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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盼山悚然一惊:“那是等她回去以后,我再找她?” 梁未絮道:“凭她的武功,在场除了定山派的凌知白,不会是谁是她的对手,但定山弟子绝不可能入朝为官。她既为今日比武魁首,自是要加入铁鹰卫的,到那时你在私下里再与她比一场,她如何能违拗你的命令?” 左盼山犹豫着望向山下凌岁寒的断臂:“师妹,其实……其实我有个怀疑……” 梁未絮偏了偏头:“嗯?” 左盼山越发压低声音,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,最后道:“如果她真的是……我的相貌没什么变化,她肯定能够认出我,必对我恨之入骨,我们还要让她进铁鹰卫吗?” 梁未絮若有所思,沉默良久,才又盈盈笑起来:“那我倒明白她为何一定要加入铁鹰卫了。你用不着忧虑,她若是个聪明人,在她的目的未达成之前,绝对不会先杀你,在长安城惹起风波。待她进入铁鹰卫以后,对她好一点,她有什么要求,都顺着她。” “那要是让师父知道了我们对召媱的徒弟居然这般优待……” “师父那边,我会去说。” 得到梁未絮这句保证,左盼山便放下心来。师父一向宠她,只要她撒个娇,自己有什么过错,师父都会看在她的面子上饶过自己。 就像当年,正是多亏她的求情,自己才能逃过一劫。 两人谈话期间,山下又已比试了数场,决出数名胜者,轮到这些胜者进行新的比斗。午后阳光正盛,众人随意吃了些干粮,过得不久,凌岁寒与司徒良再次跃上高台。颜如舜见状道:“这些人里,也就司徒良算是个高手,阿寒和他这一场,恐怕不会像刚才那般容易。” “多斗几招罢了,你我都见识过阿寒的刀法,这里没有任何人是她的对手。”尹若游完全信任自己朋友的本事。 “但你知道,我不是担心她的输赢。”颜如舜声音逐渐轻若风吟,“她要进铁鹰卫是为了什么,你我都明白。今日她能胜过所有人,然而以后……” 尹若游不再说话,眉间也有一丝隐约忧色。 高台之上,凌岁寒与司徒良刀剑相击,火星蓬飞,已相斗二十来招。凌岁寒自始至终游刃有余,雪亮刀光霍霍展开,如漫天飞雪将司徒良包围其中,逼得司徒良只能想尽一切办法防守,根本找不到机会使出攻招。台下群豪愈发聚精会神,眼睛也不愿眨一下,注视着凌岁寒的刀势走向,自然未有注意到远处一辆马车正向此处驶来,旋即一名彩裳女郎缓步下了车,走入人群之中。 “舍迦。”颜如舜与尹若游见着她,欣然微笑,“你不是去看病人了吗?都看完了?” 谢缘觉颔首道:“那病不是什么疑难杂症,我已给她开了一副药。” 而忙完自己的事,谢缘觉便关心起今日凌岁寒的比武结果,趁着天色未晚,赁了一辆马车赶来丰山。 但她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看到定山派的弟子,犹豫少时,见台上凌岁寒已完全占据上风,遂又走向那群定山弟子身旁,与凌知白等人打了声招呼,随后问道:“贵派望岱道长已来长安了吗?” 凌知白道:“大概还得等一两天,你找我师伯是什么要紧事,为何如此着急?” 谢缘觉垂下眼眸,并未答话,却在此时陡然听闻四周一片惊呼。 她倏地抬起头,望见台上一道凌厉剑光。 原来自谢缘觉走下马车那一刻起,凌岁寒已发现她的到来,眼角余光不自禁地跟随她的身影,竟见她走到凌知白身旁,与凌知白喁喁私语,不知在说些什么。或许她们只是很正常的寒暄,或许她们只是很正常的闲聊,凌岁寒心底却蓦地生出一种别扭感觉,让她一时失了神。 刀剑无情,与人过招期间哪里容得分心,本已被凌岁寒逼得节节后退的司徒良抓住好机会,唰的一下抖出数朵剑花,剑尖寻着凌岁寒的破绽之处向她刺去。台下群豪怎么也想不明白,明明占尽优势的凌岁寒如何会突然昏了头,自然不由得惊呼出声。 凌岁寒终于回过神来,剑尖距离她胸口已不到半寸,她登时一个旋身,剑刃仍是擦过她那不能活动的半截右臂肌肤,素白的袖子染上鲜血。司徒良见状大喜,自认为胜券在握,哪知凌岁寒自幼习惯了疼痛,这点小伤于她而言不值一提,根本不会影响她接下来的出招,她顺势将长刀于半空划开,再一个斜劈,刀锋过处如行云流水,反而更轻易地破了司徒良的剑势,长刀架上司徒良脖颈。 凛冽寒意令他全身一僵,不可置信地看向凌岁寒。 “我赢了。” 凌岁寒利落地收回刀,好像完全没有在意那条残臂新伤口滴落的鲜血,转身跳下高台。 与此同时,谢缘觉上前数步,走向她身边,拿出衣囊里的金疮药,淡淡道:“看来我来得很巧。” 声音依然如平时那般波澜不惊,凌岁寒似乎在其中听出一点埋怨,她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不敢接话。 谢缘觉一边给她处理伤口,一边问道:“你刚才是怎么回事?” 凌岁寒动了动唇,随口搪塞:“打得太久,有些累了吧……” ——我刚才是怎么回事? 真正的原因,其实凌岁寒也弄不明白。 她弄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她心中为何会泛起微微酸意。
第142章 残玉归来疑云起,再绘图画真相露(四) 尽管发生一点波折,但毫无疑问凌岁寒是今日比武的魁首。 铁鹰卫官兵命众人先回去等待消息。 夜色沉沉,星子如棋,布满苍穹。本来凌岁寒受了伤,谢缘觉嘱咐她要早些休息,可她实在睡不着,又不觉得这点小伤有什么大碍,遂漫无目的地在昙华馆的院子里走来走去,忽见前方紫薇树下,颜如舜与尹若游正并肩坐在一张缠枝纹毛毯上,手握着酒盏,凑在一起说话。 她们离得太近了一些,但凌岁寒几乎日日与她们在一起,对她们最近数天相处时的细微变化并未多想,大咧咧走过去,坐到一旁。 “干嘛喝酒都不叫我?” 颜如舜笑道:“你不该睡觉了吗?” “天才刚黑,也不算很晚,这时候睡什么啊?”凌岁寒拿起酒壶,左右瞧了瞧,“没第三个酒杯了吗?” “受伤的人就别急着喝酒了,至少隔个一两天。”颜如舜右手一拂,便直接将那酒壶从她手中夺回来,“你今天不是和我们说,你很累了吗?那不该早些睡?” “我什么时候说我很——”凌岁寒突然反应过来,语音一顿,陷入沉默。 “我才是这里最会骗人的。”尹若游巧笑嫣然,“你骗得过舍迦,可骗过不过我。今儿你失神中招之时,眼睛是看向舍迦那边的吧?她也没出什么事,你盯着她做什么?” 凌岁寒踌躇着思考解释,半晌方道:“谢缘觉是我们的朋友,对不对?你们难道没发现,她这两天因为……因为那个凌澄的事儿,都有些神思恍惚了吗?我见她忽然出现,又在和凌知白说话,心想说不定她已找到什么证据能证明凌知白就是她要找的人,便想听听她们在说些什么。我只是希望她能过得快乐……所以这两日没忍住有些关注她,这也没什么不可以吧?” 尹若游颔首道:“是,好在她已经找到了她的朋友。不需要别的证据,那枚玉兔吊坠就是证据,她已经找到了她最好的朋友。” “最好的朋友……”凌岁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又沉思良久,随即斟酌着问道,“我们这段时间同住一个屋檐下,也算是朝夕与共,她突然有了更好的朋友,你们心里会感觉到别扭吗?” 颜如舜道:“别扭?怎么别扭?” 凌岁寒道:“说不出,总之就是你们心里真没感觉到不舒服?” 从丰*山回到昙华馆,凌岁寒一路上仍在思考这个问题,仍是没能想个清楚明白。要知道,自从她放下对定山派的偏见仇恨,她如今对定山弟子尤其凌知白印象极佳。舍迦真的把凌知白认成自己有什么不好呢?自己怎么能够因为这件事而又对凌知白心生不满? 凌岁寒一向是知错即改能担当的性子,意识到是自己不对,她不禁生起了自己的气。 尹若游依然笑意盈盈:“自然没有。她和凌澄是自出生起就结下的缘分,我们比不了,你也比不了,吃这个醋干嘛?况且,你前天不是还说过,只要舍迦欢喜,你便欢喜?” 凌岁寒无言以对,脸色白了一分。 颜如舜扬起眉打量她们双方一会儿,也跟着笑起来:“就算凌知白不是凌澄,舍迦与定山派之间渊源也极深,若非山岚英年早逝,舍迦必早已前往定山做客,在认识你我之前认识凌知白。” 凌岁寒越听越不是滋味,实在不想再听下去:“你们继续喝酒吧,我的确是有些累了,不陪你们。”话落站起身便欲离开。 月光如雪照在她身上,竟有一种寂寥之意。颜如舜凝视她背影片刻,直到她已往前走了数步,才倏地出声又叫住她。 “什么事?”凌岁寒停步回过头来。 “你刚刚说,你希望舍迦能过得快乐,可什么才是真正的‘快乐’呢?”颜如舜缓步走过去,尽管唇边始终带着她一贯的明朗笑意,但神色郑重了许多,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?我当时好像说过,这世上唯有善恶才有明确标准,譬如杀人劫财为恶,扶危济困为善;但美丑从无准则,每个人看法都不尽相同。其实,悲喜也是一样,每个人会为之痛苦和快乐的事情并不相同。舍迦想要的快乐是什么,只有她自己能够决定,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人能替她做主。” 只要不涉及自己,在别人的事情上,颜如舜一向看得通透。 凌岁寒心慌了起来:“谁替她做主了……” “我只是忽然心有所感,随便说一说而已。” “心有所感?” “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,好像就挺不快乐。但你不愿说,我们便很难猜出你的想法。” “连我自己都不懂我的想法。”凌岁寒苦笑一声,这次没和她们说一句告辞的话,便转身而去。 当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,颜如舜才回到尹若游身边坐下,沉吟道:“话虽如此说,但我倒能理解她,她们之间的困境太难破解。” 尹若游道:“我们之前好像聊过这个话题,你不赞同弑君,对吗?” 颜如舜道:“天子死于非命,诸侯群臣争斗不休,必造成天下动荡,苍生何其无辜。” 倘若在以往,什么天下什么苍生,尹若游自认为与她没有半点关系。此时她看向前方被月光笼罩的万紫千红,不由得想起阮翠,又想起无日坊的众多百姓,秀眉微微蹙起,沉思良久:“人迟早都是要死的,如果储君之位已定,新君又能镇得住朝堂,无论老皇帝何时死,也不至于便天下大乱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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