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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抵御完蜃气,谢挚便听到白芍在身边喃喃地叫了一声“小挚”,紧接着手中的剑也垂了下去,心知不好—— 白芍方才护在她身前,在蜃气的神魂攻击下首当其冲。 事关紧急,谢挚不敢耽搁,当即一边立下保护阵法,不让蜃气继续迷惑白芍,一边以神识探入白芍识海: “白芍,打开识海,是我!” 识海脆弱,非是至亲,必不能令外人进入,修士往往防备极严,有时还会设下杀局,被谢挚这样一唤,即便是在无意识之中,白芍竟也顺从地打开了识海,让谢挚得以进入,没有伤到她半分。 谢挚心中一喜,不敢有丝毫停顿,急将神识融入白芍识海,为她扫清蜃气,以凝神法铸出一道防御堡垒。 神识交融是极亲密之事,素来只有道侣才可施行,完成之后两人心念相通,修习的法术也可相互贯通,其实已是双修的一部分。 谢挚之前便想过与白芍如此,不是为了与白芍双修,只不过是想教授白芍凝神法,好为白芍添一助力; 只是她脸薄,生怕白芍误会了自己的意思,以为她有求欢之意,这才一直忍着没有提起,今次却在外敌威胁之下,不管不顾地做了。 在谢挚的帮助之下,白芍慢慢清醒过来,第一声便是叫谢挚姓名:“小挚?” 这一叫,白芍也不禁也愣了愣——她分明并没有张口,只是在心中低唤了一声,声音却响在了谢挚的识海之中,还有奇特的回音。 这情况,有点像是那些话本里写的—— “小挚,你……” “你好点了么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 谢挚一口打断白芍,却不看她。 她声音平静,只有耳廓发红,解释道: “方才你被蜃气所迷,蜃气直接攻击了你的识海,为助你清醒,我便将你我的神识融在一起了……” “你醒了就好……我曾学过一个术法,可抵御神魂攻击,现下你我神识相融,你便也能与我一般,不受蜃气影响。” 说话间,蜃气已将防护阵法啃噬出了道道裂纹。 谢挚拔出黑雾长刀,作结道: “总之不要多想,我们先一同将这些蜃气除灭吧。” 下一刻,防护阵法便彻底地破碎开来,被阻住一刻的蜃气又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。 数年前在金乌梦中,谢挚与蒲存敏对决时,也曾面临过相似的场景,只不过蒲存敏驾驭的是水雾,而现下奔涌过来的是蜃气。 这蜃气却与水雾截然不同,它并不是活的生灵,可也不是单纯的傀儡,如沙尘一般无孔不入。 “嗤——” 谢挚知道这蜃气非同小可,不敢怠慢,将扑来的各种蜃气化形从当中斩断。 但这却对蜃气造成不了什么实质伤害,它们刚被斩断,下一刻又立即聚成一团新的化形,更快地朝谢挚白芍疾冲而来。 一瞬之间,谢挚便已在心中想出数种应对之法,或用方才学到的金乌阵法困住这些蜃气,将其直接镇压; 或者擒贼先擒王,直接一刀杀了那咄咄逼人的大葫芦; 更或撤身后退,直接进入沉烟阁内部,打碎种种珍贵宝物,逼得蜃气不得不分神保护…… 正在谢挚思索该用何种方法破局之时,白芍轻轻拉住了她。 与传音不同,这次,白芍的神识是直接在谢挚的识海中响起。 “小挚,你已救了我一次,”她温柔道:“接下来,还是让白芍御敌吧。” 言毕,白芍便上前一步,独自面对汹涌的蜃气。 雪亮的剑锋翻飞出道道剑气,在女人面前缓缓凝聚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。 与谢挚不同,白芍从未学习过什么强横的上古剑法,而是将剑道自行领悟到了极高绝的境界,从而能挥出至纯至粹的剑意。 白芍初化道宫时,还不满七岁,段追鹤大感震撼,连白龟老祖也爬出湖中,围着这个被自己捡回来的幼童称奇不断。 再往后,乃是凝脉肿,生髓树。 白芍堪称可怕的修行速度已经不能再让段追鹤震惊——她早已在一次次奇迹中习惯了徒弟的天资。 她知道,终有一天,白芍会超过她。 而那一天,来得比她想象得还要快。 白芍十二岁时,段追鹤已无再能传授给她的东西。 她已教无可教。 立在面前的少女腰身笔直,肩背纤薄,一双浅眸坦荡沉静,虽还年少,但已隐约可见日后的端丽风姿。 段追鹤放下手中的酒壶,解下腰间剑,抛掷给白芍。 “师父?” 白芍抬手接住剑,疑惑地歪了歪头。 她记得师父是剑修,可她并不是的——她是个符修。 剑修修行起来极费钱,连购一柄必备的好剑都是天价。 而寿山贫穷,并无余财。 因此白芍主修符文与阵法——修士之中公认最省钱的类别: 不须分文,只是极耗脑力。 故此,也很少有人愿意涉足此道。 “为什么给我您的剑?”白芍问。 剑修最爱惜的便是自己的剑,甚至超出爱自己的生命,剑是剑修的灵魂与尊严,绝不会令外人触碰,更遑论外借。哪怕是至亲,也不行。 可现在,师父却将自己的剑抛给了她。 “只是曾经是。” 段追鹤纠正她,“但现在,它是你的了。” “……” 傻徒弟还一脸茫然,不明白她的意思,段追鹤哎呀一声,站起身来拍拍衣服,身上的珠翠随之颤颤摇晃。 女人合住白芍的手,令她将剑握紧,“喏,送你了。” “……芍儿愚钝,实在不明白。” 白芍捧着剑,有些无措,“您为什么忽然将剑赠给我?我是符修,并用不着兵器,而且倘若您将剑给了我,您该用什么?” “人傻就算了,话还多!” 段追鹤不答她的疑问,推着少女的肩膀令她站到阳光底下,怂恿道:“拔出来看看,怎么样?这剑可贵了!”她心有余悸地捂住胸口,“当初从会光市淘来的时候,就差把你师父我赔在那里了……” 白芍习惯了师父的不着调,默默看了追忆光辉往事的女人半晌,依言缓缓将剑拔出了剑鞘。 迎着太阳,一截净澈的寒光猛地迸溅了出来,刺得白芍下意识眯起眼。 这是一把很秀气的剑,只有约三指宽,既像裁剪下的数尺月魄,又像一条冰凉的游鱼。 再一用力,伴随着金属摩擦的悦耳轻响,剑便如水流一般轻柔地淌出了剑鞘,被白芍握在掌心。 在日光下,薄薄的剑身近乎透明,无数奇异的花纹被匠人层层锻造压实,细细融铸在剑中,她看到剑身中流动的精魂。 白芍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砰砰跳动起来, 她喜欢剑,剑让她兴奋,这兴奋甚至超过了她破解出一个艰深的符文。 “怎么样,是很漂亮吧?”段追鹤得意地问。 白芍点点头,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手中的剑锋,看它在各个角度下折射出的夺目光彩。 “……很美。” 少女认真地轻声说。 她接受段追鹤的意志,继承了师父送给她的剑, 从那以后,白芍不仅是符修,也成了一位年少的剑修。 寿山并不能供给她高深的种种剑法,也没有名满天下的大能者来教导她,白芍所拥有的只有自己,山间的风,与手中的剑。 在月下,在林间,在雨滴里,在静湖前,白芍独自练习着剑道。 她自认愚钝,生来不是聪颖之人,因此白芍从不走捷径,只会用一些为聪明人所不取的、最简单的笨办法。 无须华丽的剑招,更无须别的外物增添光彩,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,那就是重复,不停地重复,直到不能再重复之时。 拔剑,挥剑,刺出去。 拔剑,挥剑,刺出去。 …… 如此反复。 在无数次的刺剑中,白芍沉默地计算着每一个挥动的角度、贯穿剑身的每一分力量,力求更快,更直截,更完美。 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,道宫中的血精海燃烧着发出轰鸣,髓树的枝桠开始发颤,但白芍仍然不停止。 拔剑,挥剑,刺出去。 拔剑,挥剑,刺出去。 …… 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 白芍挥剑的速度渐渐由慢及快,快时比一闪而逝的光更快;再由快及慢,慢到比亡者的叹息还慢。 她挥剑,剑也雕琢她,在不知多少次的拔剑挥剑之中,白芍已一点点褪去少女的外貌,而露出女人的风采,如同一株莲花珍惜地含着一滴清露,亭亭地立在寿山山尖。 白芍再一次刺出剑去。 她隐隐地感到,这一剑,与她之前刺出的任何一剑都不同,与世间所有人挥出的剑都不同,与五州史书上所有生灵挥过的剑也不同。 这将是前所未有的一剑。 但白芍仍旧很耐心,很平静,慢慢地刺出这一剑。 她的心澄澈如湖,极宁静,没有一丝波澜,无思无想,无知无觉,无欲无求,她与剑融化在了一起,她一面拔剑,一面也驻足观望着拔剑的自己,如同凝视着另一张留有自己倒影的水面。 剑终于挥了出去。 寿山上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响。 鱼儿纷纷跃出水面,山间的獐子停止了啃食枝叶,好奇地抬起头。 在獐子漆黑的眼中,倒映出天边的深厚劫云,乌黑地压覆下来,几乎贴近地面。 “芍儿!芍儿!你在哪里!快回来!” 呼唤着白芍的名字,被山顶雷霆声惊醒的段追鹤心中满是惶然,飞速掠到寿山之顶。 劫云降临! 哪里来的大能者在寿山渡劫? 来到山顶,段追鹤却猛地呆住了。 ——在那旋转呼啸的劫云中心,昂首端立的熟悉身影,正是她心爱的傻徒弟,一练剑便八年不止的白芍。 ……白芍,要渡劫了?仙人劫? 但怎么可能!她明明连斩己境界都还没有修到! “芍儿!停下来!” 迎着狂风,段追鹤勉强朝白芍声嘶力竭地大喊。 她的衣袍被大风灌满,声音刚出口,立刻又消失在漫山遍野的风声之中。 “你现在还不能登仙!听到了吗!?” 白芍已什么都听不见,她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。 她方才挥出一剑,斩去了自己髓树中的一朵道花,天穹便随之降下了劫云——大道被白芍这一剑所蕴含的巨大力量所迷惑,以为她要将髓树上的花朵与枝叶劈斩殆尽,一举登仙。 白芍并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一切,她再次挥剑,斩下了一朵道花。 斩己初阶。 积蓄的劫云愈发深厚了。 再一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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