花。左右忙奉上,久久无声,视之,气息已绝半晌矣。」 眼睛婆婆拄着拐杖走出神话屋,顿了片刻,还是觉得不放心,又转身欲返回,看看谢挚怎样—— 刚走到木屋门口,她便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压抑至极的哭声。 破碎哀恸,悲伤得好像要呕出心血。 ……是谢挚在哭。 老人的手僵在门前,许久,才长叹一声,默然离去。 那个孩子素来坚强自尊,她还从未见过谢挚哭泣。 。 出神话屋后,谢挚很长时间没有走出过自己的房间。 她闭门谢客,足有月余,连霜狼首领和饕餮都不见。 直到暑气彻底消退,秋风开始吹黄北海的草地,眼睛婆婆忧愁得连绣针也没心思捏起,奉命要将谢挚带给狐君的狐族使者也抓狂得掉了几大把尾巴毛之后,谢挚才终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推开了小木屋的门。 秋日的爽朗气息扑面而来,原野上一片斑斓颜色,但并不萧瑟寂凉。 已经是秋天了啊。谢挚想。 她踏入神话屋的时候,还是夏末呢…… 不知道神话屋里,现在是什么季节呢? 守在小木屋外百无聊赖的狐族使者见到谢挚终于出来,眼睛一下子猛地亮起,连身后的尾巴也因为过于激动而竖立了起来: “谢挚!你总算出来了!你知不知道你让我等了多久!” 在等待的过程中,她很想强行破开小木屋,将谢挚直接掳走,可是又害怕眼睛婆婆,因此只得一只狐狸自己郁闷生气——要知道,哪怕是在中州,她身为尊贵的神圣种族,也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待遇! 那可恶的人族却对她的怒气浑不在意,更不畏惧,只是淡淡地瞧了她一眼,便目光直接越过了她,不再看她。 狐族使者自觉受到了轻视,之前积攒的不满一齐爆发,愈发怒气冲冲,三两步走上前去:“哎!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!胆敢跟一位狐族不敬——” 话音未落,蔚蓝光芒便在女人的眉心处亮起,漆黑如墨的瞳孔笼罩住她:“噤声。” “你太吵了……” 谢挚熄掉凝神法,笼住衣袖,神色淡漠。 “所以,我让你稍微安静一会儿。” 如同被掐住脖颈,狐族使者的话猛地噎住,碎在舌尖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 与此同时,她识海中与她容貌一模一样的一尊三寸小人如受重击,仰面扑倒在地。 谢挚方才用的术法她很熟悉……是凝神法! 狐族使者又惊又怒——虽然凝神法只是一个残缺的无用之法,但毕竟也是她狐族最伟大的君主元长青所创立的法术,谢挚怎会使用?! 而且谢挚非但会用,竟好像……竟好像……对凝神法的领悟掌握比她精深无数倍,方才只是轻轻睨来一眼,便直接将她识海之中的凝神小人给震慑得不能站立。 这是本源上的压制…… 谢挚的精神力,竟比她一个货真价实的纯血狐族要磅礴精纯得多! 闻声急急赶来的眼睛婆婆,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: 狐族使者怒视着谢挚,但神情中隐有忌惮;谢挚对狐族使者的目光视若无睹,只是平静地坐在小木屋的门前,望着眼前的草原。 “婆婆!” 狐族使者一见她便好像看见了救星,告状道:“谢挚,这个人族她方才攻击我!用的还是我们狐族的凝神法!” “啊……这个……” 眼睛婆婆脸色僵住,尴尬一笑——她正是那个让谢挚学会狐族凝神法的罪魁祸首。 “想必是你看错了吧?人族怎会我狐族的术法呢?” 她开始面不改色地编瞎话,哄骗自己初出茅庐的年轻小辈。 使者还欲争辩,老人便已经轻车熟路地拉着谢挚走进小木屋,再把门飞速关上。 “使者,请明日再来吧!” 透过门缝,眼睛婆婆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:“明天,明天我一定让谢挚启程,前往狐族的领地!” “……” 好不容易谢挚终于出来了,结果还要再等一天! 久久出使不回,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,狐君要把她的皮扒下来了…… 狐族使者面对紧闭的屋门欲哭无泪——公主殿下也太偏心了! 。 简单休整了一日,谢挚去了一趟丹凤城,和霜狼首领、英招王他们简单地告别之后,她便正式动身,踏上了新的旅程。 与她一同前往狐族领地的,还有阿狸和小毛驴。 阿狸,是眼睛婆婆要将她送去狐族的领地寻求庇护,在之后的五州大乱之中得以避祸安身,保全性命,小毛驴则是作为谢挚的坐骑随行。 虽然在临行前,由于畏惧狐族,不愿前往他们的地盘,小毛驴曾经放声大叫了整整一天,以奇高的音量表示自己的坚决抗拒,但谢挚心如铁石,愣是晾着没管它,由着它不停驴叫,它最后叫累了,也就蔫头巴脑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。 ……菩萨呀,这女人自从在神话屋里去了一趟之后,给人的感觉更可怕了……!天知道她在里面经历了什么! 悄悄打量一眼谢挚,小毛驴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,又赶紧把头垂下。 至于饕餮,它本来十分纠结犹豫,既想跟着谢挚保护她,又想留在北海——它很喜欢北海的风土人情,想在这里安家长住。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生灵种族,大家都不畏惧讨厌它,而是一致地亲近喜爱它,它在这里既不是什么可怖的凶兽,也不是应该随着前朝一道灭亡的孽畜,只是一只勇敢可靠的雪白巨犬,是谢挚的坐骑与伙伴。 它喜欢自己的新身份,同时也想为北海出一份力,留在这里,继续保护这片古老的土地,捍卫白浪河的和平与安宁。 在谢挚的劝说下,饕餮最终选择留在了北海,陪伴孤单的眼睛婆婆。 大白狗早在谢挚动身那天的早晨便开始哽咽,蹲坐在小木屋前面,眼泪像珠串一样滚下来,连毛也哭湿了一大片; 直到它看见谢挚和眼睛婆婆一起走出来,原本的小声哽咽便又猛地一大,变成了嚎啕大哭。 “得啦,”眼睛婆婆又好气又好笑,抬起拐杖敲狗脑袋,“总是哭,总是哭!丢不丢脸呢!”
福书网:www.fushutxt.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!记得收藏并分享哦!
562 首页 上一页 269 270 271 272 273 274 下一页 尾页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