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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我将信折起来,扔到暖炉里烧了,谢灵仙才问:“殿下南巡如何?” 我喜笑颜开,道:“都顺遂,不日返京。” 她将要熄了烛,我却拉住她瞧着她的眼睛,痴痴看着,她问我为何这样看她。 我道只是高兴。 原本我都要觉得这次会出事了,但幸亏老天爷没让我的预感成真。 她不由得笑了一声,另一只手摩挲着我颈侧的肌肤,但就这么出去拿信的片刻,她的手就如同冰块似的,我的手却还是像火炉一般。 我直接吹了烛火,将其丢在一旁,与谢灵仙食指相扣倒在榻上,我从后面拥着谢灵仙,与她闲话。 我道:“他还在姑苏结识了一位红颜知己,言语间颇为宠溺,应该会与她一同返京,据说也是谢氏的女儿,只是兄长未点明,我也不知是你们的本家还是旁支。” 谢灵仙道:“等太子殿下归京,臣与殿下同去东宫。” “这倒不打紧,不打紧。”我打了个哈欠,心中却已经另有打算,“明年春日,我们同去姑苏泛舟,就同他们一般。” “好,臣女与殿下一起。” “我的灵仙啊,我的灵仙……” “睡吧,殿下,我一直都在。” “……” 殿外秋雨缠绵稀稀落落。 寒意皱起的时节,无端惹人睡意昏沉,神魂懒怠,不知哪天这雨水忽而变作雪来,满城飞絮,衣襟生寒,需得上南山群寺,静观菩提雪,如珠似玉,霜华满长安,但若有佳人作伴,方为上上观。
第二十六章 太子正在归京途中。 宫里因为褚妃的肚子都十分在意,生怕出了半点问题惹皇帝不快。我看着都觉得心烦,虽然我记不住那妃子姓甚名谁,可是一听到就忍不住发火,索性便借为皇帝祈福的名头,领着谢灵仙和几个幕僚去了南山寺。 虽说我找的名头真是比唱戏还动听,但实际上与其说是为皇帝祈福,不如说是躲个清净。 南郊,国寺,山雪。 我常与谢灵仙对弈到天色昏暗。 山中月光明亮,透过窗户洒在棋盘上,与点了烛火别无二致。 我撑着脑袋用另一只手慢悠悠拈起来黑子放进去,谢灵仙却早就将白玉棋子收好,瞧着外面的飞雪发愣,我双指夹着一粒黑子便扔到她怀中。 我道:“曾有山人观雪而盲,谢卿还是爱惜眼睛的好。” 谢灵仙睨了眼落在她怀中的棋子,又继续去望雪,我用手指叩了叩棋盘,她轻轻摇头,将棋子抓起来,放到了我身前的棋盅里,我眼疾手快扣住她的手腕,将她猛地一拉,谢灵仙整个人就伏在了棋盘上,她用手撑着小案,无奈抬头看我。 她道:“殿下,这里是禅房。” 我点头道:“我知。” 见我依旧没有撒手的意思,谢灵仙面着张脸,像个僵掉的木头似的,直接用手撑起身子,她身上的鹤氅落在了地上,里面只穿了件略显单薄的白裙,像个女妖精似的,攀着小案扑到我怀中,从善如流地将我的大氅裹住自己,还勾着我的脖子气吐如兰。 这下倒是我引火上身了。 她靠着我的肩膀,仰头在我耳边冷言冷语,道:“这难道不是殿下想要的吗?” 我竟反驳不了半分,只能挠挠她的后腰,盼着她下去,可是她却勾着我闷头憋笑,却也不肯动地方,在我怀中好似大狸子似的乱扭。 恰逢敲门声响起。 这个时候还有事禀报,定然有些急的,我只能扣住她的腰,温言软语道:“等我们出山再说,谢灵仙你先下来,算本宫求你。” 谢灵仙轻哼一声,揪揪我的黑玉耳坠,才拎着裙摆施施然从我身上下来,我瞧她那冷淡又得意的娇俏模样,心里痒痒的很,将地上的鹤氅拾起来给谢灵仙披上,让门外候着的人进来。 谢灵仙这才转身正眼看我,用纤纤玉手抚平我衣襟上的凌乱褶皱。 原本我脸上还挂着笑,可是听到禀上来的事,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。 我迈着大步走过去,扯着那人的领子,低头问他:“你再说一遍,陛下怎么了?” “陛下……陛下给您送了两个面首,现下估摸着已经在明烛殿安顿好了。” 禅房内如同落霜一般寂静。 我看到他眼中如同罗刹般的自己,不禁笑了出来,只是没有半分开心之意,倒像是下一刻要拿把剑劈过去。 我松开了他的领子,拿手扶着额头自己消化了一会,我不好男色之事虽不至于人尽皆知,却也不是秘密,皇帝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忽然赐我男宠。 这同羞辱有何区别。 谢灵仙把手放到我肩上,劝我沉住气。 我看着她平静的模样,刚压住的火气又窜了上来,又问那幕僚是谁在陛下耳边吹的邪风。 幕僚道是德妃。 我还思索了片刻,才反应过来是那个姓褚的女人。 那日她逃命似的从明烛殿离开,没想到还记恨此事,我还以为她能忍住,原是在这儿等着我,好一个挂着兔头的豺狼虎豹,如今她即将临盆,皇帝盼着她欢心,自然忍心拿我做这乐子与她看。 褚妃这生产日子挑的甚好。 若是巧了些还能与太子回宫碰上,我虽不觉得她这孩子能和兄长冲撞,但是耐不住皇帝年老昏聩。 人这脑袋糊涂后看不清事认不清人,兄长这太子做了十余年,可是这几年皇帝从未在朝臣面前夸过这儿子一次。 太子,自然是要挑剔些。 可是他们难道就不是父子了吗? 我道:“传信回去,让尚药局多挑几个医官和产婆伺候着她,动静大些,务必热闹起来。” 他令命欲奔走,我让他回来。 “去太史局,就说太子归朝,妖鬼退避,里面会有聪明人知道意思的。” 禅房重归寂静,我走到架子上的佩剑前,忽的将剑拔出来,盯着映出我双眼的剑锋,道:“本宫许久没有碰刀剑了。” 谢灵仙在明烛殿已久,知道在我为何总是一副作壁上观的冷淡样子。 及笄前的冬猎中,因为与大皇子争夺猎物而被误射中右肩,后来我便称自己旧伤未愈,再也没去过狩猎了。谢灵仙方才手放着的位置就是我那块伤疤在的地方,我能觉出她神情怔愣。 又轻轻唤了我一声殿下。 我知她身处深宫,即便不愿和男子共处一室,有时却也身不由己。就如同我曾和皇帝说无意招驸马,只愿潇洒一生,可是却还是白白得了两个不知身份来历的男宠。 若说这不是褚妃的眼线,我断然是不信的,所以我固然生气,却也气不到谢灵仙头上。 我道:“其实我并无旧伤,十四岁那年的冬猎中我的猎物并不比其他帝子差,那一箭伤口虽深却不致命,我撑到了最后面圣,却被父皇打发去疗伤,只是夸赞了几个儿子英武,对我却只是寥寥几字揭过,只有太子不忍,为我求赏,他才好像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似的。” 真是好笑。 谢灵仙道:“陛下不喜女儿家舞枪弄棒?” 北凉比前朝要开朗不知多少倍,即便朝中男臣居多,可太祖帝光辉照耀千百年,断然谈不上用女子这层身份打压公主。我摇头:“只是我用错了讨他欢心的法子,或者是我妄图用我的法子讨他欢心。” 后来我就安心守好公主的本分,所以他才能容忍我与谢灵仙寻欢作乐。 在这内宫一呼一吸都要仰仗一人。 可是我快厌倦这样的日子了。 我道:“谢灵仙,陪我在雪地里走走。” 谢灵仙道:“好,我与殿下同去。” 月钩凛冽,欲坠重霄,松青风寂。 霜雪与檀香铺了满地。 本该是好光景,奈何心里惆怅,再好的天色也无心欣赏,恍惚之间觉得自己这一身黑衣袍在雪地之中,就同棋盘上的黑子没什么区别。 天地为盘,而我为棋子。 俯仰进退都是算计。 谢灵仙道:“太子性格温和守礼,这些年又愈发恭谨,以免被小人暗害,殿下还是多招募自己的门客幕僚,以备不时之需,着人去太史局要在天象上有所准备,用灾星冲帝星来压她气焰,但是臣觉得还不够,有些事终归还是落在朝堂上,殿下若是真想帮太子殿下,那就不能只停步在内宫,有些事还是尽早准备为好。” 果然还是谢灵仙懂我。 我确实想帮他,但我更想帮自己。 我抬头望月,良久才问:“谢灵仙啊,你说我能抓住天上月吗?” 谢灵仙道:“天上月不可得,水中月不可得,心中月触手可得。” 皇帝赐我男宠,我虽气恼,却也仅此而已,但是这背后却是越来越不加以遮掩的轻视。 我未尝不能只做一个乖顺懂事的女儿。 但在这皇宫中,一切顺着旁人的心意,那只有死路一条。 哪怕这所谓的旁人是我的父亲,是天子,是万钧皇权。 谢灵仙早早显露出她在政事上的天分,可是我私心愿意她在内宫陪着我,以至于她后来去朝堂时有诸多蹉跎坎坷。 但她倒反过来安慰我。 这个节骨眼上她若是有心去搅和进去东宫的事,若是被发现了不仅自己要获罪,我也会被连累进去。
第二十七章 大雪初霁,我偷偷带着谢灵仙来到山脚的别苑。我对留在寺庙里的人说,要带着她去山里面散心,若是赶不回来,就在太子名下的宅子借宿一晚。 这是我在母后过世后不久买的宅子。皇室中有规定,葬入皇陵之前的七日不允许有哭声,那时我还小,拼了命去够棺木,被太子压在怀中,死死捂住嘴巴。 那之后,我在明王宫不吃不喝闹脾气,说讨厌宫里的规矩,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,太子为了哄我,说在山中买了宅院送我,若有自由那天,就跑到山里,谁也找不到。 我那时候就喜笑颜开了,但其实我只是说说而已,没想到他还真给我在南山买了个大宅子,只是我很少来过。这世上除了太子,几乎没人知晓这地方是我的,也就这样含糊不清地蒙混过去了。 地上还覆着厚雪,一路上我时不时就要抱怨念那些祝词,念得舌头都要打结了。谢灵仙比我谨慎多了,一直劝我:“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!” “大雪封山,这地方就咱们俩,连个鬼都没有,谁能看见。”我根本顾及不了那些别的东西,到了听雪坞之后更是来劲,自己扛着家伙什就去烧热汤池水,脸上被熏得全是汗水也浑然不知,她就坐在池边,看着我直摇头。 入夜,沐浴。 我与谢灵仙同浴。 她绕到我身后,将我的长发拨开,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我右肩上的伤疤。在大片莹白如玉的肌肤上这块疤痕显得格外突兀,谢灵仙轻抚我的后背,在我的疤痕上落下细密的吻,我撑着池边,阖眼仰头享受谢灵仙来之不易的缱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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