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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女郎脸上狰狞的刀疤太过可怖,周围人都不由后退了一步,唯有谢缘觉反而极其罕见地展开容颜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,与平时的淡定漠然截然不同:“重明!你怎么——” 颜如舜如风般掠到她身边,来不及与她叙旧,立刻打断她尚未说完的语句:“舍迦,你先听我说,你现在让李定烽下令派将士守住城里所有水井口,绝不能让任何人打井里的水喝。” “这是为何?” “秦艽给城里的水井都下了毒。” 末句话令四周众人纷纷变了脸色,但他们不知秦艽是何人物,心想谢大夫医术高明,倒也没有太过焦虑。谢缘觉知晓秦艽的厉害,心一跳,忍住心口微痛,当下点点头,以最快速度与颜如舜赶往李定烽的营帐。李定烽得知消息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,连忙先派遣兵卒前去守井,随后才看向颜如舜问道: “女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?” “我从洛阳一路跟着秦艽到了赉原,亲眼见她与梁守义会了面,又亲耳听她与梁守义定下这条毒计,自然不会有假。原本我是想直接将此事告知将军,又怕将军并不信我,才先找了舍迦。” 听到“洛阳”二字,谢缘觉神色微动,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觉目前情况不太合适。颜如舜察觉到她目光变化,当即微笑了笑安慰:“我有见过符离,你且放心,她如今变化很大,我想她有本事应付洛阳城的腥风血雨。我跟着秦艽来赉原的事,她也知道,待会儿我再与你细说。” 现在颜如舜更担忧另一件事。 虽说她轻功卓绝远远胜过秦艽,可在打听谢缘觉下落的过程中她一来二去耽误不少时间,只怕当她找到谢缘觉之时,已有百姓喝下那被投了毒的井水。果不其然,不过一会儿,陆续有兵卒抬着几个昏迷的百姓前来营帐,他们面色紫红,明显是中毒状态。谢缘觉当即蹲在他们身边,把了把他们的脉搏,取出多枚银针连刺每人身上几处要穴,旋即陷入沉思,看着他们的面孔久久不言。 颜如舜预感不妙:“这毒很难解?” 谢缘觉如平湖般平静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愁:“秦师姨应该知道我在城中。” 这个师侄的本事,秦艽必定不会小觑,为防止谢缘觉轻易解毒,秦艽在井中投下的是她花费多年心血研制的独门剧毒,至少目前为止谢缘觉想不出该用何种药物来解此毒。 “我的银针只能暂时延缓毒素蔓延,可是最多两日……”时间太紧迫,这解药只能从秦艽的身上讨,谢缘觉蓦地又问,“师姨她……她为何要做下这等事?” 纵使早已知晓秦艽并非善类,然而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残害这么多与她毫无关系的无辜平民,仍是大大出乎了谢缘觉的意料,心中不由暗叹一口气,谁料想紧接着颜如舜的回答更令谢缘觉满腹疑窦,百思不得其解。 “因为她要找你报仇。” “报仇?” “朱砂的死,你知道吗?” 谢缘觉清澈的眼眸闪过一瞬的惊讶:“朱砂死了?” 颜如舜道:“在长安城门口,你是不是与朱砂斗过一场?” 谢缘觉道:“是,她中了我的毒,但我没有杀她。” 颜如舜道:“你确实不可能杀人,但不知为何秦艽认定朱砂是你所杀。她要想抓你报仇,必须攻破赉原城。而赉原的官兵与老百姓一样都要吃饭喝水,一旦那些官兵吃下由毒井水所做的饭菜,全部死于非命,赉原城便成了梁守义的囊中之物,你自然就是秦艽的俘虏。” 谢缘觉越听越觉得此事蹊跷,反复回忆最后一次与朱砂见面的情景,试图拨开一些迷雾,须臾过后低声道:“所以,中毒之人都是被我连累。” “你这是什么话?秦艽早就投效了反贼,即使朱砂不死,她也是要帮魏恭恩做事的。”颜如舜怕她为此自责,顿时开口反驳了她的想法,随即见她眼神从犹疑到坚定,似做下何种决定,立即察觉不妥,“你想干什么!”
第205章 良言为药医心病,以身作饵扭乾坤(四) 秦艽此次前来赉原的目的只为找谢缘觉报仇,至于赉原城中百姓的生死福祸,她并不放在心上。 如果自己愿意主动现身,或许可以以己身为筹码向秦艽换取解药——这确实是谢缘觉的想法,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已被颜如舜察觉,并且用极不赞同的眼神她。 “朱砂不是我杀的,若我能够与秦师姨当面对质,她不一定非要置我于死地。”谢缘觉不愿欺骗朋友,坦率承认自己的打算,“何况……我也想知道朱砂之死究竟怎样一回事。” “即使秦艽不杀你,那梁守义呢?他会放你回来让你继续救治城中伤兵,与他作对吗?”在颜如舜看来谢缘觉的行为与送死无异,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设法控制住谢缘觉,阻止对方那自投罗网的行为,可是转头一瞧,中毒的百姓正躺在地上痛苦呻吟,她也无法视而不见。 “你方才说你能延缓毒性两日?”颜如舜尽量让自己的口吻显得轻松,“那就不必急在这一时。再等等吧,或许此事能有转机,或许我们能想到万全之策?况且,你既晓得我是从洛阳来的——”她说到此处声音逐渐变低,又笑道,“不想先听我给你讲讲我在洛阳城看到的人和事吗?” 谢缘觉眼中的关心一闪而过,静了静,随即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她的话,接着道:“我要去瞧瞧城里的其他水源,重明,你陪我一起去吧。” 李定烽虽不完全了解她们与秦艽的恩怨始末,也听出谢缘觉如今身处危险之中,欲派亲兵在她身边保护,却被谢缘觉拒绝。 “多谢将军好意,我有重明保护便足够了。” 她确实想要知道凌岁寒在洛阳城的一切故事,只能与颜如舜在私下里交谈。 暮色愈发沉了,赉原城笼罩在一片灰霭之中,城墙上的烽火未熄,西风卷着枯叶扫过空荡的街巷。两人并肩走在寂寥的长街小路上,颜如舜不希望谢缘觉因为太过忧心而再次导致病情发作,关于凌岁寒的遭遇经历便只挑好的与她说的。 “你是不知道,符离如今的变化可大了,比从前成熟稳重得多。我相信她想做的事,一定能做得成。” 然而听罢她的讲述,谢缘觉却不提任何与凌岁寒有关的话题,反而将话锋一转:“你确定诸天教让洛阳百姓供奉的是曲师姨的画像,而不是朱砂?” 颜如舜怔了怔,颔首道:“我虽不曾见过活的曲莲前辈,但素闻她的为人,即使是画像也能看出,她与朱砂的气质完全不同。咯,这个给你。”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“须得诚心供奉圣女至少七日才能在诸天教那里求得的圣水,据说服下以后便能被圣女带入仙境,在仙境里自己最想见到的人重逢。这种骗人的把戏,我是不信的,你肯定也不会信。所以这圣水究竟有何古怪,是否会对服下它的百姓们造成伤害,还得靠你才能弄明白。” “舍迦。”颜如舜顿了顿,语气变得郑重,“江湖里从来不缺武艺卓绝的高手,缺的是如你这般医毒双修的神医大夫,你要明白你的医术很重要,你很重要,你活着很重要。” 谢缘觉听得出来,颜如舜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她别去犯傻送死。 她唇角浮现一个柔和的微笑:“你放心,你知道我一向是很惜命的,能活着为什么要死呢?只不过,若秦艽所做之事确与曲师姨有关,便是与我师门有关,那我更要见她一面,与她详谈。” 颜如舜沉默少顷,如晚风般淡淡笑了,也不知是不是一个苦笑:“我当初离开洛阳,一路跟踪秦艽来了赉原,原本是为护着你,没想到反而让你往火坑里跳。倘若符离知晓此事,我如何向她交代……” “你为何要向她交代?”谢缘觉收起唇角的微笑,又恢复了那如孤月冷淡的面容,用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道,“她在洛阳城里刀尖舔血,做的事比我们危险百倍,也没向我们交代。” 颜如舜闻言挑了挑眉,打量谢缘觉的那一双笑眼透出几分玩味:“你方才一个字都不提符离,我还以为你真的半点都不关心她。原来我们舍迦也是会闹脾气的,真是难得难得。” “我不是闹脾气。”谢缘觉那白得病态的脸颊肌肤染上一抹薄红,“我只是……” 我只是突然很想见她。 谢缘觉举目望向远处山脊的雪色,霍然间发现,她如今想见凌岁寒的心情,竟比幼时谢妙在长生谷想见凌澄的心情,还要强烈许多。 “若是阿螣在这儿便好了。”颜如舜忽然喃喃道,“她脑子向来好使,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好法子。” 这之后,两个人都沉默下来,谢缘觉一一察看了城中各处水源,好在还有几处尚未被污染。可赉原城中这么多官兵与百姓,只靠这几处水源能支撑多久?谢缘觉又想到城中短缺的粮食与药材,纵使秦艽的事不提,这场仗也到了必须尽快大获全胜的时候。 天边残阳留下的光渐渐褪了颜色,远山的轮廓不再清晰,几颗闪烁的星子出现在夜幕之上。从黄昏到黑夜,她们察看完各处水源,回到谢缘觉在此地的住处,推开房门,只见几个定山派弟子正围坐在燃烧的火炉旁,看见她们两人进门,都扬起了笑容。 “这天寒地冻的,你在外面待那么久肯定受不住,我们提前在你屋子烧了火,你不介意吧?”唐依萝第一个对谢缘觉说话,让她赶快来火炉边坐下取暖。 而她们对颜如舜的出现都毫不惊奇,显然是已在李定烽那里听说了此事。 火光映在屋中众人的脸上,也映出谢缘觉与颜如舜脸上的暖意,她们道了谢,坐到炉边,颜如舜注视片刻凌知白的素白道袍,沉吟道:“我如今该唤你凌掌门吗?” “叫我凌霄吧,这是我的道号。”凌霄递给她一壶热好的酒,“我听李将军说,秦艽也来赉原了。” “是,她是来报仇的,虽然她找错了报仇对象。” “那你们想出对策了吗?” 颜如舜摇了摇头。 “所以我们是来与你们商量对策的,集思广益,应该总能想到好法子吧?” 颜如舜与谢缘觉对视一眼,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种骤然放松的神色,尽管如今尹若游与凌岁寒都不在此处,但至少此刻她们还有别的同伴,别的朋友。 翌日,午后,赉原城外,天地一片肃杀之色,唯有叛军大营火光森森,似鲜血般刺人眼。谢缘觉独自出了城,缓步而行,独自来至此地,一袭彩衣立于营前,指尖银针在袖中无声流转。 “站住!”守营兵卒厉喝,长矛交错拦住去路,“何人擅闯?!” 她微微抬眸,眼底映着凌厉的刀光,但声音是平静的:“告诉秦艽,谢缘觉来见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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