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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侍手中把马牵过来。 通体玄黑无杂色,是幽云声名远播的战马种类,不论是品相还是神态都十分昂扬,引得这几个姐妹和西戎贵族不断发出羡慕的惊叹。我顺顺鬃毛,招手让谢灵仙过来。 她对公主们道了声失陪。 我让她搭着我的肩膀,踩着马鞍上去,忽然起了微风,吹得人脑门和耳朵一阵冷意,我从怀里掏出来一顶挂着毛球和纱帘的帽子,谢灵仙顺从地低下头,就像她身下的马驹一样。 我垫脚,将帽子给她戴好,理了理她的发髻,在她耳边悄声说:“本宫可看到你一直看着她们了,她们有我美吗,你就看。” 谢灵仙笑了声,说:“难不成殿下以前也为了女子吃醋,和她们打起来,所以她们才害怕的吗?” 我伸手拍了一下马屁股,马儿忽然嘶鸣,蹄子躁动起来想要窜出去,我扯住缰绳给它定在原地,谢灵仙神态自若,眼中有几分无奈。我挑眉道:“看来这马还没驯好,得我亲自上去,教导一番。” 谢灵仙把头微微侧过去,又不看我了,她们眼神在我和谢灵仙身上游移,尤其是这些西戎贵族,和没见过世面似的,大惊小怪的模样,在我回头去看的时候,这些人又把头低了下去。 她们神色揶揄,交头接耳不知嘀咕几句什么,便坐在阴凉处早就备下的帐子下,把地方留给我,那几个西戎贵族倒是跃跃欲试,让宫人牵也牵来马匹。 他用粗粝的嗓音说着长安官话,从草地另一头传来:“丹阳殿下果然名不虚传,这风姿比我的烈酒还要灼人!” 我连眼皮都没掀一下:“这打西边来的,就是放得开,若是寻常的长安贵族,早就被打出禁宫了。” 我拽着缰绳上马,稳稳坐在谢灵仙后面,至于这个金发男人,我是根本不愿意搭理。 可是我越冷淡,这异族男人反而笑得越大声,福安和福宁两姐妹不知对他说了什么,他看看我,又看看谢灵仙,忽然恍然大悟般大笑道:“原来殿下是要陪美人,难怪不愿与我这粗人较量!” 我冷冷睨了他们一眼,扯了扯缰绳,不过我也不敢跑的太猛,以免过于颠簸让谢灵仙不适,等谢灵仙适应我的节奏后,我就手拉缰绳,把将纱帘掀开,把手放到她的小腹上,用侧脸贴着她微凉的脸颊。 宫中的繁琐礼数,于我而言,什么都不是。 又遑论一个异邦人的邀请。 我道:“本宫九岁那年,福安抢了我母后给我做的小玩意,我就去她宫里,扯着她的头发,把她扇成了猪头,数月都没出殿门,加上我平时就有些不近人情的样子,所以她们不敢和本宫多说话。” 谢灵仙震惊地看向我,不过我没告诉她,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我的母妃是皇后,也是唯一的皇后。 因为北凉开国女帝和君后是一妻一夫,又向来子嗣单薄,女子亦可登基,所以格外注重嫡庶,帝后之子和其他帝子中间仿佛隔着千沟万壑,根本无法逾越。 皇帝爱屋及乌,只要我不把她们打死,皇帝不会治我的罪。 其实只要不惹我,我不会随意发怒。 她们发现这点后,有时便团在角落偷偷瞧着我,自以为我不会注意她们,可是我要真多看她们几眼,她们又乱作一团,互相扯着衣袖走远了。 谢灵仙道:“殿下不知道自己冷脸多唬人吗?” “哦,是吗,没觉得。”我随口道。 忽然,我夹了下马肚子。 黑马疾驰起来,谢灵仙没反应过来,手一下子握住我的小臂,整个人也往我怀里缩,我又开怀大笑起来,还在我怀中的谢灵仙冷着脸,想用手肘顶我,我放在她小腹上的手便轻轻一抓。 谢灵仙浑身一震,又是不动如山的样子。 跑了几圈,我便勒马下来了。 我看谢灵仙挺直了背,还在马上观望,我语气讨好地唤了声灵仙,她才扭头看我。我嘴里含了糖块似的,黏黏糊糊喊了声:“谢灵仙,谢灵仙!” 我冲她张开手臂,让她抓着我下来。 “殿下,我们该回去了,这个时辰,尚衣局送的衣服该到了。”谢灵仙扯了扯嘴角,似乎欲言又止,却最终别开了话。 她借我的手臂从马背上下来,我低头盯着她靴子上的晃悠悠毛球,忍俊不禁起来。 也是很久以后,我才知她想说的是,我总是像个痴情破落人。 我听着不解,我明明是个女人,而且是个坐拥江山的女人,哪里来破落一说,但是听起来也不似骂人,我也就没追问下去。
第二十章 尚衣局送的是明年开春的宫衣。 往常若是碰上大日子,譬如命妇被封诰命进宫拜谢,谢灵仙便要天未亮穿好衣裳,和云女一起忙碌起来,还不能吵醒正在酣睡的我。 因为若是动静大了些将我闹起来,我虽不会冲谢灵仙发难,但其他人便要遭殃,可是我又不愿意让谢灵仙住在偏殿,所以私下明烛殿的侍从们都要拜托谢灵仙多哄着些我,顺着我的毛来,免得我发火。 谢灵仙虽无奈,却也是照做了。 什么事先依着我,让我别把肚子里的气顶上了脑袋,明烛殿这些内侍宫女便对谢灵仙感恩戴德了。 我寻思我也不会动不动砍头,最多是把人赶回去六尚局,怎得一个个见了我和见老虎似的。 谢灵仙说,我这眼睛,和陛下太像。 我道:“是吗,那真是太好了。” 面上我装的十分恭敬。 我很清楚怎么做能让皇帝在某些时候忽略我,又在哪些时候重视我,什么时候该站出来说点他爱听的,什么时候又要夹着尾巴闭嘴。我并非不争不抢,只是未到时候而已。 有时读北凉史官撰写的帝王记。 先皇仁宗那卷中有只言片语提到了还是太子的陛下,精于谋算,少年英才。 经年之后,我才从我自己身上,看到了他留在我行事作风上的痕迹。 不过从始至终,我都并不是很想像他,只是时过境迁,厌烦的原因有所不同。 说这话的时候,谢灵仙正半跪在我身前。 她整理好我衬裙的衣摆后,又从架子上取来用金线织成的细带,上面串着错落有致的玉环,走起路来随着脚步声叮当作响,清脆如泉水撞石。 听到我这有些冷嘲热讽的话,正在弯腰给我系带子的谢灵仙仰头瞧了我一眼,泼墨一般的长发从肩膀滑落。 回宫后她为了侍候我试衣服,换了衣裙后,只用一根素色玉簪挽起一个简单发髻,真是美极了。 谢灵仙…… 我唤她,轻抚她的脸颊,谢灵仙莞尔一笑,又低头做手上的活计。 谢灵仙系好金玉琳琅的带子,将玄色外袍下的小香炉拎到一旁,把浸着沉水香的外袍为我穿上。 她的脸贴着我的腹部,伸手向我身后探去确保带子没有挂到衣裳,我能感受到她靠近时散发的暖意,就像是搂着她时,她的皮肤也会有一股带着淡淡莲香的温暖。 北凉笃信佛陀。 先帝在时就曾在南方大兴佛教。 宫廷之中亦多用檀香与沉水香,还有味道极浓的苦麝香,和稍微清淡些的莲水香,我自幼闻沉水香,早就对这味道未有觉知,谢灵仙身上淡雅的香味反倒醒目。 只是谢灵仙被这浓郁的水沉香熏的入味,早嗅不出旁的香味。 谢灵仙道:“陛下是殿下的父亲,也是天下的君父,他先是帝王,再是人父,殿下有时介怀,也只徒增伤心。” 我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,表示知道了。这道理自然懂得,可是我现在还没过二十岁,若是完全不介怀,那自然也有些困难。 她把我引到铜镜前。 为我再整理一番头上的朱钗,确保每一根簪子和玉钗都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。 我略有敷衍地应和着确实如此。 手却又不安分地冲她的纤细不堪一握的的腰上去了,谢灵仙第一次还有些气恼,如今几个月过去,却已是熟稔许多,五指扣住我蠢蠢欲动的手,又给我绕回到身前。 她用指尖点了点我眉间的花钿,摇摇头道:“有些事,总是很难释怀,只能暂且搁置和遗忘。” 我起身将她抱在怀中,叹道:“本宫现在才知,从此君王不早朝是如何,温柔乡果真是让人贪恋。” 谢灵仙第一次听到这话十分诚惶诚恐,就差让我跪下来不要再说。 我便十分恶趣味地又说了一边。 可是那时候我们是在纱帐之中,谢灵仙没法子跪下,她的双手被我束缚着举过头顶,只能咬着唇别过头去,眼看要把美人弄哭,我才连忙说这不过是香阁胡话,她不说出去,便无人得知。 谢灵仙才肯正脸瞧我。 她对我道:“你是公主,我是禁宫女官,就算你我想图谋什么,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。” 我将她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捋到脑后,盯着她湿漉漉的眼睛,在某一瞬间,她就像是被长箭射中要害的猎物,匍匐在大地上望着遥远的天际,喘息之中传递出的是身体最深处的东西。 她直勾勾看着我,就好像,我是她的天穹,而她是我的大地。 我回神时,入目就是着官袍的谢灵仙。 谢灵仙与宫中女官一同,在内侍宣读祝词时跪拜,不过她是站在其他一品女官之后,几乎隐没在人群中,众臣不可直视天子容颜,她自然也看不到皇帝身侧的我。 这已经是谢灵仙入宫第二年。 覆雪的凛冬已经过去,随着春色逐渐攀上枝头,西戎朝贡的队伍也来到了长安,同其他藩属国,一同祝贺陛下寿诞。 我不和公主妃嫔们一起,而是穿着清晨时谢灵仙亲手为我穿上的宫衣,站在了太子身侧,我与他同在皇帝侧后方。 这是个极好的位置,将所有人都一览无余,而我在高台之上眺望她的身影,有些心不在焉。 等到祝寿结束,我和谢灵仙去偏殿,换陛下寿宴上应该穿的另一套衣物。 她又仔仔细细将厚重的衣袍给我脱下,清点首饰的数目有无缺漏,再将早就备好的轻便宫衣给我换上。 谢灵仙心甘情愿做这,三四个侍从才能做好的事,偏偏做得有条不紊滴水不漏,给人一种,她似乎在禁宫里待了许多年的老道熟练。 有时她因要事被六尚局的喊走,换成旁的侍女来侍候我,我却总是没耐心,老是稍有不顺便黑了张脸,把她们吓得够呛。 唯有谢灵仙,我却总是满意得很。 我们马上要去元辰殿赴宴,我忽然问谢灵仙:“跟着我的话,累不累?” 有时候连我也没发现,对着谢灵仙的时候,本宫这个自称不自觉地就变作了,我,只是我,只是萧姒,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女子在和她说话,而不是有着身份隔阂的公主殿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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