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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小人物有什么好在意的呢? 这日凌岁寒正在宫中巡逻,忽听有人唤了自己一声“凌将军”。她如今确实领着“明宣将军”的虚职,闻言转头一瞧,乃是一个名唤“彩云”的宫女,来向她讨药。 凌岁寒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脸色,与她说话的语气柔和了不少:“你今儿好像没受伤?还要那药做什么?” “不是我,是……是王洪……”彩云似乎有些害羞地低下头,然而眼神里透着难过,“昨儿圣人不知因为什么缘故,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,说他办事不力,将他拉下去打了一顿。他受罚之后立刻去看了大夫,可过了这么久,还是疼得厉害。他听说凌将军有一种灵药,敷上以后能瞬间止疼,所以拜托我来向凌将军求药。” 她口中所言“王洪”乃魏恭恩的心腹黑甲十二士之一,与她两情相悦,早已在私下里互定终身。这种事,她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谁都告诉,然则凌岁寒从来与别人不同。 一来,此前某日她亦因为一桩小事惹得魏恭恩不快,近来魏恭恩连对待自己的心腹亲信都毫不留情,何况她这样命如蝼蚁的小宫女,随口说了句“将她拖下去打五十大棍”,她一个弱女子,哪里受得了如此重的责罚,幸而凌岁寒替她求情,才保住她一条性命,算是她的救命恩人。二来,即使没有这件事,平日里凌岁寒照样对她十分关心,从不像别的贵人那般盛气凌人、目下无尘,仿佛真的将她当成妹妹般照顾,她又怎可能不把她当亲姐姐看待? 凌岁寒恍然道:“那可不巧,最后一点紫玉膏我已经给了别人。前日圣人与别的臣子发火,随手扔了块砚台,正巧他在跟前伺候,那砚台就砸在他头顶,他受了不轻的伤。” 彩云道:“原来那药叫紫玉膏?不知在哪儿能买得到呢?” 凌岁寒道:“在哪儿都买不到。那紫玉膏是以前我朋友送我的,最近我给你分一点,给那人分一点,再给那人分一点,当然迟早会有用完的一天。” 彩云蹙眉道:“那凌将军的朋友……?” 凌岁寒沉默一阵,并未直言谢缘觉不在洛阳城内,反而道:“我听我朋友说过,紫玉膏的原料十分珍贵,配制起来也麻烦得很,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。” “千金?”彩云犹豫着往四周瞧了瞧,又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块翡翠,“凌将军觉得这个够了么?” 凌岁寒道:“你哪来这么珍贵的东西?” 彩云立即道:“这不是我偷的。” 凌岁寒道:“我知道,是别人给你的吧,王洪?” 彩云低下头默认。 “可是他又哪来的银子买这么珍贵的东西呢?”凌岁寒接过翡翠仔细瞧了瞧,她毕竟出身权贵之门,幼时也见过无数珠翠珍宝,自然识货,“黑甲十二士的俸禄确实很多,但如果只凭那些俸禄,他恐怕也舍不得买这玩意。而我记得最近圣人没有给他什么赏赐。” 彩云欲言又止。 凌岁寒索性直截了当道:“是晁无冥给他的吗?” 彩云一惊道: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我……” “果然如此,但你别紧张。”凌岁寒将翡翠交还给她,继而安抚地按住她手臂,“我又不会告发你们,你用不着害怕。但你要告诉我,晁无冥想让他做什么?” 彩云道:“不,凌将军你听我解释,我是真的不知道不清楚。那天我也问过王洪怎么会突然有了那么多钱,他只说他在准备做一件大事,倘若那件事能够成功,他会求人放我出宫,我和他以后就能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。可究竟是什么事,他不肯告诉我。” 凌岁寒道:“可你一定有所猜测吧?” 彩云咬了咬下唇,她对凌岁寒有着特别的信任与感激,是以并未考虑太久,遂颔首道:“伴君如伴虎,圣人的脾气已是越来越……求圣人是绝对没用的,我和王洪若想要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,除非……那天我这么试探过他,他确实没有否认。” 凌岁寒道:“看来是晁无冥收买了他。” 彩云越发恐惧:“凌将军,你会……你会……” 凌岁寒道:“我说过,我不会告发你们。因为我可以理解,近来魏恭恩脾气是一日比一日暴躁,你们想要反抗本来就是应当的。无论是谁,遇到压迫想要反抗,本来就是应当的。” 彩云终于放下心来。 谁料凌岁寒即刻又道:“只是你有没有想过,凭晁无冥的武功,他一个人就可以杀了魏恭恩,干什么还非要收买王洪?” 彩云奇道:“凌将军怎么晓得此事与晁无冥有关?连我也……” 凌岁寒如实相告,再没有丝毫隐瞒欺骗:“之前查到一点线索,晁无冥与黑甲十二士里的某几个人好像私下里有交流联络,但我无法肯定是其中的哪几位,所以在刚才试探了你。其实我的朋友不在洛阳城,你就算拿万金也买不到她的药,你可别怪我。罢了,你要生我的气也很正常。不过你得相信我并无恶意,如果王洪出了事,很有可能连累到你。” “不,我怎么会怪凌将军?我活了这么多年,见过那么多贵人,凌将军还是一个……”见她以诚待人,彩云反倒愈发感动,“不瞒凌将军,我最近心里七上八下的,实在弄不清王洪这么做到底对不对……” “我早就说过,我和你一样,不算什么贵人。”凌岁寒正色道,“我可以帮你,今晚我会和王洪见一面。” 当天深夜,凌岁寒径直前往王洪的住处,悄悄潜入王洪的房间。 不顾对方的惊讶错愕,她“啪”地把长刀往桌上一放,同样开门见山,询问起他与晁无冥的交易。 “你……你说什么……”一旁灯火照见王洪惨白的脸色,“我听不明白……” 与彩云那样的小宫女不同,王洪身为魏恭恩的亲信,必然替魏恭恩做过不少恶事。凌岁寒对待他可不一点都不客气:“你怎么这么笨?既然只有我一个人来找你,说明我愿意给你机会。如果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,那我只有让魏恭恩来问你了。” “别、别……”王洪忙不迭道,“凌娘子,不,凌将军,你刚才说愿意给我机会……” 凌岁寒将桌上的长刀抽出半截:“别废话!我说一不二,我希望你也是如此。” 王洪见识过凌岁寒的武功,知晓她的刀法绝不弱于梁未絮,不敢与她对抗,自然只能选择实话实说。 凌岁寒听罢沉吟良久,倏然一声冷笑:“计策倒是不错,可你们带魏赫入宫,途中难道会没有一个人瞧见吗?魏赫谋逆弑君,你们也脱不了同谋的嫌疑。你不会真相信晁无冥给你的承诺,以为他愿意费心保你们吧?” 不需要凌岁寒提醒,王洪也有相同的顾虑。可是魏恭恩自从登基为帝,便仿佛从一个人变成一个恶魔,他若不博一把,只怕迟早仍是逃不过一死。 凌岁寒居然直接说出他心中所想:“不过我倒可以理解你。”她说的依然是之前与彩云说的那句话:“近来魏恭恩脾气是一日比一日暴躁,你们想要反抗本来就是应当。无论是谁,遇到压迫想要反抗,本来就是应当的。” 王洪吃了一惊:“凌娘子的意思是……” 凌岁寒道:“所以这件事我不会告诉给魏恭恩,你与我去见魏赫。” 王洪充满怀疑地看着她。 “好吧,你可以先听听我的计划。”凌岁寒左手又拿起自己的长刀,“可你得知道,无论你同不同意,我都照样会带你去见他。”
第197章 虎口拔牙除祸首,玉石俱焚报恩情(三) 魏赫虽为魏恭恩嫡长子,目前尚未被册封为太子,是以他的亲王府暂时建在宫外。 这倒方便了凌岁寒悄悄找他。 本来在此之前,魏赫与凌岁寒从未有过接触,他对她的防备心极重,按理而言不会轻易相信她所说的话。可听完王洪与晁无冥原本的计划,又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凌岁寒,魏赫莫名想到昔年大崇太子谢愽与四镇节度使凌禀忠谋逆一案,据说正是因为他们两人在深夜披甲入宫,不禁心有戚戚然,自然不敢冒险,考虑再三,同意试一试凌岁寒的方法。 接下来,便是等待晁无冥的行动。 而在这期间,另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,凌岁寒须得提前做好准备。 ——正是苏英中毒之事。 那日颜如舜与苏英见面,听苏英说起,她所中“落红莲”之毒,真正的解毒方法应该只有秦艽一人知晓,但她每月毒发之前,晁无冥会从诸天教那里拿来一种药,暂时压制她体内毒性。凌岁寒思来想去,也不知师君什么时候能将九如法师请来,必须保证晁无冥死后,苏姨依然有解药可服,不至于毒发而亡,自己就得去一趟诸天教讨药。 凌岁寒没有颜如舜那般绝妙的轻功,与神乎其神的妙手空空本事,她所谓的“讨药”,当然是用她的刀来讨。 通过前些日子的调查,凌岁寒已然得知,自从朱砂不在人世,秦艽也离开洛阳以后,诸天教内大小事务暂时由一名叫做“阿芒”的弟子掌管。因此凌岁寒本来的想法,是私下里悄悄挟持了阿芒,再逼她交出解药。 翌日入夜,宵禁时分,凌岁寒遂前往阿芒暂住的寺庙,在寺中各处逛了一圈,寻找对方的下落,却万万没料到在一间房内看到了阿芒与另一个熟悉的身影。 ——那不是定山派的春燕吗? 她怎么会和诸天教的人待在一起?凌岁寒满腹疑云,却明白不可轻举妄动,屏住呼吸,握住刀柄,潜伏在窗外观察了一会儿。 如今已是初冬季节,屋外寒风凛冽,屋内小火炉里正响起咕噜咕噜的沸水声,倒是颇有暖意。春燕将火炉里煮好的热茶倒进杯中,双手递给阿芒。阿芒慢悠悠品了一口,颔首道: “中原的茶,味道确实很不错。这煮茶的方法,也是定山派的人教你的吧?” “松泉师叔生平最好饮茶,我是在他那里学的。” “你还叫他师叔?” 春燕脸色迅速一变,双膝一弯,就要跪下:“圣使恕罪——” “怕什么?”阿芒登时一伸手,按住春燕手臂,将还未完全跪下的春燕拉起,“我不是圣女,不会因为你一个口误便责罚于你。圣女不在,今后的本教的气氛不会再……”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,但说到此处,忽然察觉这话无论当着谁的面都不该说出口,立即闭嘴,看了春燕片刻,又笑道:“其实我倒没那么讨厌定山派。你在定山待了两年,可比以前会讨人喜欢多了。天晚了,你先回去休息吧,明日你再来给我煮茶。你放心,我很爱中原的茶,只要你继续这么讨人喜欢,等教主回来,我会给你求情,保你一条性命。你也知道,教主比圣女好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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