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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求你……” 菩萨像喃喃说着话,几乎要栽倒在谢挚怀中。 “……救救我。” 谢挚被它抓住衣襟,近距离看到这菩萨像表面皮肤剥落的骇人惨状,以及它面上的痛苦凄楚神情,如此真实鲜活,仿佛一具真人,不由齿间发冷,一瞬间竟忘却了动作。 “小挚!” 变故来得如此突然,白芍见那菩萨像竟似活物,抓住谢挚低语,心中又急又惊,当即挺剑上前,要保护她。 谁料谢挚拦住了她。 “别急!白芍。” 连忙将菩萨像护在怀中,谢挚回首,示意白芍到自己身边来。 她之所以不让白芍将它斩碎,非是她忽然心软,而是—— “你来听,她在说话。”谢挚小声道。 白芍不知所以,但很听谢挚的话,顺从地凑过去,果然看到那菩萨像靠在谢挚肩头双眼紧闭,似已昏迷了过去,仍在无意识地喃喃细语。 “佛要杀我……佛要杀我……” 它似乎受过极大的刺激,精神仍陷于深深的混沌恐惧之中,口中没什么条理,只是不断地重复这句话,身体间或猛地一抖。 白芍闻言一凛,却并未多么惊讶——经过之前许多事情铺垫,对这菩萨像口中吐出的惊天之语,此刻她竟也没有多么觉得意外。 “白芍,你说,它……是人么?当真是佛陀害它至此?” 谢挚脸色苍白得厉害,没有半点血色,在月光下竟与瓷面不分上下,只有一双眼睛仍如星子一般亮,求证似的望着白芍。 ——或许并不是它,而是……“她”。 如果是真的,这样残忍毒辣的手段,真是她生平闻所未闻。 但凡一个人还有一丝人性,面对此情此景,在胆寒之余,都不能不生出一股本能的憎恶。 白芍正要说话,便听得那意识模糊的菩萨像忽然又低低地呢喃了一个名字。 “……芸柔。” 陌生的名姓。 这又是谁?难不成,是佛陀的帮凶? 谢挚一呆,以为这是哪个修士,下意识看向白芍,期望她或许知道此人; 白芍却也是一样的茫然,见谢挚望向自己,忙摇头否认,“这名字,我也从未听说过。” 白芍在赤森林里磨练了足足七年,她对如今的东夷世事不大了解,也是理所当然的。 谢挚思索片刻,决定道:“不论真相这样,还是先将这……” 她有点拿不准,该将这菩萨像叫做雕像还是女子,顿了顿,方道:“我们先留住她的性命,看她能不能说出更多。” 菩萨像气息奄奄,仿佛随时都会死去,当务之急,是为她续命。 这菩萨像的形容太过触目惊心,思及她或许乃是活人,被奸人硬生生折磨至此,谢挚便愈发不忍,不能见她在自己面前如此痛苦。 遍寻小鼎,之前在神墓中得到的圣花花蜜救治完碧尾狮之后,竟然还有几滴遗存。 谢挚原本都快遗忘了它的存在,不意此刻却忽然寻见,连忙欣喜地将花蜜取出来,揽着菩萨像坐下,一面将花蜜小心地喂到她口中,一面抬头对白芍一笑,开心道: “这是圣药花蜜,可以活死人而肉白骨,服下之后,她定能很快恢复,再无性命之忧。” 身为修士,白芍自然也知道圣药无比珍贵。 圣药早已在东夷绝迹,听说如今,似乎只在中州才有。 数年前,五州最西方的昆仑山疑有圣药降世,佛子觉知是时风头正盛,他是佛陀的亲传子弟,人们都传言说,他将会得到佛陀的全部传承; 觉知不惜远渡数万里,原本对圣药志在必得,不料最后却铩羽而归,被中州的少年天骄大败,足足沉寂了三年有余。 旁人为了得到圣药,甚至可以亲友反目,小挚却为了救一具不知是不是人的雕像,却如此轻易地将它取了出来。 白芍在谢挚身边蹲下,柔而专注地看她动作,轻声道:“小挚,你真好。” “我哪里好?” 谢挚自己却不觉得,她向来只觉这些珍宝只是些物件,如能派上用场,方算物尽其用;否则即使再珍贵,也不过是些死物而已。 又起了些逗弄白芍的心思,笑着瞧她,“怎么了,觉得我败家么?” “我怎会这样想?” 白芍连忙为自己申辩:“世上只有最无能之人,才会嫌弃妻子败家的……倘若谢姑娘嫁给我还要担忧这些琐事,才真是我无用了。” 谢挚忍不住笑,正要笑话她傻,圣花花蜜便起了作用,怀中的菩萨像挣扎着呻。吟起来。 两人一凛,齐齐正色,密切关注菩萨像的动静。 光洁的“瓷面”缓缓生长,重新覆盖了菩萨像开裂的躯体。 谢挚原本正在紧张地盯着她,期待她在圣花花蜜的滋养之下恢复正常,过了几息之后,却忽然脸色大变,失声叫:“不好!” 身体被修复完整的同时,菩萨像的声音却越来越微弱了! 这是为什么?怎么会这样?!完全说不通…… 在惊讶不解之中,谢挚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: 圣花花蜜可以修复生灵的身体,可这尊菩萨像似乎已经不算生灵,而是介于雕像与活人之间,这时喂它服下圣花花蜜,的确能够修复它的身体不错,但却是不是……令它更接近了雕像的状态? 如果真是这样,那她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……! 谢挚大感后悔,隐约明白了一些什么,忙击出一掌,轻轻打在菩萨像身上——这一掌用的力度极巧,仅震表面,却丝毫不会伤及内部。 被谢挚打中,菩萨像表面的“瓷面”顿时又开裂了许多,沾着血扑簌簌掉落,看起来极为骇人,但菩萨像却反倒精神一振,原本已经声音渐绝,此时口中却又溢出呻吟:“呃……” 这菩萨像的身躯,竟有些像个封印。 好狠毒而又精妙的手段! 谢挚一瞬间便领悟了其中关节,当即心惊不已。 ——如果出手救这菩萨像,它就会变成一具真的雕像,再不能发出人言;而如果不救,它也会重伤死去。 这是两相矛盾的无解之题。 眼见在圣花花蜜的作用之下,被击碎的瓷面重又覆上雕像身躯,谢挚急声叫: “快!白芍!和我一起打碎这些瓷面,否则她就会变成真的雕像了!——但要小心,不要伤到她!” “好!” 白芍也加入了她,但圣花花蜜的效力太过强大,两人刚一击碎,那瓷面便如灭不尽的野草一般,重又生生不息地漫上来。 这感觉如同凌迟,如此不过几刻,在极度的疼痛之下,菩萨像几乎陷入昏迷。 因为焦急,谢挚额上渗出密密的汗。 不好!这样下去,等圣花花蜜的效力被消耗完全,她恐怕也早已疼痛而死了! 谢挚忽然生出急智,心下一横,不再继续击碎那些瓷面,转而一把抱住菩萨像,按着她的肩膀,在她耳旁急声道:“想想*芸柔!你难道不想再见到她了吗!” 这其实是死马当作活马医,谢挚也不知这芸柔到底是谁,但落到这种境地,尤能被菩萨像喃喃呼唤,想必此人定然对她极为重要,不是至亲,就是死敌。 谢挚原本预备,倘若这样不能仍然激励菩萨像,便转而以佛陀唤起她的仇恨,心中对此举实则并没有多少底气,谁料竟然真的对菩萨像起了作用。 “……芸柔?”她恍惚地叫了一声。 见菩萨像对这个名字有反应,谢挚心中大喜,“对,芸柔!” “你之前是谁,是谁让你变成这样,我如何能救你?” 这是谢挚现下最关心的问题。 菩萨像一言不发,躺在谢挚怀里,瓷制的双睛无神地望着阴晦的夜空。 瓷面如鳞片般又飞速漫了上来,被白芍一指击退,谢挚捧起菩萨像的脸,要她看着自己,急道:“快说呀!不要睡!” 仿佛被谢挚唤醒,菩萨像慢慢转过脸,辨认着她的面孔——不是她想见的那个人。 顿了片刻,她才气若游丝道: “我乃是……佛陀座下的比丘尼。” “佛陀抽取了我的念力,让我们都……变成了……雕像……” 幕后黑手竟然真是佛陀! 谢挚顾不上惊讶,追问道:“我怎么才能让你恢复正常?” 那菩萨像却转过脸,不再答了。 “施主已经帮我甚多,不必再为我身涉险境,你们……也不要再追查此事,实在太过危险。” 她似已经恢复了神智,说起话来条理清晰,而又自制冷静,竟还能忍着剧痛,默默忍受,不发一声呻。吟。 菩萨像放弃了抵抗,身上的瓷面顿时便蔓延得更快,一瞬间已经接近了她的脖颈。 “小挚!我的速度赶不上圣花修复的速度!” 白芍必须将力度控制得极为精微,否则便会将菩萨像整个击为齑粉,因而束手束脚,至多只能使出一成功力。 形势不妙。 “好,好……你竟然这样说!” 谢挚怎么也没想到,这菩萨像清醒过来之后,反倒没了求生的念头! 她气极反笑,嗤笑一声,站起身来,俯视着她道: “你难道就不想再见一面你的芸柔?你和她的事,我可全都知道了。” 菩萨像本能一怔。 趁她失神的这一刹那,谢挚骤然逼问:“如何才能救你?” ——佛陀法力无边,我如今已成雕像之身,即便还侥幸保有一丝神智,也断无恢复之理,只有死路而已。 或许,能叫我重归人身的,也便只有昆仑神族的生命符文了…… 谢挚停止听心术,叫:“白芍退后!” 白芍立即收手后退。 她刚离开菩萨像,瓷面便汹涌而至,径直冲向了雕像的面孔。 翠光一闪,在瓷面将要把整尊菩萨像全部覆盖的前一瞬,谢挚险之又险地将它收进了小鼎之中。 “呼……” 做完这一切之后,谢挚才陡然放松下来,长出一口气。 浑身脱力似的发软,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。 在方才的紧要关头,她先提起芸柔,使得菩萨像一瞬失神,趁这时突然逼问如何才能救她,菩萨像心头下意识浮现的念头无可逃避,尽数被听心术捕入囊中。 白芍走过来,轻轻拥住谢挚的肩。 精神高度紧张之后,恋人的怀抱应是最叫人心安的良药,谢挚放松地倚靠在女人怀里,抱住她笑着摇头:“真没想到,我还有审问的才能……” 这菩萨像性子好倔,真是将她逼得不轻,差点无计可施。 “神族的生命符文……” 听了谢挚的如实讲述,白芍也不禁微微蹙起眉。 她自然也知道,神族主掌的生命符文极为神异,可以自由转换生灵的生命形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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