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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了酒楼,那小贩又向她们连声道谢。 颜如舜笑道:“这几匹绢是朝廷给你的赔偿?” 小贩笑容满面道:“是啊,多亏圣人圣明。” 凌岁寒听不得任何人称颂谢泰,脸色微变,又不好对他发作,在桌旁坐下,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,便猛地一口喝下去。 谢缘觉低声道:“可是宫市依然未罢,是吗?” 只要宫市不罢,便如为人诊治疾病,治标不治本,又有何用?等那病人病入膏肓,只怕为时晚矣。她是医者,她最明白这个道理。 “但宫市也没什么不好,圣人本意还不是想让老百姓多几条赚钱的生路?”左盼山说完叹口气,遂转首看向凌岁寒,“这次的事是你幸运,下次你莫要再为人强出头了,倘若又生出什么事端,我如何保你?” 凌岁寒迫于无奈才暂时放过左盼山,但她实在对他生不出一点好脸色,此时听罢此言更感厌恶,倒了第二杯酒继续喝下肚,一个字不说。 尹若游秀眉微微一蹙,眸光忽在左盼山身上扫过,若有所思。 酒楼中央高台的琵琶歌女不知何时又唱起了另一首歌,本来凌岁寒等人不感兴趣,但那歌声悠扬,飘进她们的耳朵,过上一会儿,她们才渐渐发觉,这歌女唱的似乎是一首叙事长诗,而叙的正是昨日那樱桃小贩被那数名白望使者欺凌,他奋起反抗之事。 “这是谁写的诗?”颜如舜唤来店里的茶博士,向他问道。 “回娘子的话,此诗名为《樱桃》,乃石川先生所作。据说昨日那樱桃小贩之事发生的时候,他正在附近,得以目睹全部过程,便连夜写下这首长诗。只因他才气出众,文名远播,但凡有新诗新作,长安各大酒家便争相传唱。” “他昨日在附近?”凌岁寒忍不住问道,“你知道这位石川先生长什么模样?” “可不是巧了吗?今日他正和朋友在我们小店喝酒呢,所以刚刚才会把此诗交给小店来唱。喏,就是那个穿鸭青色衣裳的。”那茶博士说着伸手指了指二楼临栏杆的位置,凌岁寒抬首望去。 这才是今日令凌岁寒最为震惊之事。 二楼那名身着鸭青色衣裳的男子赫然竟是昨日写下“神德重开尧舜世”的文人? 谢缘觉见她神色有异,不由问道:“这人怎么了?” “他昨天还写过一首诗。”凌岁寒低声将全诗默念了一遍。 歌功颂德是此人,秉笔直书也是此人。 “九重宫阙春风里,万岁山河晓日边。”谢缘觉喃喃道,“果然是好句。” 或许这描写的是真实的长安,那《樱桃》之作描写的也是真实的长安。 左盼山读书不多,见她们这会儿居然谈论起诗文来,便告辞离开,临走前向凌岁寒道:“今日算你休沐,明儿记得上值。” 待左盼山一走,那小贩也向她们告别,桌边只余下她们四人,尹若游立即问道:“他为何对你这般器重?” “你说左盼山?我和俞司阶讨论过,铁鹰卫里的官兵一个个如狼似虎,大都是从前武林里有名的人物,他在江湖里没什么名气,必定不能服众,总得拉拢几个得力的帮手。”凌岁寒不以为意,转而向谢缘觉道,“已经晡时了吧?这一天又快要过了,不如你便歇息一日,明儿再去行医?” 谢缘觉道:“我近来有些累了,明日我大概也不会再去。他们的病算不上什么疑难杂症,我不为他们治,也能有别的医工为他们治。” “这样正好,那你在家多歇歇。”凌岁寒悦然道,“或者……要不你到长安城外的地方散散心,之前你在长生谷住了十年,肯定闷得慌,不想去别处看看风景吗?” 谢缘觉不置可否,反问道:“你与我一同去吗?” 凌岁寒道:“我如今有官职在身,没那么多空闲时间。” 谢缘觉道:“你每日在铁鹰卫都做些什么?” 凌岁寒道:“也没什么重要的事,不过就是在街上巡逻。” 谢缘觉道:“那么从明日起,我陪你一同巡逻。” “啊?” “长安是大崇的长安,是大崇所有百姓的长安,你既是在长安街上巡逻,我也只是陪你在长安街上走走,这不违反法令吧?” “不,这和法不法令没什么关系……你刚刚不是说你累了吗?” “走走路而已,不会像为人诊脉治病那般劳心费神。我也想趁此机会看一看长安的风土人情,这同样是散心。” “可我每天要走很久的,你身体怎么可能受得住?” “我才是大夫,你对医理丝毫不通,我身体受不受得住,你说了并不算。” 谢缘觉心意已决,既然暂时想不出破局之法,那么索性自己随时跟在符离身边,她若再做什么出格之事,自己也能为她周旋,与她共同面对。 两人僵持之时,尹若游犹在思考那左盼山的古怪。 要知从前尹若游过的那都是步步为营、如履薄冰的日子,这让她早已养成一种习惯,平日里无论感觉到任何不对劲之处,都要反反复复思量。 而颜如舜的视线在凌岁寒与谢缘觉之间来回打量了片刻,倏然扬唇一笑:“你若是怕舍迦受不住,那就别走得那么急。”这番话弦外之音悠远:“不妨先停下来,考虑清楚之后再走不迟。长安城这么大,别让你们两人都一同迷失其中。” 又不是三岁小孩,还怕什么迷路?凌岁寒只觉她的最后一句话莫名其妙,转过头去,正要开口询问,目光触及到颜如舜明亮双眸的那一瞬,脑海灵光一闪:舍迦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?那重明和阿螣呢? ——那日自己想让舍迦误会凌知就是白凌澄,她们同样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。 ——可她们又是什么时候猜到的? 凌岁寒思来想去,想不出一个所以然。 颜如舜笑道:“不过要巡逻也是明天的事。既然左将军给了你一日休沐,今日自然是应该先休整休整,我们回昙华馆吧。” 四人起身,付了茶酒点心钱,旋即离开酒楼。返回昙华馆途中,路过新福坊内一座堂皇富丽的府邸,大门口牌匾上书“申国公府”四个大字引人注目,谢缘觉来的时候便已发现了它,此刻又多打量它几眼,不由慢慢停下脚步。 “这是贺延德的宅子?” 尹若游刚点头道是,只见府邸大门口走出一名手持拂尘的中年道人,令凌岁寒“咦”了一声。 “你认识这人?”尹若游问。 “是定山派的玄鸿道长。”凌岁寒不假思索说出他的身份,谢缘觉心底疑云骤起。 ——奇怪,玄鸿才来长安不久,符离是哪天见过他? ——明明十年前与召媱相遇的乃是望岱与松泉、拾霞三位道长,并无玄鸿其人。 待玄鸿远离贺府,她们四人这才上前与他见礼。双方寒暄数句,凌岁寒遂询问起他为何会从贺府走出:“贵派不是从不与豪门显贵来往吗?方才我见贺府的仆役对你倒是挺恭敬。” “并非‘从不’,以前为打听一些消息,我们也接触过几位王侯公卿家的子弟。”玄鸿目光掠过凌岁寒与谢缘觉二人,稍一顿,才继续道,“知白应已与你们说过,此番我与我师兄师妹前来长安,为的是秦艽之事。” 谢缘觉道:“你们真的已查到秦艽的下落?” 玄鸿颔首道:“三个多月前,江湖里发生一桩命案,死者乃是一位颇有名气的侠义好汉,武功也属高手行列,却突然死得莫名其妙,像是中毒而亡。那时候我们便怀疑此事是否与秦艽有关,毕竟我中原武林,真正了不得的毒术高手,这么多年来也只有秦艽一个人。后来经过我们多方探查,原来这死者生前与当朝宰相贺延德的族兄贺延献有深仇大恨,他好不容易寻着机会,眼看着就能刺杀贺延献报仇,却被一个名唤‘阿芒’的异族女子搅局,反遭毒杀。那阿芒因此得了贺延献青眼,贺延献又将她推荐给贺延德。” 凌岁寒道:“这个阿芒也是诸天教弟子?” 玄鸿道:“不错。” 颜如舜道:“可她救的是贺延献,而非贺延德。就凭这一件事,贺延德便愿意将自己在城郊惠河边的别院借给诸天教弟子居住吗?” 玄鸿道:“那名唤‘阿芒’的女子在南逻是极为有名的大夫,据说妙手回春,救治过无数南逻百姓。数年前贺延德曾奉圣人之命出使南逻,按理而言,他应该听说过她的名字。所以,阿芒自称能炼制长生丹药献给圣人,贺延德便真的相信了她。” “长生不老”几乎是古往今来每一个帝王的梦想。 凌岁寒皱眉道:“那丹药不会有毒吧?” 她当然是想要谢泰死的,但谢泰必须死在她的手上,只能死在她的手上。 玄鸿道:“只怕更糟糕的是,这丹药果真有效,长生虽是虚妄,却能强身健体,延年益寿。圣人大喜,从此诸天教有了朝廷做靠山,不知又要做出什么祸害苍生之事,我们必当竭力阻止。” 尹若游了然道:“此事有一处蹊跷,诸天教教主为何不自己出面,反而要自己的手下与贺延德结交?如果那位诸天教教主的的确确就是秦艽,这一切便能说得通了。听闻秦艽十年前在中原横行无忌,搅得江湖一片腥风血雨,名头极为响亮,尽管贺延德不是江湖人士,但只要稍稍一打听,极有可能查到秦艽的身份,他是绝对不敢将‘天下第一毒师’炼制的丹药献给圣人。” “尹女侠聪慧!”玄鸿闻言惊叹,“当初我们师兄弟姐妹商讨许久,才终于推测出这个缘故。” 尹若游道:“所以,你打算将秦艽之事告诉给贺延德?” 玄鸿道:“倘若我们直言,贺延德不一定相信。是以我与我师兄师妹商量了一阵,决定由我主动与贺延德结交。在下武艺虽平平,好在对我道家学说还有几分研究。贺延德也听说过我的名字,很乐意与我探讨道法,待我与他相熟之后,我再向他说明诸天教的底细。” 颜如舜笑道:“阁下此言太过谦了,据我所知,论及对道法的研究,不仅仅是在定山之中,普天下也没有几个能比得上玄鸿道长。” 定山毕竟是武林门派,门下大多数弟子爱好武胜过爱道,玄鸿是其中一个例外。 玄鸿道了一句谬赞,即刻转移话题:“万万没料到,在下此举,竟得到一个意外之喜。” 凌岁寒道:“意外之喜?” 玄鸿道:“我与贺延德来往之事,瞒不过诸天教。诸天教圣女好奇我的目的,前来打探消息,反被我师兄师妹联手擒住。” “你是说朱砂?她如今在你们手里?” 这话令颜尹凌谢四人都吃了一惊。 望岱与拾霞的武功自然不差,但朱砂浑身是毒,要生擒她可绝不容易。何况她既是主动去打探消息的,那么必定是她在暗,定山弟子在明,怎么可能反而是她落入定山弟子手中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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