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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好奇地问:“怎么都没有你的身影啊。” 谢灵仙还是不回我。 我直起腰,从床上离开,在寝殿中四处转着,谢灵仙半遮着脸,细声细语地说:“让我把这画收起来再就寝吧,我很快就好。” “其实这样挺好的。” “哪里好了?” 我又问谢灵仙:“没画什么春宫图吗,那你——” 谢灵仙凑过来,亲上我的嘴,把我剩下的荤话都堵了回去,趁我神思昏暗的时候,她把我手里捏的画抽走,扔在了一旁。 好容易分开,我摸了摸被咬了一口的下唇,刚要说什么,谢灵仙又紧紧抱住我,脑袋靠在我的肩上,无限眷恋,这下她没堵我的嘴,可是我还是说不出什么。 得红烛摇曳,愿地久天长。
第九十九章 景宁十年冬,长安有大雪。 李素坐化忘尘山,羽化而登仙。 他上次来讲法已经是五年前了,虽然满头鹤发,却精神矍铄,我们笑谈之间他还对我说,趁着现在无病无灾的,要赶紧圆了给我的承诺,可没想到,还是没等到第三次进京讲法。 萧牧河的孩子如今都是个小萝卜头了,但碍于丧事沉重,他进京时没有带着妻儿。 或许道家的超脱就在于此,萧牧河虽有悲伤之意,却并不悲痛欲绝涕泪横流,还反过来安慰我:“陛下,师父他功德圆满,走的时候面色红润,面带微笑,虽然不舍,却依然是大喜之事。” 因着这句话,我就不用礼丧那一套来祭李素了,而是在长安的宫道两旁命人吟了七天七夜的登仙曲。 缥缈轻灵的歌声中,天地纯白,寂静无声。 谢灵仙屏退众人,在太极殿外,披着斗篷,踱步在雪地中,我放下手中的奏章,沿着即将被白雪覆盖的脚印,把手中的伞遮在她头上。 我曾问谢灵仙有没有想过生死。 她回我,万物生,万物寂,生寂之间得几分颜色。但生和死,都是一片纯白,洁净,像是雪。 回忆起来说过的话,谢灵仙道:“我还记得,皇陵里有留给我的位置。” 我说:“真到了那天,我必然要等你离开,我才考虑这件事,要不然你要是看着我,必然会十分伤心,我舍不得你伤心。” 谢灵仙把倾斜的伞拨回我这边,语气浅淡地说:“又说胡话。” 才不是胡话,每当我去南山祈福时,我都在想这件事。 “谢灵仙,你信有来世吗?” “若真的有来世,我们最好是生在清平人家,做一对寻常眷侣。” “若是来世相逢的话,我们肯定就不记得彼此了,啊,真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。” …… 谢灵仙抬手把我的嘴捂住,漏出一截皓白手腕,她说:“怎么有人,这一世还没过完,就要想下辈子的事了。” 我握住她的手,笑盈盈地说:“下辈子,我肯定要记得你的,这样我就能去找你了,肯定不会像这次一样,让你在姑苏一等就是好多年。” 我们相伴快二十年光景,可我还是无法释怀,幼时初见,没有哀求着把她留在身边,如今回想,还是悔恨无端蹉跎了日日夜夜。 谢灵仙被我认真的样子逗笑,她伸出手,鹅毛大的雪花落在了手上,轻声说:“看来,来年是丰年呢。” 我以为她要与我论起农事。 但谢灵仙却道:“若真的有来世,愿天下太平,再无战事,你我作寻常眷侣,若是有来世,让我先去找你,若是有来世,我想先喜欢你。” 我轻声说:“肯定会有的,我已经在神佛面前祈愿过无数遍了。” 这一生,我唯一虔诚的就是谢灵仙。 忽然有白鹤飞过,落在檐上,展翅啼叫,声音清脆。 谢灵仙转头问我说了什么。 我摇摇头,还是把那些祈求的字眼都吞了回去。 我仍觉得,有些缘分,在人降生时,便注定了,而后生生世世都未遗忘。 或许容颜改变,或许不曾记得来路,但当我们的魂魄相对时,我的一切都会被牵动着,向着她而去。
第一百章 姑苏,是谢灵仙的故乡。 但是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回去了。 景宁十三年,朝中有弹劾谢灵仙包庇族人行凶,蔑视大梁律法的奏疏呈上。 这里面字字恳切,句句锥心。 谢灵仙坐在太极殿里的书案前,翻看着弹劾自己的章文,不禁用手心摁了摁眉头。 官官相护,蔑视律法。 何能长久?百姓何安? 谢灵仙执笔想去批写,可是笔尖再三颤动,却没下的去笔,她把狼毫重重放回了砚台上,难得烦躁得脑中毫无思绪。 坐在上首垂眸静思的帝王身着冕袍,不怒自威,比年轻时气势更盛,不过还是多了几分内敛锋芒,更加不动声色。 萧姒眼神微移,把目光放在了面色不虞的谢灵仙身上,率先开口问她:“朝中又有什么混账事?” 谢灵仙叹了一声,摇摇头。 她起身,把这篇奏疏递给萧姒。 陛下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谢灵仙,微微坐直了身体,才接过了奏疏。 谢灵仙兄长助纣为虐,给杀了小妾的小舅子平事,用的谢灵仙的名头摆平了官府的追究。 但这房妾室的家人却不肯就此罢辽,找了谢家的政敌,告了次御状。 萧姒瞥了眼内容,就把东西放回了书案上。 世家式微,独独谢家靠着谢灵仙这个权臣,保留着家族荣耀与显赫声名——但这恰恰是谢灵仙最厌恶的地方。 “我如今已不位列公卿,只任鸾阁虚职打点上下,这事不能由我处置,干脆交给傅寒商,让他批文,把人绑了下狱,重重的罚,罚的他们下辈子都不敢再犯。” “好,必定要重罚。” “盛世昌平,欺世盗名狐假虎威的戏码怎么还在眼皮子底下上演。” 她心里腻烦的很,说着说着,她又用力敲了两下萧姒的书案。 “欲壑难填罢了。”陛下站起来,握着谢灵仙的手给她顺气,她还不解气,又骂了几句才作罢。 大族行欺上瞒下之事,是她们都极为厌恶的,谢灵仙远在京都,想必是她还在姑苏老宅的兄长故意瞒着她,妄想着让她后知后觉硬吞了这后果。 萧姒带着抚着胸口喘气的谢灵仙坐在窗下,温言细语许久,才让她心情平静下来。 谢灵仙抓着她的袖袍,问她:“陛下不打算交给傅寒商做?” 萧姒点点头,捏着小案上的棋子玩。 谢灵仙左思右想,却不能想到什么别的更好的法子,可是萧姒也是决计不可能包庇这桩案子的。却见萧姒认真地看着她,说道:“谢卿,你也该回姑苏一趟了。” 她不假思索道:“不行,陛下的身体……我不能回去,我要看着你。” 萧姒和先帝的四十岁,何其相似,青丝变白鬓只是表相,因连年征战而落下的内损才真正是不可逆的。 就如同刀兵从剑刃之中被腐蚀掏空,不能制止,只能减缓。 萧姒任性不说又不肯乖乖喝药,每次医官把汤药呈上来,她都借口政务繁忙推三阻四,就算帝女轮番劝阻,她也是不情不愿,旁人哪敢对着她多说废话,腿都没法打直。 只有谢灵仙端着药喂给她的时候,她才能坐好,乖乖把药喝了。 萧姒把棋子放下,拍了拍自己的臂膀,捏着谢灵仙的手腕放到自己身上,嘴里嘟囔着让她摸一摸,逞强道:“我现在好的很,怎么没法一个人在长安了。” 谢灵仙怜惜地摸着萧姒的脸颊。 “陛下,现在我只想在你身边。” 谢灵仙有双从未操劳过重活的手,就是因为常年写字,中指上留下了薄薄的茧子,萧姒很喜欢无事时把玩她的手指,细嫩纤长白净,指节分明,还有中指上细微的痕迹。 萧姒握着她的手,说:“我知道,我当然也不想你离开我半刻钟,但是若过了这回,恐怕以后再也不能回去了。” “所以,孤只给你一次机会。” 谢灵仙无奈,但看着萧姒恳切的凤眸,她还是应了下来。 谢家老宅的深深庭院浮现在脑海中,她这才想起,自己确实是很久没有归家了。 否则他们也不能背着自己闯下这样的大祸。
第一百零一章 谢灵仙的幼年,是极为枯燥无聊的,除了要精通琴棋书画,就是泡在修习礼仪规矩中。 一举一动,决不逾矩半分。 一言一行,需彰高门之风。 在这个嫡长女出生之时,她这一生就被安排好了——族中长辈对她最大的期望,就是找一门合乎门楣的亲事,延续世家之间联姻的传统,最好在适当年纪生下能承袭爵位的嫡子。 如此一生,便是恰如其分的。 在空旷而繁华的内室读书,弹琴与闻香,四方的天空映照下来的光洒在书页之间,浮光掠影。谢灵仙扭头看着屋外玉兰花枝上的鸟儿发呆。 女师见她走神,将谢灵仙叫起来,策问书中种种,谢灵仙面不改色,从善如流地回答出她的问题,不偏不倚,不多不少。 余下半个字,谢灵仙也是不会多说的。 这个嗓音尚且稚嫩的孩童,已经显露出她的早慧和机灵。 但许多平庸的老师并不喜欢这样的学生,他们更为偏爱本分读书的乖孩子,亦或是上蹿下跳四处捣乱的顽童。 谢灵仙这般寡言而过于聪明,一双大眼睛要看不看地对着自己,仿佛要被看穿,做什么都是可笑,会让师长觉得被俯视和挑战,就算想要用条规折腾谢灵仙,这当然不能,她可是谢家长女。 于是乎,四五个老师都向管家请了辞。 谢灵仙在幼时便断断续续地独自在内室看书,因为她从不表露寻良师的念头,有时这样的日子能持续长达半年之久。 身为祖父的谢珩虽已然察觉到这点,但也没指望一个女儿延续家族的荣耀,只是偶尔教了谢灵仙几日,就把她安置在体弱多病的母亲身边。 偶尔在进宫时,谢珩也会带着她,毕竟禁宫不比前朝,聪明的孩童显然更有用武之地。 但经年后,谢珩才意识到彻彻底底改变谢灵仙这一生的,就是为数不多带着谢灵仙去内宫赴宴。 她见到了丹阳公主。 两个人的命运交汇,时隔多年才发出的回响震耳欲聋。 回宅子的路上,谢灵仙依然安静,把下巴压在毛茸茸的领子上,不知在想什么,谢珩见她对公主的问询全然没有在意的模样,也就没再问她什么。 但谢灵仙的父亲却对此耿耿于怀。 他多次把谢灵仙叫在跟前,命她记住自己的话:必定要像曾经两任皇后一般,留在内廷。即便最后不能入主中宫,也要比做朝廷命妇荣耀百倍,这样才是他生的好女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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