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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如舜的神色渐渐变得沉重:“那圣水到底是什么水?” “我曾私下里与那些百姓接触询问,他们都说自己服下圣水后,被圣女带到了仙境,还在仙境里与自己最想见到的人重逢。我说这不就是做了一场梦而已?他们却说若只是做梦绝不会如此真实,绝不会所有细节都历历在目。所以近来许多根本没得病的百姓也纷纷前来寺中,向诸天教求取圣水。我几次想要拿一点那所谓的圣水,可惜始终没能找到机会。”凌岁寒说着将自己出门时带上的一个小葫芦递到了颜如舜的手中,扬眉道,“你来得正好,这事只能交给你来办。等拿到‘圣水’,你再去赉原或者鸿洲,把它交给舍迦或者九如法师。我总觉得这水肯定藏着古怪,说不定是什么毒药,会对人身体有害。” 颜如舜拿着葫芦在手中转了个圈,想了一会儿,悠悠道:“你今儿带我在城里四处看了这么久,你消失不见的这段时间,晁无冥他们不会奇怪你的去向吗?” 凌岁寒道:“近些日子晁无冥时不时问我,我投靠魏恭恩的事儿如果被我师君得知,我师君会如何对待于我,会不会派人与我联络。我已经想过,大不了我就和他说,今儿我师君派了人来找我,我一整天都在处理这件事。” 颜如舜若有所思:“你觉得,他希望你师君如何对待于你?” 这话让凌岁寒微微一怔,然而旋即灵光在她脑海中一闪,她仿佛在刹那间领悟了什么,沉吟道:“他是在等我众叛亲离……” 颜如舜道:“如果你真的众叛亲离,就连召女侠也不忿你投效反贼的行为,欲要清理门户,你会心生恨意吗?” “不会。”凌岁寒不假思索道,“我若真做错了事,师君要教训我,也是理所应当。” “你当然不会。”颜如舜笑道,“偏偏这世上总是免不了有人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” “我不算君子,但你说的话确实有道理。”凌岁寒左手摩挲着腰间刀柄,眼神蓦然亮起来,“那我们待会儿找个僻静地方打一场吧,你砍我一刀吧。” 颜如舜闻言愕然:“这便没必要了吧?” 凌岁寒道:“这叫苦肉计,我不受点伤,晁无冥不会完全相信的。” 颜如舜道:“若是舍迦知道了……” 凌岁寒目光不由闪烁了一下:“为什么突然提她?这事与她无关。” 颜如舜淡淡笑了笑道:“你知道的,无论为的是什么事,舍迦一向都不赞同我们伤害自己的身体。” “可在非常之时,必有非常手段。”凌岁寒摇摇头,语气异常坚决,“如果不能让晁无冥完全相信我,我今后的处境或许更加危险,我想舍迦是能理解的……你也不需要有什么负担,从我决定来洛阳的这一天起,我就知道我必不可能在刀山火海滚一遭还妄想毫发无伤。” 颜如舜罕见地皱起眉头,陷入沉默。 凌岁寒继续道:“你不动手,那我只能自己动手。但以晁无冥的眼力,他十有八九是会瞧出来的。” 颜如舜依然不作声,只轻叹出一口长气。 又过半天时间,酉牌时分,晁无冥得到手下禀报的消息,在落日夕照里前往太医署,才迈步进门,一眼看到凌岁寒左臂上血糊糊的伤口。 太医刚刚给那道伤口上完药,正要拿绷带给她包扎,晁无冥登时按住那太医的肩膀,阻止了他的动作,目不转睛盯着她的伤口,半晌才道:“你这是……” 凌岁寒没好气地道:“这都看不出来吗?我受了伤。” 晁无冥一笑道:“圣人早就说要给你派些护卫仆役,你说你在江湖里独来独往惯了,不想有人伺候。如果有护卫跟着你,或许你也不至于……” 凌岁寒冷冷道:“在洛阳城,除了你,还有谁的武功比我高?我还需要谁的保护?” 晁无冥瞬间收紧瞳孔:“不仅是在洛阳城,当今武林,武功能强过你的,也屈指可数,那么到底是谁有本事伤了你?” 凌岁寒低下头,晁无冥便再难以看清她的脸色表情,不知安静多久,那太医将她的伤口包扎完毕,她稍稍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臂,这才长叹道:“她是我师君的朋友……本来我看在师君的面子上放过了她,哪里想到她反而趁我收刀的时候……”声音逐渐变低,似是喃喃自语:“她们明明知道我心中的仇恨,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却丝毫不肯理解我……” 晁无冥道:“这人是谁?现在在哪儿?” 凌岁寒道:“她现在大概已经离开洛阳,你恐怕很难找到她。” 晁无冥道:“她伤你伤得这般重,你还是愿意放过她?你倒真是大度。” “你不用拿话来激我。她此番前来洛阳找我,是受我师君的委托,她说的所有话也都代表我师君的意思。我做事向来恩怨分明,今日受她一刀,也算是受我师君一刀,以后……”凌岁寒咬了咬下唇,又沉默良久,似是终于下定什么决心,“你想了解我师君的武功?” 晁无冥欣喜若狂,但面上保持冷静:“好!好个恩怨分明!你这话说得不错,恩报了,也是该报仇了。” 凌岁寒面无表情,继续道:“但我还有许多疑惑搞不明白,我至少要先见苏姨一面,问清楚她过去十年究竟经历了什么。” 晁无冥道:“你何时拿出诚意来,我立刻带你去见苏英。” 凌岁寒道:“如果我想先见她一面,是不可能的?” 晁无冥道:“你说呢?” 凌岁寒伸出自己的左臂:“我这会儿伤还没好呢。等明日我伤口不痛了,我会把四照刀法给你演示一半,只要你说话算话,我再给你演示另一半。希望你最好不要骗我。” 晁无冥道:“最后一句话,也是我要告诉你的。” 离开太医署以后,晁无冥思索有顷,前往坐落于城南郊野的青羽门。 青羽门立派百余年,最初也算得上兴旺,但自古及今,盛衰兴废是自然之理,近些年来青羽门渐渐衰落,门中子弟*加起来总共不过十来人,武功也都说不上顶尖。然而在洛阳之战里,正是这十来人死战不退,全都死在了晁无冥的刀下,这青羽门也就变成了晁无冥的所有物。 他将苏英关在了门中的一处地牢,派人日夜看守。 如果真要让苏英与凌岁寒见面,那么有些话他必须提前与苏英说明白,因此不顾天色已晚,他在今夜踏着残霜步入地牢深处。 论武功,天下间除了召媱,没有任何人是晁无冥的对手,他自然不怕有谁跟踪自己。显然他万万未料到,若论轻功,这天下间还有一人能胜过他数倍。
第191章 忍辱十载见故人,抱恨终身萌杀心(三) 颜如舜并未跟着进入地牢,而是在地牢入口附近等了大半个时辰,等到晁无冥走出离开,背影彻底消失不见,她这才悄悄潜入地牢之中。 走过狭长的黑暗甬道,前方逐渐出现一点光亮。生锈的铁牢之中关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,正闭目坐于地面,脸上的血污让人难以辨别她的真实面貌,唯有眉目间的风霜之色昭示她已经不轻的年纪。 而铁牢外两个黑衣汉子,正坐在木桌旁吹牛侃大山,看起来百无聊赖的模样。 颜如舜犹豫片刻,要对付这两人应该不难,然而无论是杀了他们,还是打晕他们,这之后被晁无冥知晓,他必定第一个怀疑符离。可惜舍迦不在,不然若是能有什么迷药能令他们自然而然陷入昏睡,使他们醒来也不会怀疑那便好了。 正思量间,颜如舜忽听他们的闲聊的话题渐渐改变,不知从何时起聊到了诸天教,也在讨论诸天教那套把戏的真假。她灵机一动,伸手摸了摸悬挂在自己腰间的葫芦,旋即掠到地牢顶部,趁他们聊得正起劲,打开葫芦塞子,又倏地将那葫芦一拍,以内力激出其中的“圣水”,落入桌上的水碗里。 “水”透明无色,本就是无形之物,何况地牢昏暗,连灯火也十分微弱,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察觉,待聊到口渴,便直接拿起水碗猛喝了一大口,没过多久,脑子忽然变得晕晕乎乎,头一歪,倒了下去。两颗脑袋撞击木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令正在铁牢里合目休息的女人都为之一惊,不由睁开眼,颜如舜也在这时落下地面,双指如风,拂过那两人身体的昏睡穴。 牢里的女人沉默不语,充满怀疑目光盯着她。 颜如舜转过头,也观察了对方一会儿,并未直接说明自己的来意,先道了一句:“阁下还记得长安双奇?” 女人的双眸终于微微亮了亮。 十余年前苏英初到凌府做护卫时,曾给凌澄讲述过许多江湖故事,那些故事里无论侠客还是魔头,大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外号绰号,而同一个门派的杰出弟子又或者是关系亲近的结义金兰,也会有“三英”“七杰”“九侠”之类的并称。是以某天凌澄突发奇想,便给自己与谢妙取了一个“长安双奇”的外号——这“奇”之一字,盖因凌澄自幼特立独行,认识她的长辈都常说她秉性古怪,为人处事与长安城中别的贵女迥然不同,她对这样的评价反而骄傲,道自己与舍迦本来就要当这天下一等一的奇女子。 可惜彼时还年幼的她们,所谓的外号不过是自娱自乐,真正清楚当年往事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。 “你认识符离还是舍迦?” 颜如舜之所以首先提起“长安双奇”,也是为了试探女人的真实身份,听她如此说,遂放下心来,立刻点点头道:“她们都是我的朋友。”随即从发间取下一根簪子,打开铁牢门锁,快步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满身的伤痕,当即从自己的衣囊里拿出一瓶伤药。 这是她与谢缘觉分别之前,谢缘觉特意送给她的金疮良药“紫玉膏”。 苏英身上伤势显然不轻,似已不能走动,背靠着墙壁,听对方介绍起紫玉膏的神奇疗效,摇摇头道:“那我更不能用它。我还得继续留在这儿,如果被晁无冥发现我的伤势好转,它会有所怀疑的。” 颜如舜闻言越发纳闷,沉吟道:“据晁无冥说,前不久召媱召女侠曾来过洛阳一趟,但是……” 苏英淡淡一笑道:“前不久召媱才和我说过一些关于符离的情况。所以刚刚晁无冥告诉我,符离为了报仇而投靠了魏恭恩,我是不愿意相信的。” “那召女侠为什么……”颜如舜大感疑惑,才问半句,语音顿住,略一思索,先将凌岁寒的事向她解释清楚。 苏英这才蹙了蹙眉,半晌长叹一口气,可惜因为身体的虚弱,她连叹息声也是有气无力的,继而转过看向铁牢外的那两个已陷入昏迷的黑衣汉子:“那你今天不该来……他们醒来之后,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打晕,必会将此事向晁无冥禀明,晁无冥岂有不怀疑符离之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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