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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番话带着很深的哀伤。 九如修行多年也化解不了的哀伤。 谢缘觉心底很明白,其实,当年的曲莲便是这般真正具有大仁大爱、完美如圣人的医者,师君是怕自己步了曲师姨的后尘。于是她颔首,郑重答应了师君的话。 当初凌岁寒给她拿出彭烈的通缉令,她也是想着,彭烈伤势痊愈以后,倘若凌岁寒胜不过他,大不了她自己出手再将他擒拿归案。只是首先,她既已收下病人的诊金,对方身上的伤,她都必须得治好,无论那病人的富贵贫贱与正邪善恶。 然而今天,面对袁成豪,她做不到这一点。 他对她的态度再恭敬,她都无法把他当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病人。 正当谢缘觉准备摇头拒绝,将袁成豪暂时关在此处,待尹若游等人归来以后再行处置,她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念头:从适才袁成豪的身法行动来看,他的武功应该已经恢复,那他还要治什么病? 好奇心促使谢缘觉起身上前,把了把袁成豪的脉搏,良久方道:“你究竟是希望我为你治病,还是希望我为你解毒?” 袁成豪更感惊喜:“谢大夫果然不愧是神医!” 谢缘觉道:“此乃何毒?” 袁成豪对她的医术已十分信任,不再存有试探之心,果断回答:“落红莲。” 从前在长生谷,九如对谢缘觉这个徒儿可谓倾囊相授,江湖之中各种厉害毒药的名字与来历甚至配方,只要她知道的,她都毫无保留地告诉给了谢缘觉。偏偏“落红莲”三个字,谢缘觉从未听说。 袁成豪见她久久不语,追问一句:“谢大夫能治吗?” 谢缘觉道:“待下次你毒发之时,我再为你把脉。” 袁成豪嚷嚷起来:“下次毒发?那我还需要你给我把脉吗?” 谢缘觉道:“为何不需要?此毒虽一直潜伏在你体内,但平常未发作的时候,与正在发作的时候,你的脉象会完全不同。” 袁成豪略通医术,明白她说得有些道理,然则那种痛苦他不愿再经历一遍,不禁深锁眉头,思索起来。 谢缘觉道:“还有一种方法。” 袁成豪立即问:“什么?” 谢缘觉道:“我要看到此□□。” 袁成豪道:“又不是我自己给自己下的毒,这让我到哪里去找?” 谢缘觉道:“你难道不知是谁给你下的毒?” 遽然间,袁成豪的目光变得如鹰眼般锐利。他前来昙华馆以前,特意打听过这位谢大夫的情况,得知对方并非普通医者,亦是身怀武艺的江湖人士,自来长安以后,似是与三位同伴同住在无日坊的一座破旧宅院里,其中两名同伴的身份他尚未调查清楚,而另一名同伴则正是近来江湖里风头正盛的凌岁寒。 一个毒术非凡,一个刀法卓绝,倘若她们两人联起手来…… 袁成豪迅速道:“你可有听说过诸天教?” 谢缘觉自然知晓,但她选择继续沉默。 袁成豪接着道:“是南逻国的一个江湖帮派,此番欲来我大崇兴风作浪。我在江湖上虽不算什么好人,却也不愿夷狄来我中原作乱,得知她们的阴谋之后,便本欲将她们除去,哪料到反而不小心遭了她们的毒手。” 谢缘觉终于恍然大悟。 如果依图雅确确实实是诸天教的弟子,那么袁成豪早不出现晚不出现,竟在今日前来找自己求医,十有八九是因为他听说了昨日自己与依图雅的比试,得知自己胜过依图雅之事,这才认为自己或许有能力解诸天教之毒。 袁成豪实在看不懂谢缘觉那沉静如深渊的神色,他观察片刻,仍是不明白对方究竟在想什么,只得继续把话说下去:“谢大夫同样是大崇子民,必然同样不希望中原武林遭难吧?我听闻谢大夫有个朋友,乃是当今武林第一高手之徒凌岁寒凌女侠?这两日若有机会,我会将诸天教的圣女引到一处僻静地方,凭你和凌女侠的本事,要对付她不在话下。而只要制住了她,我们自然就能得到此□□。到那时,无论谢大夫想要多少诊金,我都双手奉上,保证你一辈子享用不尽。” “诸天教圣女?” “是诸天教的二号人物。”袁成豪道,“据说还是诸天教教主的徒弟,她一定有‘落红莲’的配方。” “那你为何不能直接将教主引出?” “那位教主神秘得很,我也没怎么和她接触过。” 谢缘觉若有所思,伸手按了按自己眉心的疲倦,不知又沉默了多久。袁成豪等得焦急,几度欲要再开口,终于在他出声之前,谢缘觉走到他面前,双指在他胸前一拂。 数枚银针再次刺入他的肌肤,他体内的疼痛立时消解。 听谢缘觉讲述到此处,凌岁寒忍不住插话道:“所以你真把他给放走了?” 谢缘觉颔首道:“重明的失踪大概与诸天教有关,如果我们真能见到诸天教的圣女,或许能找到重明的下落。” 凌岁寒道:“我不信他说的都是真话。” 谢缘觉道:“他说他是不愿诸天教前来中原作乱,才与对方教中弟子发生冲突,中了‘落红莲’之毒,我也是不信的。” 凌岁寒道:“不过他说圣女是教主的徒弟……如果这句话他没有骗我们,那抵玉的猜测大概还真是对的。” 谢缘觉道:“抵玉和你说了什么?” 凌岁寒正要讲述,忽察觉到一点不对劲:“阿螣呢?我怎么一直没看到她?” 谢缘觉道:“她出门打探消息了。” 话音刚刚落下,一声熟悉的鸦鸣恰于此刻在窗外响起。她们同时伸手推开窗户,只见振翅的黑羽乌鸦足边绑着一个小纸条,已飞来她们身边。
第128章 虚与委蛇巧周旋,诺重千金轻此身(二) 若依图雅确是诸天教弟子,诸天教必不止她一人来了长安。 大批异邦来客,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。是以尹若游先找到对长安市井极为熟悉了解的常萍,常萍又联系了她的许多朋友,几乎查遍了城内各家客栈,不少客栈还真住了几名南逻国的客人,但他们零零散散,并不待在一起,互相之间似乎并不认识。 大崇向来包容开放,来长安做生意甚至定居生活的外族人数不胜数。尹若游思来想去,若从这些人下手,最终发现他们只是普通的南逻百姓,实在是浪费时间,还是得另寻一条路。 根据昨日谢缘觉打探的消息,张夫人之所以会结识依图雅,全是因为她的侄儿吕弘的推荐。而吕红此人,不仅仅是张夫人的亲侄儿,还是当今天子宠臣贺延德的心腹亲信。尹若游脑海中灵光一闪,当即前往贺延德的府邸,抱着试一试的念头,试着对如愿说了几句话,让它飞进府中查探。 假使有谁发现了它,也只会将它当做一只寻常乌鸦。 毕竟长安城上空何处没有鸟呢? 可惜尹若游等了许久,终于等到如愿又飞回她身边,却并未给她带来任何有用的线索,连叫也没叫一声。她略一沉吟,索性又带着它出了城,前往城外惠河边——贺延德的别院。 如先前一般,尹若游再次让如愿飞进这座别院查探。她隐藏在附近,等待的时间竟变得更长更久,浓郁的暮色席卷天地,这才有一点黑影穿过暮色,径直向她飞来,她双眸一亮,瞧见绑在如愿足边的一片纸花瓣。 是那夜颜如舜用扇戏给她伴舞的纸花瓣…… 尹若游的心怦怦跳起来,小心翼翼解开那片纸花瓣,放在掌心凝视许久,陷入沉思。 确定了颜如舜就在此处,接下来应该如何行动,便又是一道新的难题。倘若返回昙华馆联系凌岁寒与谢缘觉,来回路程,耽搁的时间太久,万一这期间重明遭遇生死危险,可大大不妙;但自己的轻功并不高明,连重明都失陷在其中,自己又怎么保证潜入院里而不被发现? 正思索间,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褪下,残月渐渐升上苍穹,尹若游这才忽地意识到,如果自己也一夜不归,舍迦与符离必是会担忧。她遂从自己的怀里摸出炭笔与笺纸,简单写下几句话,绑在如愿的足边,嘱咐它飞回昙华馆。 目送飞鸦远去,尹若游在愈发深沉的夜色里静静站了许久,突然往河边庄园走去,敲响大门。 开门的共有四名青年,目光充满怀疑地看向她:“你是什么人,有什么事?” 一个单身女子在夜间出行,身份应不简单。他们自然戒备,才质问两句,却见尹若游主动摘下头上帷帽,仿佛沉沉夜雾中出现一束光,令他们一愣,余下的话便硬生生止住。 “几位郎君与娘子莫要忧虑,我不是拦路的劫匪,更不是害人的精怪。在下乃扬威武馆的弟子,奉师长之命,前来长安拜访他的一位朋友。”尹若游语带笑意,更显万种风情,又坦率承认自己江湖人的身份,遂令对面四人放下戒心,“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,不知路程,敢问诸位,这儿离长安城还远吗?” 对面一名男子的语气变得温和许多:“远倒是不远,走不了多久就到。但这么晚了,长安城已经宵禁,娘子现在是进不了城的。” “那可怎么办?难道今夜我又只能露宿了吗?”尹若游微蹙双眉,旋即目光往他们身后探了探,客客气气地试探道,“不知贵府是否还有多余的空房间,在下——” “不行!”他们立即道,“你想借宿是不是?我们这儿人已经住满了,没什么空房间,你找别的地方吧。” 这口气十分严峻,斩钉截铁,没一丝转圜的余地。尹若游不再强求,行了一礼道谢,同时视线极快地掠过对面四张脸,显然,往左数第二名男子看她的眼神最为痴迷。于是她告辞离去,才转身走了几步,却轻轻叹口气,又回首觑了一眼,正对上那名男子的目光。 她向他露出一个笑容。 随后,尹若游彻底离去,不一会儿走到附近的树林,才终于停下来,靠着一株青松树,低下头静静看着掌心里那片纸花瓣,良久,林中忽传来一点沙沙的脚步声,在静谧的夜里倒颇为明显。她当下回过头,脚步的主人果然是方才那名男子。 尽管这并不出她所料,但她神色里有意露出几分惊讶:“是你?夜色已深,郎君独自出门,有事吗?” “我……我来是想问问娘子,天越来越晚了,你既进不了长安城,打算到哪儿歇息?” “还能在哪里呢?这附近又没有客栈旅舍,我也只能露宿林中。”尹若游依然斜倚树干,声音透着娇嗔,“郎君若真关心我,又为何将我拒之门?” 他走近她身边:“不瞒你说,那园子不是我的,我也做不了主,不然我肯定让你进的。” 她偏偏头,挑起一双秀眉:“是么?可你总是认识那家主人,就不能帮我与那家主人说说,请他们通融通融。”她握着掌中那片纸花瓣,将它放进腰间荷包,同时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:“你放心,我也不白住,这一点小意思你先拿着——”她的声音始终温柔如水,岂料就在说到最后一个“着”字时,她右手一挥,银块出其不意地打在了那男子的右眼上,趁着他惨叫捂眼的瞬间,她又刹地扬出腰间九节鞭,缠住对方的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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