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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有搞清楚那天的事,我怎么能带着疑惑离开?” “那你为何过了这么多天才来找我?” “我需要先把伤养好,你的那一刀不轻。” 凌岁寒沉默下来,注视她肩头半晌,霍然间说了一句让对方完全听不懂的话:“你刺我一剑吧。” “什么?” “我砍了你一刀,是我欠你的,你现在可以刺我一剑,我不还手。” 这语气是如此坦然,说得爽快大方,没有半分纠结犹豫,倒让顾净愕然良久,才意识到凌岁寒绝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,蹙眉道:“既然如此,你那天究竟为何……” 凌岁寒道:“那天晁无冥也在场,他一直盯着你和我,你根本杀不了魏恭恩。” “晁无冥?”顾净更为惊讶,“你是说在江湖里那个被称为刀魔的晁无冥?他也是魏恭恩的走狗?” 凌岁寒道:“他在晁无冥麾下可不止一年两年。” 顾净沉吟道:“照这么说,你虽然伤了我,却也救了我。” 凌岁寒当即道:“可是话不能照这么说,不管有什么原因,我对你造成的伤害是事实,那我当然得承担责任。何况,我砍你那一刀,为的也是让晁无冥相信我,我是有私心的。” 顾净道:“什么叫做让晁无冥相信你?” 凌岁寒缓缓地又坐到了一旁,并不答话。 顾净带着一点期待问:“你不是真心保护魏恭恩的,是么?” 凌岁寒陷入深思,踌躇一阵,她与对方并不熟悉,到目前为止,她连她到底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,实在不想与陌生人交心说明全部真相,何况这种事情本就是越少越人知道越好,遂摇了摇头道:“你应该听说过我的身份,我恨谢泰不假,想要报仇也不假,所以我必须留在这里。但我们之间无冤无仇,我也不愿伤害无辜。” 这话没什么漏洞,顾净相信了她的说法,长叹一口气:“父母之仇,不共戴天,我当然能够理解。可是复仇的方法有很多种,凭你的武功,你现在赶到西川,应当也有机会杀了他,又何必选择最不堪的这一种,助纣为虐?你既不愿伤害无辜,那你可知道只要魏恭恩活着,那他——” “魏恭恩死了,天下就能立刻恢复太平吗?他还有那么多儿子,那么多臣僚部将,他们会放弃他们已经得到的一切么?你又杀得完他们吗?”凌岁寒打断她,说到此处一顿,又将话锋一转,“如果你想要报那一刀之仇,那么请你动作快些;如果你不愿刺我一剑,那么这笔账先欠下,我以后会还你的,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,也可以直接告诉我。但别的废话,你不必再说了。” 顾净行走江湖多年,还是第一次见到脾气如此古怪之人,深深的疑惑让她闭口许久,才道:“或许你说得对,所以我已决定放弃刺杀他,明日我会前往赉原。” 凌岁寒道:“好吧,那你小心保重。” 顾净道:“你不问我去赉原干什么?” 凌岁寒道:“赉原城是麒州的屏障,绝对不可有失,谁猜不到你是去守城,还需要我问吗?” 顾净道:“是,正因如此,如今有越来越多的江湖侠义同道都赶往了赉原城。我听说其中有一位姓谢的大夫,医术极其高明,仁心仁术,救活了许多伤势沉重的大崇官兵,这消息传到洛阳,令魏恭恩等人震怒。她的名字是叫做谢缘觉。” 凌岁寒眸光微动,听到这番称赞,心底深处有两分隐隐的欢喜,但脸色并无太多变化,毕竟对方所说之事,她在这两日已经有所耳闻,只淡淡问道:“你突然提她做什么?” “这些天我养伤期间,也在私下里打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事,得知你之前在长安无日坊居住,似乎与谢缘觉同住一个屋檐下?她是你的朋友吗?” 别的事情,凌岁寒都可以拒绝承认,唯独这一点她不愿否认。 “是,她是我的朋友。但再好的朋友,都是两个不同的人,我纵使做下十恶不赦之事,也与她无关,不要把我的恶名牵扯到她的身上。” “我并无此意,你未免太多虑了。不过我此次前去赉原,大概能见到她,你有书信要托我带给她吗?” 今日这场谈话,让顾净确定对方并非恶人,应该只是暂时被仇恨蒙蔽了双眼,才会误入歧途。顾净思来想去,决定联络凌岁寒的朋友,或许她的朋友能够劝她回头是岸呢? 凌岁寒一颗心突突乱跳,战乱时节的分离让岁月更加漫长,对舍迦的思念早已如海浪淹没了她,她有无数的话想要写在信里全部告诉给舍迦,腾地一下站起身来,可话到嘴边,突然意识到什么,她摩挲起胸前的残玉白兔吊坠,脸色逐渐变得黯淡:“多谢,你只要告诉她,我现在是平安的,这就够了。” 顾净道:“只带话,不带信?” 现如今这个世道,不管去往何处,路上都不会太平,携带书信太过危险。凌岁寒摇摇头,稍稍顿了一会儿,犹如雪花落地的轻柔声音让顾净也听不真切,似乎只是她的喃喃自语:“今日是舍迦的生辰,可惜……我没能准备提前给她生辰礼。” 是谢缘觉的生辰,当然也是凌岁寒的生辰。 真巧,她与舍迦是同年同月同日生。 凌岁寒从不信命,但偶尔也会感觉冥冥之中自有巧合。譬如她们出生那一年的九月十二日,正是二十四节气里的霜降,一个相当神奇的节气。已经入秋,正午仍颇为燥热,早晚却寒冷彻骨,昼夜气候差别之大,就像是她所修炼的阿鼻刀法,明明出招之际寒气逼人,似风雪扑面而来,偏偏无论是中招的敌人,又或是施招的自己,伤处和体内五脏六腑都仿佛在烈火里灼烧。 更像是舍迦与生俱来的慈悲,世间风霜愈多,在风霜中受苦的百姓愈多,她那颗心也愈热愈烫,愈发无法保持冷静。 最近这段日子舍迦一定又时常心痛吧?
第187章 怀冰雪何惧恶名,映明月渐传令闻(五) 这些日子以来,谢缘觉确确实实是忍着心痛为人诊病疗伤。 幸而有楚清晓与元如昼的协助,能帮她做一些琐事,让她每日可以抽出一点点时间修炼菩提心法,身体得以勉强撑下去。 这日唐依萝又来到她的住处,向她询问楚清晓的去向。谢缘觉正在整理她之前所记录的伤患们的脉案,打算待会儿先去瞧瞧几个重伤者的康复情况,闻言头也未抬,道:“我让她和如昼去了城南桐山采药,你寻她有事么?” “没什么大事,不着急的,让她先帮你的忙吧。”唐依萝在旁看了谢缘觉一会儿,见她似乎不是特别忙碌,遂又问道,“山上的那些草药,她如今全都认识吗?都是你教她的?” 谢缘觉颔首道:“前来赉原的路上,我们沿途见到不少患病的难民百姓,我为他们医治之时,也顺便给清晓与如昼教了一些医理。” 唐依萝道:“不止一些吧?本来我们定山要属赵师姐的医术最好,昨晚我们与晓晓聊天,赵师姐问她在你这里学了些什么东西,她洋洋洒洒说了许多,说得头头是道,把赵师姐都给唬住了……你不会是把你的看家本领都教给她了吧?” 谢缘觉轻描淡写道:“她确实想学。” 唐依萝道:“可是她又不是你的徒弟……” 谢缘觉终于把头抬起,沉吟道:“贵派是有规矩,门下弟子不能在别处学习其他本事么?” 唐依萝连忙道:“不不不,我们当然没这种无聊的规矩。况且她跟你学本事,那是她占便宜,我们占便宜,而吃亏的是你。我听说有些大夫给病人开的药方都不能够随便给外人看,你师承长生谷九如法师,医术比普通大夫更了不得,真的是可以随便外传的吗?” “为什么不可以?医道的本质是治病救人,多一个人懂得医术,或许便能多救一条十条甚至上百条人命,这是一件好事。”谢缘觉说到此处心弦一动,双眸亮起,“多谢,你今日提醒了我。” “啊?”唐依萝有些糊涂,“我提醒了你?” 谢缘觉不答话,整理收拾完所有的脉案,遂起身前往李定烽的营帐,请营外守兵通报,随后见到李定烽,她提出要求,想要在赉原城中挑选一部分百姓,她一边教他们医术,一边带着他们为伤患诊治。 李定烽闻言大悦,尽管赉原城目前以防守为主,守得是固若金汤,城中将士伤亡不算严重,然而迟早有一天他们将会由“守”转为“攻”,由“守城”转为“野战”,到那时候受伤的将士自然会越来越多,多培养几个大夫未雨绸缪,今后随军行动,何乐而不为呢? 他立即答应下来,继而又提出疑问:“不过……公主的独门医术,可以随随便便外传给那么多外人吗?” 谢缘觉低声道:“你们都这么觉得么……” 李定烽没听懂她此言之意:“我们?公主指的是?” 谢缘觉不再说什么,李定烽也未多问,当下派了两个心腹亲兵随她前往城中各处街坊,手摇木铎,召集百姓,将此事告知城中万千黎民,无论谁有意愿,都可以前往谢大夫的住处报名。 出于一点私心,谢缘觉选择的百姓,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女儿——毕竟这世道女子活得比男子更加不容易,倘若有朝一日,叛军得以全部剿灭,天下重归太平,百姓们恢复正常的生活,这些女子有一技之长,便也能靠自己谋生。 可惜时间紧迫,她能教她们的并不多,尤其是望闻问切四诊法里的切诊,她连提也未与她们提,只先教她们辨别一些常见的草药,以及阴阳五行气血脏腑经络等最基本的理论。但这些浅薄的东西,她们却学得极为认真,把谢缘觉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了心里。 九月的又一个秋夜,梁守义的又一次攻城仍然以失败告终,但守城的将士们有多人受伤。她们在谢缘觉的指点之下,为这些将士敷了药,包扎了伤口,随后走出营帐,犹不愿回屋歇息,围在一起七嘴八舌讨论起方才所用的药物。 “嘘。”遽然间有人以食指贴唇,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又指了指一旁空地里合眼而坐的谢缘觉,“谢大夫好像睡着了,我们小点声,别打扰她。” 她们纷纷望去:“真是奇怪,谢大夫睡觉怎么不回房躺在床上,而是这么盘腿坐着睡?” 殊不知谢缘觉其实并未入睡,她只是身体又感不适,来不及回房,服下一颗水玉明心丸以后,索性直接盘腿坐在月下修炼起菩提心法。 如霜如雪的月光洒落在她身上,令她不见血色的肌肤显得更加苍白,仿佛半透明的琉璃,又与天穹高悬的那轮明月交相辉映。 她是地上的另一轮明月。 她们看得呆住,好半晌才又有人轻声道:“我看寺庙里的塑像,观音菩萨就是这么坐在莲台上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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