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杀戮仍在继续。 天衍宗的长老们燃烧全身精血,将身边的弟子竭尽全力地送出了歧大都。 老人声嘶力竭地大喊:“孩子们,跑啊!不要回头!” 如枯树一般,她浑身的皮肤与肌肉飞快地干瘪下去,化为了一种冰冷的铁青与死灰色,声音也随之变得微弱。 “……接下来的路,就只能靠你们自己走了。” 长老们歪着头,望着弟子们离开的方向,大睁双眼,坐化在地。 “长老!……” 天衍宗弟子们痛哭失声,可也不能因为悲恸而稍停脚步,将嘴唇咬得出血,擦干眼泪,饮恨吞声,继续朝东逃亡而去。 逃吧,逃吧!不要回头。 这生的机会,是宗中的峰主长老,以性命劈斫出来的,也是无数师兄师弟、师姐师妹,用自己的尸体堆积出来的,他们唯一能做的,便是不辜负这代价高昂的血淋淋的机会。 活着就是一切。除了活着,除了为日后的报仇而暂且留着这条性命,他们还能再做什么呢?战败者的血与泪,在侵略者的刀剑下,显得是多么无力可悲! 战火来势凶猛,且又燃烧得迅捷无比,歧大都还没能回过神来,只以为敌人尚在万里之外的西郡,却不料龙族已经涌入了中州的心脏,将剑锋贴紧了他们的脖颈。 有人惊慌失措,有人殊死抗争,自然也有人另有打算。 他们早有先见之明,悄悄缝制了真龙的旗帜,代替了姜周的凤凰旗。 一看情况不对,便将真龙旗高高挂起,来表示自己无意与真龙作对。 荀家家主率家中众人手捧印鉴,提早跪于府前。 等到龙族军士接近,更是躬身行礼,长长下拜。 “大人,我等愿降!” “姜周遇我荀家甚是无礼,苛待侮辱,无所不至,我荀家早对姜氏积怨已久,盼真龙重临五州,有如大旱之望云霓; 今日闻得神军降临,荀某不胜欢喜,特携印鉴珍宝归降,甘为龙皇陛下效犬马之劳!” 男人说着,重重叩首三次,身后另有僮仆捧珍贵异宝献上,恭敬万分道: “劳烦大人将我等归附之心表于陛下,这些薄礼,还望大人务必收下。” 荀家家主虽在朝堂上为势所逼,不得不与众人一道立下不和、不逃、不降的大道誓言,但那并非他的本心,实则归家之后,他就开始准备战中投降。 谁都知道,龙族必胜,中州必败,她姜晦之想拉人殉国,他可不想! 为了保全荀家,他甘愿违背大道誓言,牺牲自己的性命,好为荀家在新朝博得一席之地。 他荀家,也想如谢家一般,做两朝重臣! 对龙皇是否会接受荀家的归附,荀家家主很有信心。 常言道,创业易,守业难,龙族征服五州易如反掌,可是如何治理大战后满目疮痍、遍地怨民的五州,却很困难。 那时,就需要本地素有声望势力的豪族,荀家,来协助龙族安抚民心了。 主人不会亲自出手鞭打牛马,战胜的龙族需要一个执鞭在旁的仆从,来替他们动手。 龙族军士笑了,道:“你这人族,倒会说话。” 他自仆人捧着的玉盘里随意拿起一柄银剑,拔出一看,果然是神锋天成,寒光凛冽,锐利无双。 “好剑,好剑!” 龙族连声赞叹,笑得愈发开怀。 荀家家主觑着他的脸色,也开始陪着一起笑。 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 但是,男人的笑声,却忽然凝固了。 他近乎茫然地抬手,困惑地摸了摸脖颈:“大人……?” 下一刻,鲜血从他的指间喷涌而出。 荀家家主握着脖子栽倒在地,哀呼不止。 龙族收回银剑,面无表情道: “真龙不需要叛徒的帮助。” “你今日降了我们,焉知日后又会不会再背后捅刀!” 真龙狂傲,向来最看不起阵前倒戈之人,若是能死战到底,倒还能赢得他们几分尊重与敬意。 而且,荀家家主错判了龙族的目的。 他们并不是来取代姜周、建立新朝的,自然完全不需要什么世家的投降归附…… 真龙所图,是击碎五州,摧毁一切! “来啊,将这劳什子荀家给我抢空!” 龙族一挥手,身后的军士早已迫不及待,当即一拥而上,将还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的荀家众人统统杀死,奇珍异宝也毫不客气地纳入囊中。 王家与崔家原本暗地里也未必没有心思浮动,却见荀家惨状,就此被迫绝了投降归附之念,再不敢心存幻想,只能一心抵御。 王家家主唤人取来盔甲,披挂在身,怒发冲冠道: “来啊,取老夫的兵器来!” “只要老夫活着,龙族就休想踏进我王家大门!” 崔家家主肃声对人们训话: “荀家的下场,你们也都看到了,从此莫要再提投降二字。” “为今之计,只有死战而已!” 能做世家家主的人,虽然为家族计,从而各怀心思,但都绝不是软弱无能之辈。 他们派年长者留下守家,并拖延时间,年轻子弟则急送出城,以赓续血脉,不至于从此灭亡。 人皇虽下令,不许世家逃亡,可是此时,城中已然大乱,也无人再能管束他们了。 “驾!” 仆从恨不得将驾车的灵兽鞭死,只恨不能再走快一些,快点离开身后燃烧的歧大都。 有民众认出了世家的车马,拼命地追赶哀告,哭着恳求能够载他们一程。 他们真后悔,没能在人皇前几日下令时狠心放下家业,及时离开歧都。 歧大都太平了太久太久了,久到歧大都的居民已经忘记了战火与动乱是什么滋味。 即便听说龙族将至,他们也仍然心存侥幸,觉得他们打不破歧都;即便打破了,他们也仍可做真龙的子民。 却不料,真龙不要他们做子民,只要他们做尸体。 但回答他们的,只有仆人的鞭梢与喝骂。 “一群贱民,滚远点,休要挡路!” 百姓们追赶不上,最终只能望着世家贵族的车马遥遥离去,顿足哭骂不止。 “世家弃我等逃矣!” “完了,他们平日享福,乱时逃走,至于我们,便只能望天等死了!” “……” 外面的喧闹声传入了谢家,谢家之内却很宁静,半点也没有慌张动乱。 只因谢惜自早已发话,凡谢家人,一律不许逃走; 若是要逃,也没关系,只是要去了谢姓,从此与谢家断绝关系,她也不会责难什么,管家也会发予钱财资助。 此话一出,断断续续地走了十余人,与众人挥泪而别,大部分谢家人却并没有选择离开,仍旧平心静气地待在府中,像往常一般各自做事,一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 谢家能够传承万年,经历商周两朝,皆得重位礼遇,并非是毫无缘由。 刈鹿刀灵低声道:“禀家主,龙族已经攻破了王家……” “接下来,很快,就要轮到我们了。” “是么?” 谢惜自淡淡地笑了笑,“速度还真是快啊……” “从云宗主向我示警,到现在,也不过区区一个多时辰而已,龙族,便打到我们的家门口了。” 云重紫潜入天峰时,谢惜自的灵鸟正好在云清池的案前,真要论起来,谢惜自甚至比人皇要更早知道龙皇的入侵。 因此,对此时的情况,她其实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,一点也不意外,内心甚至十分宁静。 女人摸索着站起身来,“叫大家准备准备,不论老少,都出来御敌吧。” “刈鹿,你陪我出去走走,好么?” 她的语气竟是少见的柔软温和。 刈鹿深知,此时出府,无异于送死,想要劝说,但留在府中,其实也迟早会死,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。 沉默一瞬,到底还是垂头应道:“……是。” 在刀灵的陪伴下,谢惜自走出谢家大门,站到街道上。 谢惜自眼盲已久,但其余感官却因眼盲而更加聪敏—— 她听到了人们的惨叫哭号与绝望咒骂,闻见了浓烟与烧糊的气息,在她面前,不断有人擦过她的身体,狼狈地逃命而去。 但是谢惜自却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似的,逆着逃亡的纷杂人流,平静地向前走去。 不知何时,天空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。 阴云密集,仿佛天公也在为歧大都的灾难而垂泪哀泣。 刀灵沉默地陪伴着家主,忽闻家主问道:“刈鹿,你还记得狐娘元素锦么?” “数年前,她曾背叛我,携谢稚逃离。” “有些印象。”刀灵想了想,“我追上她的时候,她未作反抗,头发全都白了。” “我很对不起素锦。其实,她并不该死的。” 默然半晌,谢惜自又慢慢叹道: “我这一生,对不起的人有许多……” “不过,若要细究,最对不起的人,大概还是那个孩子吧。” 家主没有明说,可是刀灵知道,她说的人,是谢挚。 “可是,对我所做的一切,我都并不后悔;并且,我也不需要原谅与宽恕。” 不是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,更不是忽然良心发作,开始临终忏悔。 谢惜自并不是会忏悔的人。 从始至终,从过去到现在,她都不悔。 她知道,她做的那些事,经历的人绝不会宽恕,实则她也不需要。 做了亏心事的人,往往寝食不安,甚至于诉诸神明,焚香祷祝,日夜祭祀被自己所害之人,只求能得到片刻安然,但谢惜自却与他人不同,只觉他们虚伪可笑。 一切罪责与审判,所有的惩罚,所有的报应——假如有的话,她都承担,她都接受,并无分毫怨言。 这是她应得的。 谢惜自喃喃轻声道: “死我谢惜自一个女儿算什么呢?君不见血流成河,骨积近天,回首五州,万里一空,万万人的女儿都死去了,死我谢惜自一个女儿,又算什么呢?” “要怪,就怪她是我谢惜自的女儿吧。” “‘龙族入侵,五州大乱,人族几亡。解难者,莲种也’……” 谢惜自再次重复了一遍预言,忽然笑着摇摇头: “刈鹿,我发现,我好像押错了宝。” “稚拙双子,似是应于稚,而不是拙。” “你觉得,我说得对不对?” 刀灵跪了下去:“不知道,家主。我就是把刀,除了杀人,我什么都不懂。” 不过,谢惜自也并不需要别人的回答。 她只是在自言自语,以此捋清自己的思绪而已。 谢挚还活着,只是不知她人在哪里,现今又修到了何种境界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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