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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场面用度体统又回来了,空旷被挤占,那点孤独的哀思无处容身。 朱筠太过伤神,没去应付人。只跟顾嘉宝走在马场的绿地上散步。风也吹不动她沉重的心。 她远远地站着,突然说:“人越来越多了。” “是啊,都是来看她老人家的。” 朱筠却说:“这是最后一次这么多人了吧,往后肯定是散了。人死灯灭,这些人来了,以后就再也不会来了。人再也聚不齐了,再过三年五年,到时候还有几个人记着她呢?” 顾嘉宝闻言有些诧异,安慰她:“别这么想。大家来到这个世界上,都是要经历生死离别的。能有几个人记着就已经很不错了。你们祖孙一场情谊难得珍贵,不是外人能比的。不需要拿来比。私藏于心自己珍重就是了。人多了反倒是没意思。” 朱筠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” 说到终究,大部分人都是生命中的过客,终究是要各走各的路。 到了晚上马场灯火通明,街坊们也全都赶过来吊唁,院子里站满了人,或穷或富,或老或少,个个神色哀戚,围着灵堂。 朱闻来往招待,跟他老婆忙得脚不沾地。 “你还没穿孝呢。” 顾嘉宝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戴着白,突然想起来这回事。 朱筠回到屋子里,旁边有个中年妇女殷切地给她拿了件新的,她接过,三两下穿上白孝服。 她扫了眼屋子,从旁边拿了一块儿白头巾,手指灵活地套了个扣儿,对着顾嘉宝说:“来给你戴上。” “哦好。” 顾嘉宝微微倾斜身子,伸头。 朱筠将白布围着她的额头,轻轻系上。动作轻柔,又替她将头发弄出来。 “好了,紧不紧?” 顾嘉宝摇摇头,“不紧,正好。” 朱筠推着她出去。她不清楚这里的规矩习俗,见朱家小辈们跪着,“你要不要也去守灵?” 朱筠摇头。 “只让男人跪在那儿守,女眷就免了。” 院子里灯光通明,顾嘉宝环视一圈,发现果然如此。妇女们无论什么辈分,都只是站在旁边,有的拉着孩子,有的站着出神。 两个人像木桩似的在外面待了会儿,夜色越来越深,院子里人太多,朱闻请了不少厨子帮工,在家里头摆起了宴席,男人们开始大吃大喝,喧哗声不绝而耳。 朱筠嫌烦,推着她去了里屋,把门关上,隔绝了外院的说话声。 “今天晚上人太多,咱们俩就睡在这儿。” 顾嘉宝点头:“行。” 朱筠先洗漱了,又不太熟练地端来热水给她洗漱。顾嘉宝可以自理,匆匆洗好也就上床睡了。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,她们两个睡在一起。顾嘉宝合衣躺下,感觉朱筠有些太安静了,不免担心。探头一看,果然见她在那里红了眼睛,默默掉泪。 顾嘉宝无奈叹息,轻轻伸手拍了拍她的背。 朱筠一顿。 顾嘉宝说:“你想哭就哭吧。” 朱筠凑近些,在她怀里呜咽哭了出来。顾嘉宝心疼无奈,轻轻抚摸朱筠的头发,难得见她这样,像个小孩儿似的放开情绪。 被哭声勾着,顾嘉宝想起灵堂里躺在的老太太,也忍不住掉下眼泪,连忙擦了擦。 朱筠哭累了,说:“等我死了的那一天,也不知道会有谁来看我?” 顾嘉宝觉得她大概是伤心极了,才说起这样的话来。微微愣神,说:“其实我也想过我死了会是什么场景,但是我不奢求谁来看我。我大约是只想,这一生能过得没有遗憾就好了。但是这也很难。” 朱筠未曾想她也想过,但思索下来也是,顾嘉宝会想也不奇怪。打开话题跟她说了起来。 “你只求不留遗憾么?如果没人来看你呢,你不会难过么?” 顾嘉宝本来想摇摇头,但发现自己还是难以想象自己孤零零死了,连个坟头都没有的场景。 “可能会,但是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孤零零的。习惯了吧,也就不奢望了,有就自然更好。没有也不强求。” 朱筠突然拉着她的手说,“那到时候我去看你。” 顾嘉宝一怔,朱筠又说:“前提是我没死在你前面,按年纪算,我死在你前面的概率比较大,估计到时候就是你来看我了,这样也好,伤心孤独的就不是我了。” “别说这样的傻话。我们都好好活着不行么?” “好。”朱筠终于笑了下,她缓了缓情绪,跟顾嘉宝说起自己的打算。“之前我嫂子跟我说过,让我考虑冻卵的事情,说到时候方便做试管婴儿。我本来犹豫着没那么想要孩子,但是老太太忽然走了,我突然变得患得患失,很没安全感……” 顾嘉宝接着她的话说:“那你想要个孩子?” 朱筠点头:“对。” 顾嘉宝闻言,点头。 “也行,你考虑清楚就行。有个孩子也好,将来有你陪你说说话,你还可以送她上下学,给她梳辫子。” 两个人都哭了不少泪,又细细说了半天话谈心。都忍不住口渴喝了不少水,顾嘉宝有些想小解,她腿脚不便上厕所麻烦,朱筠陪着她一起。 顾嘉宝正在厕所里,突然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响了。 朱筠在外头等她,提醒她手机。 顾嘉宝揪着纸团,蹲着没法儿过去。“你帮我接下吧。” 打来电话的是温语槐,她刚忙完工作,记挂着顾嘉宝一个人在那里,怎么也不放心,刚得了空隙就给人打了电话过来。 “喂……” 接起电话的人是朱筠,温语槐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她。现在已经是深更半夜,她问:“你们两个一起睡的?” 朱筠就知道这人脑子转得快,这会儿也不伤心了,偏偏故意坦言:“是啊。” 温语槐被她一激,但念着老人家丧期,心里也清楚她们这会儿不抱头痛哭就算好了。 “听朱总监声音哭了不少,晚上别拉着她哭太久,早点睡吧。” 光是想着两个人抱在一起哭的画面,温语槐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,莫名还有点惨。但愿这两个人别被勾着哭太久伤神又伤身。 朱筠反倒是不知道怎么回了。没好气哼一声。 “知道了,我会转告她的。” 顾嘉宝方便完了,在隔间里洗手,又洗了把脸擦干泪痕。问:“谁打来的?” 朱筠说:“温语槐打的,提醒你早点睡,别哭太久。” 顾嘉宝从她手里接过手机,忍不住轻笑。朱筠上来搀扶她回卧室,说是早点睡,但是大家明明白天都已经累极了,可谁也没有睡意。 朱筠关灯前跟她说了声,顾嘉宝点头说好。 “关吧,都凌晨一点了,是该睡了。明天还有事儿呢。” 可即便是关了灯。只听着窗外呜呜作响的寒风,像是阵阵哀嚎。顾嘉宝就像是心里被什么东西揪着,怎么也睡不着。 另一侧的朱筠何尝也不是翻来覆去。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一眼,无声地默契起来。朱筠干脆起来把灯开了,她眼睛被灯刺得眯起,神情疲惫,问:“你也睡不着?” 顾嘉宝点头,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。 “是的。” “那咱们接着叙话?” “好。” 两个人其实也没了什么好聊的,但就是听不得这里太安静,外头呜呜刮风声,那阵阴冷像是能吹进人心里,没个着落。 屋子里一直开着灯,顾嘉宝翻身的时候不知道摸到了哪里,竟然摸出来一袋金灿灿的元宝纸。 朱筠看到说:“这应该是她们买的。忘了放这儿了。” 顾嘉宝拿了些出来,说:“反正也是睡不着,我们叠几个元宝?” 朱筠点头。也从袋子里拿了些出来折元宝。 两个人再也没说话,就这么枯坐着,借着灯光,折了大半夜的元宝,竟然叠起了一堆小小的元宝山。到了早晨天边泛起白,两个人才终于撑不住,沉沉睡去。 来不及睡几个小时,两个人又被叫了起来,挂着黑眼圈,跟没回魂似的。 到了午饭的时候也没什么精神,大家都招呼着吃东西,还有小孩子闹腾。顾嘉宝只觉得胃里都有些不适,毫无食欲。 “小顾是吧,你得吃点。” 顾嘉宝笑着说好,把饭往嘴里塞。 手机嗡嗡震动解救了她。 “我下高速了,等会儿就到。” 温语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。 “嗯好。我知道了。” 顾嘉宝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又赶回来了,心中忽而自在起来。 切断电话之后,温语槐收起手机。前面开车的葛玉看了眼后视镜,问:“您特意嘱咐我穿黑色,是有什么人离世了么?” “嗯,朱总监的奶奶。” 温语槐看向窗外不停倒退的树影,“对了,最近别找朱总监了。公司里有事就让其他人顶上吧。” “好的。” 葛玉不禁感到纳闷,她一直以为朱总监跟温总的关系不好,更没到可以参加对方亲属葬礼的地步。 温语槐看了眼后座放着的袋子,里面装了不少的东西。大部分都是给顾嘉宝带的。拿不准她要在这里陪着几天,所以就从家里多拿了些。 车就快开到了,温语槐提醒道:“前面拐个弯,咱们先去买花吊唁。” 葛玉恍然,差点忘了参加葬礼还要买花这事儿。连忙打方向盘,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。 温语槐下车,把袋子递给葛玉。“你先拿着,等会儿给嘉宝送到她住的地方去。” 葛玉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。这就解释得通了。 “原来是顾小姐在这儿。” “嗯,朱总监奶奶擦曾经关照过她,我们过来看看。” 葛玉闻言点头,默默跟在她身后进了店。温语槐今天穿得很素,连半分首饰也无。跟老板定了个花圈,上面挂两条白纸。 写着: 花落水流 兰摧玉折 温语槐敬联 第119章 巷子口的人很多,一辆辆黑色轿车鱼贯而入。这样的阵仗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。 “这是怎么了?” “有人死了,这是来吊唁的。” 再往前就是马场,羊肠小道的两侧有一大片笔直高耸的白桦林,点缀着白茫茫的雪色。 葛玉探头看向前方,这条狭窄的路上停了一路的车,颇为壮观,像是蜿蜒的黑线。她扭头跟温语槐说:“温总,这边开不进去了。” “那咱们下去吧。” 温语槐推开车门,脚下踩着的是坚硬厚实的冻雪,这里的气温逼近零下五度,阴沉的白日飘着漫天的雪,簌簌落下,掉在她乌黑的发丝间。 她俯身,从后车座取出一束漂亮的白菊花,抱在怀中,修长的手指套着深蓝色的针织手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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