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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刚, 她已经低着头, 路过将黎无回围住的那一群人。 没有人觉得她奇怪。 因为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、戴着围巾闷着脸的残疾人。 只要离黎无回远一点, 没人会知道她是谁, 也没有人会在意她到底在躲着什么。 于是她没走多远, 就躲在树荫下观察情况。 这群人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可怕, 大概率只是一群喜爱黎无回的年轻人。 可能之前就将黎无回认了出来,但看见黎无回进了墓园,就只是在门口等着。 等黎无回出去,她们才鼓足勇气围上去, 跟黎无回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。 邱一燃听不清内容。 但她仍旧有些担忧—— 因为前不久,黎无回才主动爆出之前有过一次婚姻,后续如她所料, 关于这件事的舆论并没有很快停歇, 而黎无回对此也没有任何其他回应。 如果…… 如果最后被发现,那个结婚对象是她,而那时黎无回又正处于无名时期,这件事又会给黎无回带来多少不必要的猜测和污蔑? 越往下想, 邱一燃越觉得心悸, 这种感觉就像是口鼻都被闷在皮革中,让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冷静下来。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——也许是她的想法还是太单纯。 以为这次去巴黎离婚之后, 就能结束这一切。 但却从来没想过—— 这一路上她们会遇到什么,去到巴黎又会遇到什么,在那些未知因素中有多少会对黎无回产生不利? 邱一燃惶惶不安。 下意识地——她十分痛苦地看了眼远处被围在中间轮廓模糊的黎无回。 咬了咬牙。 趁黎无回没有往这边望,她狠了心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山下奔逃。 然后焦急地上了辆出租车,像是特别怕自己会后悔似的,对前排的司机说, “请你帮我尽快离开这里!” - 邱一燃好像再一次抛弃了她。 ——黎无回发觉原来自己真的有那么迟钝,或许根本原因是她太自信。 以至于她在潜意识中就认为,邱一燃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地离开她。 三年前也是一样。 她没想过邱一燃会离开得那么决绝,彻底消失。 现在她用“好像”—— 是因为她仍然觉得不可思议,还对此感到茫然。 但的确,邱一燃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。 等黎无回和那群喜爱她的年轻人分开,她才发现邱一燃并没有联系她,也并没有告知她自己现在正在何处。 黎无回只好给邱一燃打电话。 但对方并没有接。 那时听到电话中漫长的嘟嘟声,她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,以为邱一燃只是没有听到电话。 黎无回一边打电话,一边躲开所有人的视线回到山上,在墓园里找了几个来回。 却都没有发现邱一燃的踪影。 这个时候她才变得稍微有些着急起来,顺着她们来时的路,下山,路途中也没有发现疑似邱一燃的踪影。 山脚下停着很多接客送客的出租车,人群很吵,每个人身旁都有着另外一个人的陪伴,只有她像发了疯一样在奔走。 有个好心人看见她在找人,并且表情很焦急,就拿着自己刚刚捡到的那条围巾过来找她,问她是不是在找这位戴围巾的女士,然后开玩笑地说—— 是看见有个戴围巾的女士冲上出租车,好像身后有恶鬼在追,所以围巾都掉了。 黎无回接过那条散开的围巾,控制不住有些手抖,但还是很平静地说了声谢谢。 等好心人离开之后,她站在路灯下很久,像是失去所有感官能力。 所以,她闻不到围巾上熟悉的气息,也看不见围巾底部绣着的拼音字母。 她将整条围巾翻得仔仔细细,因为她想要找到一个证据—— 证明这条围巾不是她的那条。 而好心人口中冲上出租车像是在逃离恶鬼的那位女士——也并不是邱一燃。 但她失败了。 这就是她的围巾。 被人目睹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的、于是发了疯地逃离的那位女士…… “邱一燃。” 黎无回很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。 朝她走过来的女人顿住脚步,隔着几棵银杏树,遥遥地抬起头,失魂落魄地望向她。 “黎无回。” 远处的这个女人这样喊她,然后继续迈着步子,往她这边走过来。 黎无回没有动。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围巾,觉得自己突然生了一场热病,眼睛和口鼻都被熏得很痛,几乎无法呼吸,也看不清走到她面前的这个人,到底是谁。 如果是邱一燃,为什么要突然跑到她找不到的地方? 如果是邱一燃,为什么跑走了还是要回来? “对不起。”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邱一燃很真心。 每一次呼吸也都很艰难,但她仍旧撑着嘴角的笑,轻声重复, “对不起。明明我之前已经和你约定好了,不会轻易反悔的。” “为什么没有走?”黎无回低着眼,问。 “其实我刚刚……”邱一燃深深地呼出一口气,承认自己的软弱和不堪, “本来真的打算要逃走的。” “为什么没有走?”黎无回又重复了一遍,她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。 “因为,”大概是走过来的一路都在吹风,邱一燃的鼻梢很红, “我发现,你给我戴上的围巾好像被我不小心弄掉了。” 黎无回站在原地,紧紧盯着她。 “然后我就下了车。” 邱一燃努力回忆自己刚刚几分钟内发生的状况,她描述得很简单,因为她发觉那么多事情回忆起来,她能记住的很少, “我发现我的手机被冻关机了,身上也没有钱,司机师傅大概觉得我很奇怪,因为只开了一百米不到,但她还是很好心地让我走了。” “所以呢?”黎无回仍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,“你为什么走了还要回来?” “回来的路上,我想,”邱一燃望着黎无回沉甸甸的瞳仁,一字一句地往下说, “如果我那个时候还待在巴黎,那这样的事情应该会发生很多次吧……” 我想从你身边逃开,并且一次次伤害你的事情。 “不过这次不一样。”邱一燃笑。 为什么不一样? ——黎无回本想这么问。 但看着邱一燃通红的眼睛,和被冻得很红的鼻梢,她已经知道邱一燃没有说出口的答案。 “因为我们是去离婚的。” 邱一燃还是说了出来。 尽管她说出来的时候口齿都发涩,但她没可能回避, “所以,最起码,我得兑现我答应下来的事情。”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做的不对。 原本在山上,黎无回是为了保护她,所以才将自己的围巾取下来,盖在她脸上,独自去应付她不想面对的事情和人。 但可耻的她,却在这种时候逃走了。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脸面对黎无回,回来的一百米路程很短。 她几乎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往回赶,希望不要被黎无回发现她的懦弱和自私。 但是她太慢了。 黎无回还是发现了。 她只能承认自己的不堪。 黎无回要说什么话,要做什么事来对她施以同等程度的伤害,都可以。 但是黎无回没有。 黎无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 很久,很久,像是在试图理解她刚刚说的一切。 光是这样的眼神,就已经让她觉得煎熬。 “黎无回——”她上前一步,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。 “知道了。”黎无回却打断了她的话。 然后很耐心地走到她面前,影子盖住她的影子。风刮过来,银杏树的落叶往下飘。 像云朵那般的气味再次裹过来,像张大网,将邱一燃裹住。 视野变模糊—— 黎无回背对着飘落的银杏叶,垂眼瞥着她,重新展开手中的围巾,一圈一圈地帮她围上。 动作很小心。 像怕自己的手很凉,冻到她。 所以完全将手藏在围巾背后,没有碰到她的皮肤。 邱一燃红着眼睛。 黎无回将她颈下的围巾围得高高的,厚厚的,几乎要盖住她的下半张脸。 “邱一燃。” 系完之后,黎无回的手收了回去,她站回原来的位置。 冷空气吹动银杏叶。她很慢很慢地呼出一圈白气, “你下次别这样做。” 隔着沉到眼皮底下的浓稠黑暗,她看着邱一燃,语气像警告,也像冷然, “这样的事有第三次的话,我绝对再也不会原谅你。 - 语速很快地扔下这句话,黎无回就转了身。 她走得很快,步子迈得很大。 像是很生气,却又在压抑着自己的脾气,不想发到她身上。 她没有等她。 邱一燃知道这是自己应该承受的。 她低着眼,感觉到有液体从自己的眼睛里面滴落下来。 她胡乱地抹了抹眼,感受着围巾的温暖涌了上来,包裹住她原本失温的皮肤。 眼睛却仍然发涩得厉害。 她明明很生她的气,却又愿意为她戴上围巾。 这反而让邱一燃觉得难过。 她吸了吸鼻子,踩在黎无回的影子跟上去。 但她没走几步,就看到前面的黎无回停了下来。 “怎么了?” 邱一燃有些困惑地走上前去,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。 但她刚走到黎无回的位置,就僵在了原地。 因为许无意站在拐角的甜品店处,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手里拿着两个快要融掉的冰淇淋。 看到她们两个。 许无意似乎比她们还要意外。 她先是将视线停留在前面的黎无回脸上,像是很意外地,喊了一句,“春风姐?” 然后又才看清黎无回身后站着的邱一燃,直接愣在原地,“姐?” 大年初一,刚从山下下来的许无意举着两个冰淇淋, 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在这里?” - 许无意是林满宜的外孙女,算下来,就是邱一燃的表妹。 不过她们从小基本一起长大,所以许无意一般都直接喊她姐。 后来邱一燃出了国,她们很少见面。 于是邱一燃对许无意的记忆,就总是停留在十四岁那一年—— 她出国前的那天晚上,八岁的许无意闹着要跟她睡,结果大冬天把她被子哭得差点结冰,第二天许无意的眼睛也成了核桃仁。 邱一燃笑着给核桃仁许无意擦眼泪。 许无意扯着她的袖子,可怜巴巴地对她说——姐,你要记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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