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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宴雪点了点头:“我说话,自然是真的,从不作假。” “但是不要太多,最好在五个以内,也不要把蠢材带给我,教了也教不会,只是白白浪费我的时间。”她补充道。 “……”秦无疾的笑容僵在脸上。 她就知道! 好吧,看来还是本性难移。 。 如此逗留几日,也就到了该离开的时间。 秦无疾虽然不舍,还有许多话同谢挚说,但也知道谢挚不适合在白落书院中留太久,否则只能引得白芍难过,咽下挽留之语,将她们送出很远。 她们师姐妹太久未见,情分却没有因此而减淡,反而延存了更多亲近在心间——如今的世上,她也只能与谢挚聊一聊红山书院的过往了,书院的其他人,都已化作冰冷的墓碑。 临走前一天,谢挚还遇见了双涟。 昔日只到她腰间的少女如今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,穿着鲜绿衣裙立在湖边的青石旁,衣角被微风拂动,一眼望去,叫人恍惚以为是一盏将绽的脆嫩绿莲。 “那是……双涟么?” 谢挚仔细看了看她面容才认出来是她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,朝姬宴雪低声道:“阿宴,我去去就回,不用过来。” 她解释她们的关系:“她是……白芍的师妹,当年在寿山上,我也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。” 姬宴雪观察着她的神情:“真的没关系么?”她怕这个人为难谢挚。 “没关系……” 谢挚又看向那个绿衫女子,摇了摇头,心中苦笑。 “就算她真的……那也是应当的。” 师妹为师姐出气,打抱不平,是理所当然的。更何况双涟和白芍感情很深,如同亲生姐妹。 她本不欲见双涟,这几日一直在避着她,怕激起她的忿恚之心,惹得她不好受; 但是看双涟今日这模样,明显是刻意立在那里等她过去,大概是一定要见她一面不可,有话同她说了。 她要说什么,谢挚大概也能猜得到。 算了,该来的总会来,躲不掉的。 她又在心里叹了一声,轻轻吐出一口气,走到那女子身边去,温和地打了个招呼:“双涟。” 双涟没有应,谢挚也并没有期望她会应,唤了一声便停住,静默地与她同立。 顺着双涟的视线看去,是一池零落的残莲。 前些天,寿山应该下了一场很大的雨。东夷很快就要进入频繁下雨的季节了。 她陪她看了一会儿,双涟还是不声不响,谢挚试探着道:“双涟?” “如果没有别的事,那我就先走了。” 转身走出几步,意料之中被双涟唤住。 “站住。” 声音脆亮,谢挚应声而止。 她回头朝双涟笑了笑,看到女子清秀妩丽的面容上一双眼因怒气而闪闪发亮,她语气仍然是温和的,水一样宁静,长辈一般耐心包容:“现在有话对我说了吗?” 触及到谢挚的目光,双涟顿时一滞。 ……过去了这么久,她的眼神和当年竟似乎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变得更柔,更深,也更宽广了。 双涟恍惚间记起大师姐初带谢挚回寿山时她的惊艳和欢喜,她当时想,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人,她一笑,比山间的晨露还更好看。 她喜欢她温声叫她“双涟”,喜欢她弯下腰和她对视,她和大师姐一样温柔,但是比大师姐更加周到体贴,她会轻轻摸一摸她的头发,教她记账,夸奖她好聪明; 她最喜欢的还是大师姐和谢挚一起教她修行,虽然她们俩天赋太好,她本来对自己的修为颇有点得意,被她们二人一看,简直处处都是漏洞,但泄气完之后,她还是爱缠着她们指点。 她喜欢谢挚,也喜欢大师姐,更喜欢她们俩在一起的样子,那让她觉得很安心,也很温暖。 大师姐在谢挚面前,会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模样,有点傻,又有点呆,抿着唇角笑得羞涩又甜蜜,谢挚看着大师姐也会笑得很不好意思,两个人的耳尖都粉粉的。 ——她们很般配,也很美好。 这个形容跳到小双涟的脑海,她是早慧且聪明的,能够明白一些属于大人的情感。 这是真的,就像师父最开始其实是反对她们在一起的,到最后也默默支持大师姐了。 寿山派的所有生灵,都真心实意地喜欢和祝福她们。 双涟又非常开心: 这样好的人,以后就要和最好最好的大师姐成婚,也成为他们寿山派的一员,和她住在一起啦,她又多了一位师姐,一位亲人。 她幻想了很多很多,谢挚和大师姐下山去,她依依不舍地送出去好远,还要向谢挚讨要承诺,而且谢挚也应许她了。 啊,等她们回来,一定已经成婚了! 双涟快乐地回到山上,每天扳着指头盼望她们回来。 可是她没能等到挚姐姐,只等到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大师姐。 大师姐面容苍白憔悴,形容狼狈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不仅如此,还修为尽失,不论谁问,都只是默默不语。 双涟又惊又急,连声问她:“大师姐你怎么了?发生了什么事?挚姐姐呢?她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?” 大师姐不回答。 直到师父闻讯匆匆赶回来,花蝴蝶一样艳丽的女人看见消瘦的徒儿,顿时便明白了一些什么,她蹲下身,什么也没说,轻轻捧住徒儿的脸。 “师父……” 大师姐终于抬起了头。 她的眼里含着哀愁的浓雾,亮光一闪,一大滴泪便滚了下来。 她没有哭泣,只是在安静地流泪,近乎茫然地叙述: “她走了……” “我该怎么办……?我……找不到她……她骑着小毛驴,一息万里,而我现在没有修为了……” “……我追不上她。” 更多的泪落下,白芍双肩抖动,安静地轻声说:“我一直都……追不上她,怎么也不能接近,我没办法。” 她没能像云宗主一样认识年少时单纯热烈的她,是不是就是永远的缺憾?她永远也……比不上云清池的。 “我真的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” 白芍抬起带泪的双睫,无措又仓惶:“师父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我好像做错了,又惹她伤心了,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,想挽回……也挽回不了。” “是不是……犯一次错,就失败了?再也没有机会了?一点点余地都没有?” “我好像真的……失去她了……” “芍儿……” 段追鹤被徒儿的眼神看得心碎,她喉咙发涩,再也忍耐不住,紧紧地抱住了白芍。 之前哪怕是遇到再难的事,白芍都没有露出这样绝望哀楚的神情。 她的芍儿,原本是东夷的天之骄子啊,人们都说她是少年至尊,现在却会跪在地上泪盈于睫,如稚子一般拉着她一声声问,“是不是一点点余地都没有?” 段追鹤只觉心如刀割。 早知会走到这步田地,当时不论如何,也该阻止她们在一起的。明明她一直觉得谢挚身份成迷,却还是拗不过白芍的心意…… “没事的,哭吧,哭吧。” 她摸着白芍的头,像哄孩子一样安慰她:“以后,你会遇见更好的人的,不要再想她了……我们也可以重新修行……我们不想她了,嗯?” “不……”白芍却倔强地打断她,“没有人比她更好了……没有人。” 她喃喃小声说:“……她就是最好的。” 除了她,再没有别人了。此生,她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任何人。 段追鹤无奈又气苦,想狠狠敲傻徒弟的脑袋,又舍不得,最终也只是默默地撇开头去: “……随你吧。” 之前还没看出来,傻徒弟原来还在痴情一道上天赋颇深。 段追鹤又暗叹: 不懂情的人一朝动情,向来最是伤筋动骨。若是有好结果倒也罢了,她也不会多说什么,但是没有的话…… 只怕,芍儿一生都要惦念那个谢姑娘了。 她这个人从小到大,是最认死理,不知变通的,练剑便要一直练,不知休息;喜欢人也是一样,会一直喜欢,永也不变。 双涟将大师姐的痛苦看在眼里,心里也难受极了。 大师姐还待她和往日一样温柔,只是常常走神,每当她眸中露出似哀似喜的情绪时,双涟就知道,大师姐又在……想挚姐姐了。 她渐渐地开始怨谢挚——为什么,为什么要离开大师姐呢?明明大师姐这么好,这么喜欢她……难道有谁会比大师姐更好吗? 她下山的时候清清楚楚答应过她的!可是她还是……食言了。 对于为什么失去修为,又为什么和谢挚分开,大师姐并不肯细说。 对于前者,她只说是意外;对于后者,她则会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轻声道“是我的错”,可是双涟并不相信。 大师姐这样的人,这样的性子,哪怕谢挚将天打破,她也只会哀伤温柔地说,“是我的错。” 一定是……一定是谢挚不对,是她跑掉,她放弃了大师姐,放弃了寿山派,也……放弃了她。 在夜间,双涟流着泪咬牙想,她从此以后要讨厌谢挚了。非常非常讨厌! 后来,听说泽都出了些乱子,但是阳凡只是一个小镇,并未受到什么波及,双涟对此也并不关心。 ——她并不知道,在五州的另一端,正是遍地哀鸿漫天血。 等她听到裂州之战这个称呼的时候,已经是战争结束的一年后,龙族入侵和昆仑卿战死的消息,一起慢慢地传到了东夷。 最开始,双涟并没有什么感觉。 昆仑卿,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号,听起来似乎和昆仑山有关?东夷人向来连毗邻的中州都觉得陌生,更遑论西荒了。 直到她听到人们用尊敬而又感慨的语气说——昆仑卿谢挚。 听说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啊!人们絮絮地分享着自己听到的传言,西荒人,还受过人皇的封号,不知道怎么这么厉害,竟然杀死了龙皇! 只是她也牺牲了…… 是同归于尽啊…… 对,真是太惨烈了…… 还好没打到咱们这儿来……* …… 裂州之战的战火并没有蔓延到东夷,人们谈起这场战争时口气寻常,除了几声唏嘘之外,更像是在谈论一个与己无关的话本故事。 双涟却钉立在原地,挽着篮子,动弹不得。 她呆呆的,好像想了很多事,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。 一会她想: 谢挚死掉了……那个会对她温柔地微笑的挚姐姐死掉了…… 在她怨恨她、讨厌她的时候,她悄悄地牺牲了,以一种这么光荣、这么盛大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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