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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年前的平安夜,有人给她削了个苹果。三年前的平安夜,这个人抛弃了她,像过往所有抛弃她的人一样绝情。 从那以后她开始憎怨平安夜,也对这个人恨之入骨,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。 也许鲁韵说得对,她这个样子,没有人敢爱,她活该。 可她还是在吃完生姜后买下回国的机票。 因为是平安夜。 而她希望有人能再给她削个苹果。
第11章 这是离开黎无回后的第三个平安夜。在邱一燃看来,这和之前两个并没有什么两样。 六点起床,她照例洗了个热水澡。 过去一个月,她残肢处的磨损红肿终于恢复一些,不至于每走一步都磨得痛。但反复疼痛是常态,医生叮嘱她平时得多注意保养。 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穿戴好假肢,动作很慢地下了二楼。然后就收到卫子柯每一年都准时发来的提醒—— 一定要记得吃个苹果,做我们这行不能不重视这个节日。 邱一燃没有在平安夜吃苹果的习惯。 对她而言很多事她都不想去在意,节日也早就和过往普通的每一天,都没有任何分别。 照例从早忙到晚。 开着车到处接客、拉客,偶尔瞥见路边摆的杂志摊上有张风情万种的脸…… 她没来得及给自己买苹果。 原本是热闹繁杂的节日,打车的人多,高铁站外,写字楼外,都挤满了打不到车的人。 但纵然打不到车。 上车的人看清那贴着的残疾标识,多半也就下了车。 最后能撑下来坐她车的,大部分也都是短程才敢坐。 来来去去,直到晚上九点。 她送了个客人到高铁站。然后就干脆在高铁站附近等单。 这时才瞥见有个面包店外面摆着包装精致的苹果,她鬼使神差地推动车把手。 而也就在她刚刚推动之际—— 车门忽然被急匆匆地敲响。 有个穿得很厚实的乘客在外面很着急地问了一句,“您能出来帮我搬下箱子吗?” 邱一燃的手在车门上停顿片刻。 看着乘客在外面呼出的白气,还是打开了车门, “好,您稍等。” 车门推开,冷风刮面。 她将左腿踏到地面上,用力牢牢撑住,动作很慢但很平稳地下了车。 尽量掩饰自己脚步的一深一浅。 走到车后打开了车后备箱,然后又去接乘客的行李箱。 再走过去—— 那乘客却突然将行李箱猛地移开了。 邱一燃缩了缩手指,动作慢半拍地抬头。 而刚刚脸色焦急的乘客大概是目睹了她下车的全过程,这会视线还在她左腿上怀疑般地游离。 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行李箱,像是生怕她活生生抢走似的。 好一会,才尴尬地摆了摆手,“不用了不用了,我打别的车吧。” 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变得冰冷,邱一燃点了点头,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, “不过今天这里很难打到车——” “没事,你不用说了。” 这位乘客打断了她,然后竭力拖着行李箱飞速离开了她这辆车的所在范围。 然后像是后怕似的。 急匆匆地上了辆在高铁站外拉满人才开走的黑车。 那句“您可以往那边走一点”——断在了喉咙里。 邱一燃靠在车边,全程注视着这位乘客上了那辆车,才收回视线。 这种事情是常态,几乎每天都会发生。无论今天是不是节日,也都没有分别。 再次瞥见面包店外那些包装精良的苹果,她没了任何想要购买的心思。 尽管从前她很喜欢平安夜。 也会提前买好圣诞树在家里布置,十四岁初到巴黎,平安夜那天她在陌生家庭坐一晚上,听自己听不懂的语言,安静地坐着削苹果皮。 后来她甚至养成习惯。 在这天一定要削一条完整无缺没有断裂的出来,才可以入睡。 Olivia那时就总开她玩笑——说她大概是天生的艺术家,因为有强迫症,对一条苹果皮都有如此执拗的要求。 她对后半句并不否认。因为她的确对自己的很多事都有着执拗。 她追求纯粹和完整,想要的事情如果够不到百分百,那她宁愿抛弃全部。 ——邱一燃盯着自己缺失的左腿,始终平静地想。 茫市的冬季很单调很阴沉,连平安夜都不会显得温暖。 对面面包店不知何时关门。 已经有店员走出来收走在外面零星摆着的苹果。 等了十多分钟,仍然没有人过来打车,邱一燃呼出一口又一口的白气,准备上车。 今天没有下雪,也不温暖。 然后她就看见黎无回—— 圣诞街灯像热带香槟那般游离,女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穿着密不透风的烟囱领大衣,烟灰色衣领盖着下巴,双手插在衣兜里,看起来穿着很温暖。 似乎是刚从高铁站走出来,却又不知道到底在那里站了多久。 “黎无回。” 邱一燃迟钝地反应过来,声音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。 即便在车那边的女人面容模糊,但她坚信自己不会认错。 站内站外人影晃晃。 黎无回站在阴影里久久没有动。 像梦,像一戳就破的水面,像静止许久的一面镜子。 就在邱一燃几乎要把这当成某种幻觉时,面前的黎无回突然动了—— 女人身影一晃。 像是要往她这边走过来。 而后却迅速转身扶着墙往垃圾桶走去,单薄的后背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什么重量而用力佝偻着。 然后黎无回突然开始干呕起来。 “黎无回。” 邱一燃快步奔过去。 她已经能听见黎无回艰难的呼吸声,也已经能看见黎无回细瘦的背骨微微凸起。 而当她快走近之前,她又听见黎无回压着声音说,“你别过来。” 邱一燃瞬间站定,不敢再上前。 她望着在她面前佝偻着腰、像是要被直接折断的女人,茫然不知所措。 “你——” 邱一燃的手伸出去,快要抚到那单薄的背脊,却又蜷缩回来,终究归于无能为力的一句,“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 “邱一燃。” 黎无回喊她。 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压抑住自己的干呕,然后扶着墙,挺直着腰。 好一会,匆促地用手背擦干净自己的脸,才转过身来看她, “我跟你商量件事。” 光影如梦似幻,黄调灯下的女人却表情空洞,冲她轻笑, “你能不能别喊我黎无回了?” 能不能——像请求,更像悲戚。 邱一燃几乎从未听黎无回用过这种语气说话。 以至于她突然发觉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。 灯影下,邱一燃没有回答,眼圈却逐渐泛起了红——不知道是不是黎无回胃痛太久以至于产生幻觉,看到很久以前的邱一燃。 她记得那时邱一燃会经常为她掉眼泪。 而分手那天明明把狠话都说尽,邱一燃却一反常态,那么无情无义,连眼圈都没有红。 没等分辨出邱一燃此时眼圈泛红究竟是不是错觉,黎无回胃中再次翻涌。 于是她不得不用力撑住墙,佝偻着腰,像是内脏里有无数只蚂蚁钻来钻去,又拼了命地想从口中涌出。 但偏偏,她又什么都吐不出来,反反复复,都只吐了些酸水。 恍惚间她听见邱一燃再次变得急促的脚步声,一深一浅,却变得越来越远。 她没由来地笑一声。 她想的确。 的确邱一燃总是那样迫不及待离开她身边。的确鲁韵也说得对,没有人敢爱她。 然而等她试图再次撑起腰来之际,那阵脚步声又飞速地奔了回来。 夹着喘息声、裹着冬季的风。 带着绿格纹手帕的手径直伸到她面前——手指很瘦,很白,指甲很干净。 黎无回怔住。 她听见邱一燃深深呼出一口气,将手帕很生硬地塞到她手里, “洗过的,你可以直接用。” 之后。 邱一燃没有一丝犹豫地收回了手。脚尖转了个方向,似乎是想要离去。 却又在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住。 鞋尖在地面上打了个转,重新转向黎无回,“二十四号,你今天……” 嘴里的话变得迟疑,“你是又开始痛了吗?” 之后在黑夜中停了半晌,才喊她, “黎春风。”
第12章 记下黎无回的生理期日期,对三年前的邱一燃来说是日常习惯。 因为黎无回总是痛经。 于是她比黎无回更害怕这个日期的来临,早早便会算着日子—— 夏天会提前将冰箱里所有的冰块都清空,不让黎无回偷偷在喝酒时加冰块,然后将黎无回的酒壶偷走灌满热水…… 冬天会将黎无回从被子里拽出来,在人半梦半醒间喂人喝热气腾腾的红枣姜水,至少提前一周喝,这个月就会没那么痛…… 当然她认为这并不值得被当作美谈。 因为她相信这种事并不少见,普通到对所有相爱过的人而言都一样。 只是她想不到—— 如今这个习惯竟然瞒过她的大脑再次复苏。 “你没事吧?” 沉默过后,邱一燃接受了这个事实,并且将其认知为不好的、需要被抛弃的习惯。 比起她犹犹豫豫的问题,黎无回的回答却足够直接, “如果我说我没事,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走?” 邱一燃发怔,“什么?” 黎无回没说话了。 或者是说她说不出更多话了。 她没想到邱一燃竟然这么轻易就喊她黎春风,更想不到在这之后,她更多的不是如愿之后的心满意足,而是茫然的虚无。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——到底要让邱一燃怎么对待她,才能让她稍微好过一些。 “黎——”许久都没等到她应答,邱一燃再次出声,那句不合时宜的称呼却压在了喉咙中,“要不我还是送你去医院看看吧?” 胃中翻涌稍微停歇下来。 “不用。”黎无回撑着墙,空白地摇了摇头,“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,还没有到需要去医院的地步。” “你……”邱一燃上前一步,那一瞬间她很想问——那你要到什么地步才需要去医院。 但很快她意识到这个句式很强势,不适合她和她如今的关系,于是她不得不再次顿住。 黎无回这个角度只看得见邱一燃的影子,覆在墙边,很细很长,也很瘦。 人怎么可以连影子都变瘦变沉那么多?像烧干的木,没有一丝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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