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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一会。 她将之前的圣诞老人车挂找出来, 本来想挂上去, 可拿在手里,紧紧攥着,觉得手指发麻,又迟迟无法进行下一步动作。 然后她放了回去。 然后的然后, 她尝试打开车门, 至少去呼吸新鲜空气。 结果“嘭”地一声—— 副驾驶的车门再次被从车外关上。 邱一燃愣住。 抬头,看见一个黑发的法国女孩站在车边, 对方先是在车窗面前对她笑了笑,然后很自来熟地用法语问她——是不是来自中国的邱女士。 邱一燃迟钝点头,调用自己已经不太熟悉的法语体系,说是。 法国女孩松了口气,“终于找到了。” 然后又在副驾驶探头对她说, “我们酒店有提供接送行李的服务,邱女士你现在看上去脸色不太好,需要我帮忙来开车吗?” 邱一燃沉默。 她盯着这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法国女孩,很久,揉了揉自己的膝盖,然后笑了笑, “谢谢,你能帮我开车回你们酒店吗?” 法国女孩很干脆地同意她的请求,像是早就做好准备,很自来熟地上了车,系了安全带,给她亮了驾照,跟她介绍自己叫Lea。 前往Lea所在酒店的路上,邱一燃始终很安静,基本没怎么说话。 Lea以为她不太擅长法文,中途还很热情地用英文询问她—— 是否需要一日向导服务。 并且非常不经意地向她表明——如果她需要的话,她今天恰好有时间,可以陪伴她去巴黎的任何地方,就算是非景点也可以。 邱一燃回过神来,看了Lea一眼,仍旧维持缄默。 于是Lea很好心地跟她强调,“不用担心,我是免费的。” 邱一燃觉得这个借口真的很拙劣。不过她又感到高兴,因为如今的黎无回真的一呼百应,拥有了从前一直想要的一切,在巴黎打一个电话就有很多人可以帮忙。 邱一燃默然地看向窗外,很久以后,才笑了一下,说, “谢谢你。” 但最后,邱一燃还是拒绝了Lea非常想要为她提供的、免费的一日向导服务。 黎无回为她订的酒店尤其高级,不仅为她提供如此贴心的接送服务,甚至到了酒店之后,还有很多个穿着制服忙来忙去的人,很好心地帮助邱一燃将所有行李从那辆脏兮兮的车上卸下,甚至替她送到房间。 房间很大。 是很高级很闪闪发亮的套房,其中布置很多昂贵又有生活气息的家具,灯光大气温暖,打开窗帘可以晒到金光闪闪的太阳。 像艺术品。 而不高级、也不闪闪发亮的邱一燃,独自待在里面,像鱼的影子被藏进茂密树林,无所适从。 她已经一个人生活很久,也绝对没有黎无回所以为的那么脆弱,不需要这么大的生存面积。 当这么大的空间全都归她一个人独享,她反而不知道该待在哪一个地方。 于是她没有进入任何一个舒适优渥的空间,只是很局促地靠窗坐着,木然看着从车上卸下来那堆格格不入的物品,躲在洗到褪色的厚重外套里面,抱着膝盖晒了一会太阳。 但她并不因此感觉到难堪。 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——黎无回曾经度过很多穷困的时日,深知窘迫的环境会给人带来多大痛苦。 如今,黎无回也只是想给她很多好的东西,哪怕现在结果并不美满,也并不妨碍,在最后时刻她仍然对邱一燃维持友好态度 邱一燃坐了一会,尝试拨通Olivia的电话。 - 白色商务车几乎绕过整个巴黎,然后停在城区不起眼的角落,黎无回下了车,抬头发现今天的太阳真的很亮,晒得人都快要融掉了一样。 或许她已经被融掉了一半,才会丧失部分感官。 原来春天也并没有让人很好受。 在大部分人的认知体系里,它不过是用来融雪的。 黎无回低着头,没有再去看太阳,抱着自己像是快要被融掉的双臂,到达约定地点,进入诊疗室,对她的医生Gabrielle说, “我的药没有了,今天晚上可能会睡不着觉。” Gabrielle是位白人女性,看起来性格柔和,这通常会使得她更能从来访者那里获得信任。 但黎无回对她没有很多信任。 每一次来到这里,除了开药之外,黎无回并不会放下防备,也不会对这个陌生人寻求任何帮助。 尽管她和Gabrielle的会面已经维持将近一年。 黎无回承认自己固执己见,很多时候只相信自己,连对其他人而言不会设防的心理医生也不会愿意去信任。 她就这样独自生活这么多年,也从没想过邱一燃会是例外。 直到今天,再次听到她这么直接、也很没有礼貌的要求,Gabrielle盯了她一会,很耐心地喊她的名字,然后问, “你今天来,也只是想要跟我说这一句话吗?” 黎无回“嗯”了一声,碾了碾手指,说,“我今天晚上需要睡个好觉才行。” “为什么是今天晚上?”Gabrielle很敏锐地抓住机会,“你明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做吗?” 黎无回不说话。 始终维持缄默,像她每次来诊疗时所表现得一样。 Gabrielle静静地看了她一会,好像是觉得问不出什么来,便在电脑上帮她开药。 “要效果好一点的。”黎无回突然出声,打破诊室的寂静。 Gabrielle顿住动作。 她没办法答应来访者这样没有理由的请求,但这是介入对方内心的机会,“你想要睡多久?” “睡到明天就好。”黎无回面无表情地说。 “为什么是明天?” 黎无回不答。 “你明天要做的事情很重要吗?” 黎无回低着脸,还是没有任何回应。 Gabrielle只好再帮她开药。 她之前为黎无回开的药量已经很大,不能再贸然进行增量。所以这次,她也只是为黎无回开了相同的药物。 药单开完之后。 黎无回还是没有说其他的内容,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很快离开。 今天的情况稍微不一样。 Gabrielle起身给黎无回倒了杯水,坐在离她一米远的安全距离,等待她开口。 黎无回没有喝水,连杯子都没有接。她很平静地说出自己另外一个目的,“我明天要和她离婚,求你帮帮我。”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听上去仍旧生硬,没有铺垫,就直接展露出目的。 就算是针对心理医生,她也只有“是否可以为自己提供帮助”这一个评价体系。 黎无回不需要任何人介入自己的内心,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劝告,更不需要任何人将自己改变得心平气和。 她其实不需要心理医生。 尽管她身边所有人,都用尽各种手段,或者柔和,或者生硬,或者迂回……试图让她去学习普通而正确的分离。 就连脾气古怪的鲁韵,在离世之前,也有和她相处平和的一个阶段。 那时鲁韵大概是良心发现,想要捡起身为母亲的责任心,在病床上大口喘着气,也要苦口婆心劝告她——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永远陪着谁,人生道路那么漫长,最后都还是要一个人走。 这种话,在邱一燃离开后,黎无回听过无数次。很多人都跟她说——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,邱一燃已经竭尽全力走完能与她并肩的一段路。 如今已经走到终点,所以不管要因此痛苦多久,她最后都要学着接受。 因为这是每个人生命中最普通的一件事,没有人会表现得像她那么怪异。 但黎无回拒绝接受,也怨恨分离,却从来都不想要让自己连怨恨都被治疗到消弭。 所以最开始—— 她也只是因为失眠和一些躯体反应才会与心理医生会面,她请求对方为她开一些处方类的药物,可以让她维持生存的表壳。 她仍然抗拒改变,也拒绝任何人擅自评价、或者异化她内心中的邱一燃。 但她这一次的确需要帮助。 她知道这是罕见的。 所以她将自己的话重复一遍,“求你帮帮我。” Gabrielle也因此变得稍微有些意外。过了片刻,问了一个觉得她会回答的问题,“我需要怎么帮你?” 说实话,黎无回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,如果有任何一点方向,她不会容忍自己向别人寻求帮助。 顿了半晌。 黎无回伸手拿起那杯水,指甲刮了刮杯壁,然后又放下了。 像这种没有意义的举动。 她做了很多次,也浪费了很多对从前的她来说昂贵的诊疗时间。 最后才缓缓地说, “我答应放她离开。” Gabrielle大概并不知道“她”到底是哪个指定对象,但还是很用心倾听她的要求。 黎无回尽量将自己的需求表达清楚,“所以明天,我需要普通一点度过。” “具体一点呢?”Gabrielle注视着她。 黎无回捏紧杯壁,Gabrielle为她倒的是温水,但她还是莫名其妙地感觉到手心发烫,像是身体真的在不受控制地消融。 但好在,她还是能发出正常的声音。所以她很冷静地对Gabrielle说, “让我不要对她发脾气,不要对她说怪话,不要伤害她,更不要出尔反尔。” 最后—— 她又轻轻把杯子放下了,头一次那么恳切地请求对方帮助, “总之,尽量体面一点。” 黎无回不否认自己擅长出尔反尔,可这已经是她最想遵守的一个承诺。 - 显然,这个要求对Gabrielle来说有些过分,她是心理医生,不是上帝,不提供许愿服务,也无法为黎无回提供灵丹妙药。 尤其是在黎无回拒绝说更多的情况下。 所以最后,连Gabrielle都束手无策,只能在诊疗时间结束以后,为黎无回开了一些镇定安神类的药物。 她向她说明——如果她提前服用,大概可以在整个过程中尽量维持情绪平和。 这就足够了。 从Gabrielle那里离开,黎无回乘车,回到自己常住的那一间酒店。 这家酒店提供的服务很全面。是她住过之后觉得最能接受的。 换作以前,她绝没想过自己会住到这种地方。可她现在不仅住到如此昂贵的地段,还能提前缴纳长达几个世纪的租住金额,也能为独自一人的邱一燃在巴黎提供合适住所。 她已经为邱一燃所住的房间缴纳好常年租金。 离婚以后。 如果邱一燃不急着回去,可以在这家酒店多做休息。如果邱一燃有任何留在巴黎的打算,也可以有安身之所。 如果邱一燃以后再来到巴黎,这家酒店也仍然会免费为她提供服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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