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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鸾从来不是会随便说“没什么好问”的人,她小时候最爱问“为什么”了——为什么天黑了星星才亮?为什么港口的水总是有油光?为什么船要那么大,还是会被海浪推着走? 我恼了,说你骗人余鸾,那年院子里蝉声聒噪,阳光落在青石板上,你说过你要走到世界上最远的地方去的。而不是一个航标灯,不会动也不能动,一直站着给夜里靠岸的船引路。 她打开了车锁问:小翎,你还记得晚上港口的水有多黑吗? “姐姐有没有说过,姐姐就是姐姐,要先去探探路?”她说着边朝我笑笑,鼻尖干净清透,她早就没有鼻炎了,笑起来鼻子不会再有红色。 我记得她说过。 但姐姐从来没说过自己要去MIT,也没说过自己喜欢波城。 我也记得,姐姐学得最好的,从来都是生物。 生物最好的院校,在加州。 因为在某个童年的午后,我们蹲在院子里,挖了一个小坑,亲手葬下了那条陪伴我们三年的兰寿金鱼。那条胖金鱼是通体橙红的,翻肚死了后却蒙了白,像是给自己提前穿好了丧衣。 夕阳把院墙染成橘红色。姐姐用铲子平整了泥土,又插上了一根冰棍棒当墓碑,上头写了"小鱼之墓"。这种金鱼的最长寿命就是三年多,我们静静地蹲在那里,直到天色发凉,风吹过院墙,蝉声停歇,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 晚上,大人出门了。我们裹在同一床被子里,脑袋抵着脑袋,呼吸交错间,能闻到彼此头发上残留的泥土味和那条金鱼曾待过的水草气息。 我轻轻问她:“它会不会很疼?” 姐姐没说话,只是用下巴蹭了蹭我额头,说:“它已经不疼了,小翎。它只是睡着了,换个地方做梦去了。” 我迷迷糊糊之间,她偷偷趴在我耳朵旁边,说她要当兽医,懂生死。那时的我还太小,不知道生命的逝去是一种必然。但现在看来,好像不论向物,逝去都是一种必然。 从那以后,那个大水缸里再也没养过鱼。 “余鸾,你有后悔过吗?”我揉了我的太阳穴。 “你知道吗,小翎。”她终于又开了口,语气却不像是在讲给我听,“小时候我特别喜欢生物,不是说课本那种,是那种真的想知道,一只狗为什么会舔自己的伤口,一棵植物为什么会朝光长,一条金鱼怎么知道自己要死了。” 我扭过头,看着她的侧脸。她眼底没什么情绪,但指尖还是在方向盘上缓缓摩挲,像在寻找某种节奏,又像在细数着倒底过去多少年了。 “那小鱼死的时候,我真的很难过。后来我偷拿了你的小画本,把那条金鱼画下来,用彩色铅笔涂得密密的,说要记住它原来的颜色。”她咧嘴一笑,“你当时还哭,说我是坏姐姐,把你的画纸用完了。” “后来我成绩好,老师夸我,爸妈骄傲,你也总说我厉害。再后来,我知道我可以考得上最好的学校,可以搞定申请,可以拿奖学金,进金融,那时候好像所有人都觉得,这是你姐姐应得的路。” 像是一条拥有良好观赏价值的金鱼。 “但只有我知道,我没选过。” 她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,不带苦味,却也不明朗:“小翎,如果那时候我再笨一点,会不会现在,我就真的在当兽医了?” 她摸了摸我的手背。 “但我太聪明了,早早就知道,想要什么是没用的。” 余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住了。过了很久,她才说:“后悔?我只是偶尔会想,要是没那么聪明就好了。” 我闭上眼,笑了一声,心里那句“我也是”最终没说出来。 人要是跟金鱼一样,也只有三秒记忆就好了。
第41章 赎约 车内沉默得像深海,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声,像潜水时耳边耳返的水压,幽远而黏稠。我看着她,她也看着我。灯光在她瞳孔里投下湿润的反光,像港口夜里的航标灯,一闪一闪。 我说姐,我困了。她的目光实在温柔得叫人难受。 “小翎,你还有得选,不是么?”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脖子,“如果不想就不去了,其他东西,有姐姐在呢。”她的手掌微凉,指尖落在我颈侧时,血管浅浅地跳动着,我下意识僵了僵。 “我明天会去公司见他的。”我轻轻地叹了口气。 “我看过你拍的Tide ,你做的很好,不是么?” 我听后沉默了很久,不知道怎么回答姐姐。 “所以,你能自私一点吗,余翎?”她接着开口,声音像夜雾里隔着水面传来的汽笛声,遥远又哀伤,“姐姐希望你能自私一点,这也是姐姐的私心。”她的手按上了我的肩头。 活得自私一点么?这话好像谁从前也对我说过。 “姐,我会去见他,”我给她指了指我的断指,“但绝不是去接手。” 我自然是不会从的,要不然显得我的断指很搞笑和廉价,以及往前做的所有、所有、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像放屁的无用功。我用两根手指为代价,换来了一条路。 也够本,不是么? 我跟着我姐上楼,洗漱,一气呵成地躺在床上。 躺在床上后,我又玩了很久的火机,在那之后我又新买了一个放在我的身边。就这么听它"叮叮"的又开又合,一下又一下的像是之前周汀抚摸我的下颔一样。 于是乎,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像潮水留下的沙痕,关于我的十九岁,其中也有周汀。我从前是听从了周汀的建议才选了编导,但我也有私心,因为如果选了编导就可以周汀站在一条相似的路上。 我说我好像没有很远大的梦想,可能这句话说得太莫名其妙,那时的周汀都没有回答我。 我在梦里了问了一次这个相同的问题,“我好像没有很远大的梦想。”这一次她给了我答案。 周汀总在我孔洞中的缝隙当中出现,比如梦。 “你为什么选择了现在的这条路呢?”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梦里的周汀拿着我的火机,火光在她眼里闪烁出琥珀色的微光。 “因为周汀。”我抬头望向她,几乎是脱口而出。 周汀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,像风吹动湖面的波纹,轻浅又不易察觉。 “余翎,如果我跟你说实话会很残忍么?”她问,语调轻柔得像雨夜里轻敲窗棂的手指。 我说不会。 “人本性自私,你从来都是为了你自己。”她指尖的火机又“叮”地合上。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火机的金属边缘,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细微而清晰,像是夜潮拍打岸边的碎响。 火光熄灭的瞬间,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。我望着她,喉咙被她扼住,像是那个火机。没有空气,火苗无法燃烧,连呼吸都滞涩起来。 “人是不会为其他人而活的。你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你自己能够靠近我。你在怕我不会停下脚步等你,不是么?”她思考了一会儿,“依我看,还有一点是为自尊心。” 我抬头看向周汀。她又笑了笑,眼角弯弯像月牙,眼底的琥珀色光芒像是火苗摇曳时的最后一抹温度。我看迷了眼。 “你觉得我说的对吗,余翎?” “对不起。” “其实没关系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人都是这样。” 然后,她按下了火机。 “叮。” 光亮再次跳跃而起,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淡去。她目光下被映照出的是滚烫而鲜活的我,让我一种能被点燃的错觉。 “但自私一点也无妨的,我也是自私的,我希望你永远是我的。” 是枯木,即便一百个生死,请也许给你燃烧。 请为你自己而活。 我猛然睁开眼,看了眼手机,才早上五点。 周汀是真正的塞壬,她临走之前在我耳边的低语,剖析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。梦中的她从背后举起我那只断手,让我正视它,说你看,人总要失去点什么的。亲手让我看清,我不过是个被自己欲望驱使的溺水者。 我闭上眼,试图从昨夜的梦魇中剥离,可那个火机开合的声响、她眉眼弯弯的笑、她温柔却致命的剖析,全都如影随形,根植在脑干深处。 偏偏我清醒的很,睁眼后就睡不回去了,喉咙里像被盐碱刮过,苦涩得发干。 床上的火机打开着,很危险,如果我给它上了油和火石,说不定今天早上我己经被火烧死了。 或许我早就死了,烧死在昨夜那个燃烧的梦里。 我干脆直接掀开被子,光裸着脚踩上大理石地板,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小腿。 我去洗了澡,我洗澡时总喜欢把水开得很烫很烫,避免人的四肢落在麻木里。 那天早上,我借了我姐的衣服,显得正式点。我总不能穿着老头衫去见老头。但是我还是按照习惯把衬衫袖子卷了两道,露出小臂和手腕。 到港口附近时己经快八点了,风很大,把我额前的碎发吹得四处乱飞。 这里总是有海水和铁锈混杂的味道,是几代人生命的衔接处。 我姐压了压我的领口,说她就不进去了,我自己进去吧。 我“嗯”了一声,没看她,抿了抿嘴,推门而入。 我知道我心里的那一杆秤总是不太平衡,我对我姐姐的选择还是愧疚的。 但若当真什么都不做,浑浑噩噩的过日子,才是真正对不起我姐姐所付出的。 谈话的过程,没什么好细说的,没什么意思,也没多难猜。是拉锯,是碰撞,是生硬的撕扯。 最终结果就是他要和我对赎,给我两年时间,其间给我断供,如果没拿出成绩就自己滚回来。 我说行啊。 我父亲说我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。 我说那就对了不是么,我现在残疾,没有接手的能力。金属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动作带出细微的零件摩擦声。我知道假肢这玩意儿确是挺吸睛的,况且还不是仿真的。 他放下了手里的钢笔问:“你什么意思?” “就是字面意思啊,手残疾,接不了手啊。”我弯了弯唇角,“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没有因为我残疾放弃我啊?” “你觉得这是在开玩笑吗?” “我当然不是在开玩笑。”我坐得挺直,“我是在提醒您,或许我是个无可救药的逆子呢?” “这是你享受了家里那么多年后的责任,你以为你这样,就能逃掉责任?” 我垂下眼睛,嗓音却还算平稳:“我从前也以为这是责任。小时候我觉得我多责任就是听话、读书、考好成绩、别让您丢脸。” “难道不是?”他终于开口。 “可那不是责任,那只是交换条件。我乖,我听话,您就养我,就不骂我,就带我出国过年,给我买礼物。可只要我一不听话,一说不,一拒绝,您就开始收回一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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