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“是个人族,注茶半托迦,”佛陀亲切地叫着看门罗汉的名字,堪称详细地描述道:“很年轻的女子,只有二十岁出头……身边还陪着两位女子,较她稍高一些,一位负金锏,一位带长剑。” 看门罗汉惊讶地注意到,说到此人时,佛陀的语气没有丝毫陌生之感,简直……像是在谈论一个相当亲近的人。 可作为在佛陀身侧侍奉一生的忠诚罗汉,遍寻记忆,他仍可以确信,佛陀此前绝不认识、甚至也绝未见过这样一个人。 “……至于她自己,大约是用了什么易容术,并不是原本的容貌; 但我在试炼开始前曾看过她一眼,在她腰间,缠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兽皮包袱——很好认,对么?” “好了,注茶半托迦,就这些,记住了吗?请你帮我留心她的表现,被击败之后记得告诉我。” 佛陀似乎心情很好,笑着说。 “谨遵世尊之命。” 顿了顿,看门罗汉又略有些不服气地道:“但是世尊,我并不觉得我会败——” 被看门罗汉反驳,佛陀也并不生气,更无被触犯权威的恼怒,反而笑了起来: “啊,骄傲的注茶半托迦!好吧,好吧,那么……” 他动了动手指,凭空落下一个蒲团,颔首示意看门罗汉坐下。 “你的真身留在这里,与我坐在一起,等待法身传来的消息,如何?” 见佛陀如此笃定,看门罗汉反而有些举棋不定起来:“您……” “不,半托迦。” 佛陀很清楚陪伴自己漫长岁月的罗汉在想什么。 他打断他,温和坦然的态度让看门罗汉羞愧,“你知道,我已经很久没有睁开‘观未来之眼’了。” “我并不是看到了未来才如此肯定,仅仅是因为……” “我相信她罢了。” “——好了,半托迦,不要再拖延了,你已经迟到好几刻钟了!” 佛陀催促因自己最后那句莫名的话而陷入沉思的看门罗汉,“倘若你能赢,我愿将竹伞亲自赐与你做法器。动身吧!” …… 临走时与世尊的对话仿佛还在心间回荡,看门罗汉凝神去搜寻谢挚的身影。 由于佛陀的描述过于详细,以致他刚看谢挚一眼就认出了她; 但为了不使谢挚起疑,只是极短暂的一撇,看门罗汉便已控制着自己平静地转过视线。 而现在,他终于可以好好地探究一番,这个年轻女人到底为何能得佛陀如此激赏了—— 她会不会已在第一轮雨滴中就死去了? “公输大人,不要硬抗,到我身边来!” 早在雨滴初落,谢挚即以黑雾撑起了一片安全的防护屏障,将她们三人牢牢地护住,未受丝毫损伤。 而放眼四望,此时还活着的修士,纵使侥幸没有被雨滴杀死,也没有被布袋吞噬,但亦形容十分狼狈,身上伤痕累累,眼下正在艰难地左避右闪,勉强活命; 还安然无恙地留在原地的,竟然也就只有她们了。 空中的竹伞还在飞旋不休,不断洒下致命的雨滴,白芍望了望它,又凝视了一眼看门罗汉与布袋芭蕉: “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……小挚,让我去试试,好么?” 此话虽在征询,但她已将灰剑拔出,紧紧地握在手中,分明已经下定决心。 谢挚偏过头来望了白芍一眼,眼里的担忧显而易见,咬唇轻声问:“……可以么?” 她不是不相信白芍的实力,只是试炼四关一关比一关更难,这三件法器如此强大难缠,看门罗汉也比长眉罗汉更加不易战胜…… 她不想白芍受伤,更不想她冒任何风险。但是—— “可以的。”白芍很肯定地点头,神色温柔,带着宽慰。 “那好……” 白芍都这么说了…… “尽量不要受伤,好不好?我会心疼……” 这句话直接在白芍识海响了起来,两人神识相融,交流极方便,心念一转即可共通,这也是谢挚放心白芍独自离开屏障的原因。 倘若白芍遇到什么危险,她第一时间即能发现赶到。 这种感觉很奇妙,仿佛谢挚正在贴在她的耳边对她软绵绵地轻声絮语似的,恋人的声音在她四肢百骸之中震动回荡,由骨至心都漾开一阵麻麻的酥,白芍至今仍然不太习惯,拔剑的手在半空中凝了凝,掩饰般地稍垂下脸,耳尖有点粉。 “明白,白芍……谨记在心。” 言毕,白芍深深望了谢挚一眼,朝着空中的竹伞飞身而去。 见白芍一人离开,公输良言大感惊讶。 与谢挚白芍相处的这些时日里,她已经知道了她二人的关系,也清楚她们感情很好,是叫人很难不羡慕的一对佳侣,因此此时见谢挚没有动作,便更加惊奇:“谢姑娘,你不去帮白芍么?” “不必我帮……” 谢挚紧张地盯着白芍离去的身影,回答得心不在焉。 “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剑修,一人便已足够了。” 迎着兜头落下的雨滴,白芍的心情却一点都不凝重,反而十分自在轻快——这种水汽弥漫的环境让她倍感亲切熟悉。 在她少年时,白芍曾练剑八年不止,哪怕刮风下雨亦不歇息。 她所重复的只有一个动作,那就是不断地拔剑,挥剑,刺出去。 为了检验自己练剑的成果,她曾站在深秋的树林之中,耐心静待着纷纷扬扬的黄叶飘落,再将其一瞬尽数刺穿、挑在剑尖。 很快,落叶就不能再使白芍感到满足——枯叶飘落的速度在她眼中太慢太慢,不能再令她的剑道有丝毫进步。 于是白芍将目光投向了雨。 在倾盆而下的暴雨中,每一息都有数以万计的雨滴自高空砸落。 而白芍的目标,便是在雨滴落地之前将其击碎。 这很难,但白芍在练剑的第三年便实现了它。 大雨滂沱,林木在狂风中摇晃,大股水流顺着光滑的树皮滑下来,小麂被打湿了皮毛,湿淋淋地在山间慌乱躲避,而白芍方圆数十丈却仍旧干燥如初,没有一丝湿痕。 而现在,她面对的只不过又是一场倾盆大雨。 白芍拔出剑。 这无疑是一柄极普通的剑,光秃秃,灰扑扑,剑身平直,未露锋刃,没有任何花纹雕饰,材质也无甚出奇之处,应当只是把粗制滥造的铁剑而已,甚至丢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修士弯腰去捡; 只是握住它的人,却并不普通。 如同星辰在高寒的夜空中微微眨眼,清澈的剑光亮了亮;几乎在同时,好似烟火在孩童的眼睛飞啸亮起,也在落下的无数雨滴中心亮了亮。 接着,像真正的烟花一样,雨滴砰地爆散开来——它被白芍斩碎了。 奇怪的是,碎裂的水滴却丝毫没有沾染上白芍的衣襟与面庞。 因为在分为几瓣的雨滴下坠时,白芍再次挥剑,在不知多少次的刺穿中,赶在数不胜数的水滴落下之前,将它们在剑尖完全地损耗干净了。 换而言之,在一息之间,白芍同时挥出了无数剑! 胜势已然明显,但就在此时,白芍却忽然调转了方向,并不乘胜追击,而是直奔布袋与芭蕉叶而去—— 竹伞见她莫名逃离,当即紧追而上,将更多雨滴在白芍身后尽数喷洒,又被白芍反身以剑全部挡下。 她竟然是想与这三件法器同时战斗! 在对战中忽然撤开无疑危险至极,更遑论以一敌三,一面应对竹伞的追杀,一面对布袋和芭蕉叶发动攻击。 能做出这种惊人之举的人,若非对自己实力极度自信的惊世天才,便是将自己性命视作玩笑的疯子! 芭蕉叶没有料到白芍竟会突然奔向自己,立即将宽大的叶面面向白芍,蓄力对她吹出狂风。 但它最后一次朝布袋扇去的飓风已经呼啸着滚了过去—— “轰……” 自布袋内部传来沉闷的一声巨响,仿佛其内有大山崩塌。 无数裂口正在布袋上扩大,它飞快地瘪了下去,涌出汩汩黑血,散发着惊人恶臭。 在袋口挣扎着窜出许多蟒蛇头颅,都被从七寸处齐刷刷地斩断,但仍然能弹起很高,绿眼睛怨毒地死死盯着不远处持剑的女人,还有不少蛇头张着口对芭蕉叶嘶吼。 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,随着布袋化为一团碎布,这些狰狞的蟒蛇也如断水的藤蔓一般枯萎了。 芭蕉叶不可思议地扭动了一下——身为罗汉的法器,它早已诞生出了可与人族媲美的灵智; 但此刻,它既不明白白芍是如何将布袋斩碎,更不理解那布袋的化身——蟒蛇,在临死前为什么要瞪着自己发出怒吼,连眼珠也仿佛要喷出火焰。 明明,明明……布袋是它们三个当中最坚韧的,可是最先破碎的竟是它?? “是风。” 白芍简单地解释。 她比了一个手势,神情温和宁静,没有丝毫杀气,不像是在为敌人解说,倒更像是在授课。 “你不断地将受害者刮进布袋之中,我于是趁机将剑气融入你的风中,进而非常容易地进到了布袋最脆弱的内部。” “它对你吹来的风毫无防备,却不料你做了杀死它的帮凶,因而才会对你有怨气吧。” 芭蕉叶大怒,要卷起万丈狂风,将白芍撕得粉碎,却见她身形一动,消失在了原地。 取代白芍冲向它的,是千千万滴致命雨滴。 ——白芍方才与芭蕉布袋战斗时,还在同时应对着竹伞的追击! 现下她突然撤开,雨滴来不及转向,便通通射向了芭蕉叶! 竹伞来自佛陀亲赐,而芭蕉叶只是罗汉的法器,若是两者硬碰硬,谁败谁胜一眼便可得知! 芭蕉叶大为惊骇,欲要逃亡——然而已经躲闪不及,眨眼间便被数不清的雨滴洞穿了叶面。 待到暴雨终于停止之时,它已经彻底失去了形体,只剩下几根残缺的叶脉悄无声息地坠下。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,甚至根本来不及竹伞作出反应。 等它回过神来,自己的同伴已经失去了声息,只剩下它一个在空中茫然四顾。 “叮……” 在白芍眼中,世界仿佛变慢了无数倍,每一滴雨滴都如钢珠一般清晰,擦过空气时会发出细微的嗡鸣。 而现在,只剩下了一颗被白芍刻意留下的雨滴,它正在缓缓地自她面前落下。 在雨滴坠落至胸口时,白芍轻轻呼出一口气,刺出了最后一剑。 只剩一个了。 剑尖的倒影在透明的雨滴中放大,如气泡一般被刺开。 破碎的水滴在白芍脸上擦出道道血痕,她恍若未觉,只是平静地凝视着自己那道刺破水滴的剑光继续冲上而去。 竹伞忽然不再旋转,在空中僵住。
福书网:www.fushutxt.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!记得收藏并分享哦!
562 首页 上一页 344 345 346 347 348 349 下一页 尾页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