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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一燃哑然。 “谨慎一点,不要被骗。”黎无回说。 她深知自己自尊心胜过一切,好听的话总是被自己说得像恐吓,而且她不否认其中有一定私心, “因为遇到真的坏女人,你只会被骗得连骨头都不剩。” 被她哄骗到巴黎来的邱一燃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,也真的将她这句话当作好心嘱托,有些困难地点了点头,对她说, “知道了。” 黎无回“嗯”了声,没说更多。 过了会。 她磨了磨指腹,又很直接地开了口, “邱一燃,你以后在别的女人面前,不要这么听话,也不要总是说知道了。” 邱一燃愣住。 黎无回轻轻笑了笑,“要自私一点,不要别人说什么都信,也不要让自己吃亏。” 她知道自己现在逻辑混乱,提出的要求全部都不合理,但她仍旧没有停止, “不要再给别的女人取名字,不要跟第一次见面的女人喝酒,不要去俄罗斯看极光,也不要再在巴黎结婚。” 其实这些本是可有可无的请求,但很多话被她说出来,就很像是无理取闹的命令。 黎无回深知这是自己最大的缺点,但她自尊心胜过一切,没办法接受自己主动开口挽留,于是话说出口,也没有对此作出任何补充。 “但其他地方可以。” 黎无回这么说,是因为并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像是有所留恋, “因为巴黎是我的。” 顿了几秒,她很平静地说, “我以后还是会要在这里结婚,所以你最后再让我一回吧。” 她这番话不讲任何道理,仿佛巴黎狭窄到只能属于她们两个之中的一个。 而邱一燃对此也仍旧全盘接受。 她下意识揉了揉膝盖,又意识到自己答应过黎无回不再这么做。 于是将手收回来。 手指慢慢蜷缩进袖口里面,很艰难地“嗯”了一声,“我知道了。” 这让黎无回又想出言讽刺——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。 但她还是尽量平静,换成一个没有那么大攻击性的问题, “邱一燃,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?” 听到黎无回提出这个问题,邱一燃动作很缓慢地抬头,与黎无回对视。 这是黎无回今天第二次喊她的全名。并且每次都是加在一个问题,或者一个要求前面,以至于显得有些正式。 “黎无回。” 她隔着那层模模糊糊仿佛变成实体的罩子,轻轻地喊她的名字。 “嗯。”黎无回回应,没有什么不耐烦的表情。 邱一燃张了张唇。 也就在这个时候—— 前排的一对夫妻恰好站起来,拦住她们这边的阳光。 黎无回抬起眼来,脸庞被分割成半明半暗的色块。 她静静地注视着她。 在等她说些好听的话,进行最后的道别。 邱一燃也看着她,很久,才回忆自己笑容最好看的弧度,并且尽量呈现, “你要好好生活,这辈子都不要再迁就任何人,也不要看任何人的脸色。” 这句话结束,前排那对夫妻离开。 阳光重新回到黎无回身上,她的脸庞发着很耀眼的光。 然后邱一燃听见她笑,像是已经离自己很遥远。 等笑完了。 黎无回才在刮进来的春风里面,轻轻地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 这是邱一燃最希望黎无回能做到的事情。她听到黎无回亲口答应,即便知道自己无从得知以后会不会实现,也松一口气,很欣慰地笑了起来。 之后很长时间,她们都没有再进行任何交谈。 邱一燃自觉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,不敢表现出任何一分留恋和纠缠。 是在终于轮到她们的时候。 她们同时站起身来,在嘈杂喧闹的人群中走向那个位置。 接待员得知她们要办理离婚,有些意外,但还是为她们处理手续,用法语询问她们各种细节。 黎无回并不作答。 有很多与之有关的问题,都是邱一燃代替她作答。 邱一燃已经好几年没有接触过法语,而接待员用的词汇都比较书面,所以她全程很费劲地在处理这些陌生法语。 就在这个期间,她突然听见黎无回用中文问了她一句, “邱一燃,我今天好看吗?” 在嘈杂声中很不明显,声量压得很低。 但加了名字,所以仍然显得像是一个正式的问句。 那一刻—— 邱一燃对上接待员蓝绿色的眼珠,忽然顿住所有动作,仿佛失去空气中的所有氧气。 她很笨拙地侧过脸,去看黎无回的眼睛,很久。 才张了张唇,一字一句地回答, “好看。” 三十岁的邱一燃已经没有那么生机勃勃,不太擅长用眼睛传递情感。 但那一刻她还是十分迫切地想要黎无回相信她。 而黎无回笑了。 她像是相信了她的答案,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,轻轻地说, “那就够了。” - 再次从市政厅走出来,已经是午后了。 邱一燃忽然觉得这天的太阳很恐怖,离地球很近,灼痛她的瞳孔,也灼伤她的喉咙,口腔,让她接近体无完肤。 她在市政厅面前站了很久,愣愣看着黎无回离开。 其实应该说点什么的。 但她不敢开口,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。如果让她表达现在的感受,她只想说一万遍对不起,以表达她对黎无回的亏欠。 可黎无回并不需要她的亏欠。 这天的黎无回容光焕发,彻底抛开邱一燃之后,她不需要转机两次,再坐那么久的高铁跑到9267公里之外的落后城市,不需要忍受看到邱一燃时所产生的怨恨,也不必坐在脏兮兮的出租车里开那么遥远的路来到巴黎…… 这个冬天,她怨恨过,也被伤害过,最后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婚,但还是很好心地给了邱一燃很多帮助,也用那么多眼泪和痛苦代偿自己在那件事中的愧疚,甚至稍微抹平对邱一燃的怨恨,下定决心不再与她纠缠下去。 可能很久以后,她也会在看到方向盘的时候偶尔想起邱一燃。 然后恍然大悟,自己从前爱过这样一个人,为这样一个人牺牲过金钱和时间,有多不值一提,但她以后的每一天,都只会比此刻过得更轻松。 所以。 当黎无回站在出租车边,遥遥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没有任何留恋地对她说, “再见。” 邱一燃忽然想起三年多前那次分别,也许是因为当时她们没有好好说过再见,说尽最狠的话将彼此刺伤,才会让双方都耿耿于怀。 这一瞬间,遥遥注视着黎无回无比平静的双眼—— 邱一燃像是再次回到那个平安夜的雪天,头顶被钉了数十个钉子,鲜血淌满眼皮,将她脚底浸满,雪融化成红色的血,湿滑得让她几近瘫软。 她努力撑着自己,站得平稳,对黎无回点头,也对黎无回笑,很完整地对她说出那声早就该说的话, “再见。” - 邱一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市政厅的。 或许是乘坐地铁,又或许是乘坐出租车。总之,她对那段时间并没有什么印象,好像那段记忆被凭空抽走,最后被塞进一段空白,无法供她回想。 她唯一清楚自己要做的事,就是将车从车行里开出来。 然后开始制定计划——要如何从巴黎回到茫市。 但她没想到,黎无回这个时候也为她提供后路。 是在她到达车行的时候—— 她接到许无意的电话。 许无意仍在国内,打电话给她,是为了向她说明,自己已经请好长假,此刻正在准备前往巴黎的路上,希望她在巴黎再等待一段时间,不要独自一个人将车开回去。 许无意出现的时机那么正好,邱一燃不可能不清楚,这全都出自黎无回的安排。 按理来说她应该松一口气,至少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件事,而且这次分开也比之前更为和平。可她没有放松,反而觉得无力。 听许无意把话说完。 邱一燃沉默很久,张了张唇,说,“你以后不要再因为我的事情跟她联系了。” 许无意在电话那边怔住。 她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很久都没说话,像是责怪邱一燃太过狠心。 但邱一燃还是给出明确解释,“我们已经离婚了。” 她希望许无意和自己都能彻底认清这一点,“她不需要因为一通电话就得知前妻的消息,甚至还为前妻的事情感到烦恼。” 她这句话说得十分强硬。 许无意没有跟她斗嘴,而是说,“那至少让我去巴黎接你。” “你不用特地过来。”邱一燃说。 话落。 她又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好,对想要帮助自己的许无意来说,她有些过分。 于是放软声音, “无意,你听我说,我是可以自理的成年人了,不管是找什么办法,我都想要先自己尝试独立解决这件事。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,我也会寻求帮助的。” 许无意知道她的性子,叹了口气,并没有跟她有太多辩驳,而是很没有办法地答应下来,“我知道了,那你随时都可以联系我。” 挂了电话。 邱一燃再次变得安静下来。 午后的巴黎到处黄光灿灿,她深吸一口气,走到车行,把自己的车开出来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她总觉得今天巴黎的人格外多,路也很挤,到处是密密麻麻的嘈杂声响,涌到耳朵里,像一个无休无止的工厂,也似乎是她突然之间变成飞虫,对城市光景无所适从。 邱一燃知道这样的情况下自己不应该再开车。于是,她只是将车开出来,就停在一个路口,看着车外后视镜上绑着的白纱发呆。 她想起旺旺雪饼,不知道这两个人现在到了哪里。 其实在拒绝许无意之后,邱一燃完全没有应对未来的任何底气—— 今天要去做什么,明天要去做什么,要不要回之前的酒店,还是去见一些其他应该见的人,她对此都没有可行的计划。 却习惯性逞强。 或许性格的确是很难改变的事情——邱一燃冒出这个念头,盯着从自己车前来来回回的陌生面孔,很久,才终于想起要拿出手机,给卫子柯打一通电话。 但她拿出手机,点亮屏幕,却又在看到今天日期之后,停顿了很长时间。 三月二十日,是国内二十四节气中的春分。 不知道哪一个软件,甚至为她推送一条看起来很熟悉的新闻—— 新闻里说,这一天太阳直射赤道,整个地球将不存在极昼极夜,白天黑夜时间相等,能将北半球和南半球的昼夜长短颠倒,也会带来很多新气象,新的生命,甚至是全新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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