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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气这么冷,你这样一直坐着也不是办法。” 床边的黎无回还是没有动静。 邱一燃吸了吸鼻子,又多说了一句,“而且你的腰也不好,坐一晚上明天会很累。” “合适吗?”黎无回听上去有些迟疑。 “这是特殊情况。”邱一燃强调,“你不用这么在意。” 就算她们已经确定是散伙人,在这种不得已的情况下,为了保证身体健康,让对方得到充足且能算舒适的休息,也不能算作越界。 黎无回叹了口气,“我是说你的腿。” 邱一燃僵住。 过了片刻,才慢吞吞地“哦”了一声,“又不是外伤,没问题的。” 又解释,“而且我现在也不是很痛了。” 说着。 邱一燃侧过了身,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面,为黎无回留了半张床的空间。 同时。 她也没忘记——将自己吊着针的手留足空间,就不会被轻易碰到。 这样总够了吧? 邱一燃有些忐忑不安地想着。 但床边的黎无回还是没什么动静,貌似是还在犹豫要怎么说服她。 邱一燃想了想,很固执地说, “如果你这样一直站着不动,我今天晚上也会保持这样的姿势睡觉。” 终于被她用这样的理由说服,黎无回没多说什么,只又伸手——给她调了调滴液速度。 然后就脱了外套。 很小心很谨慎地躺到了病床上。 单人病床原本就已经十分狭小,她们两个虽然瘦,但个子都很高,缩在一张病床上本就没什么空间。 但她们互相背对躺在一起,中间还隔着几公分的距离,像是都特别害怕压到对方似的。 尤其是黎无回,她几乎快要掉下去,好像是怕只要自己稍微动一动,就会弄断邱一燃的另外一条腿。 所以就算是睡到床上来,她也仍然小心翼翼环着双臂,只盖一点被角。 ——这是她们分手前那段时间的常态,连睡觉都没办法亲密无间地抱在一起。 “黎无回。”翻来覆去地睡不下去,邱一燃忽然又提起,“你今天哭了很多次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黎无回在她背后说,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,“快睡吧。” 她有些刻意地回避她的问题,“不要说那么多话。” 邱一燃噤了声。 却没有闭上眼睛。 她睁着眼,看了一会病房玻璃窗外飘着的大雪,有些迟疑,却还是开了口, “我很少见你哭成这样。” 而且是几次三番,一天之内流了那么多眼泪。这和邱一燃从前认知的黎无回有很大的区别。 而黎无回没有再给出应答。 呼吸均匀。 像是睡着了。 邱一燃闭上了眼睛,呼出一口气,也没有再说话。 而就在她以为黎无回已经睡沉的时候,黎无回却又开口了, “我知道。” 很轻的三个字,隐在嘈杂的病房里,几乎快要听不见。 邱一燃还没有入睡。 注射药剂中的止痛药物使她神经上的疼痛减少很多。 “你以前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哭过。”迟疑间,邱一燃再次询问,“为什么?” “以前?” “嗯。”邱一燃低着声音说,“就在我……我刚刚截肢那段时间,你都一直在安慰我,支持我,没怎么像今天这样哭过。” 她很少见地主动提起当年截肢的事情。这在她们之间,一直是个很敏感的话题,就好像谁主动提起,谁就要坠入万丈深渊, “当时所有人看到我都很难过,也害怕在我面前说错话,所以基本上是一和我眼神对视,就眼睛红红的,连话都不敢怎么说。就连冯鱼也是,那时候流了很多眼泪……” “只有你,基本上不怎么因为这件事流眼泪。” “不知道。”很久,黎无回给出回答,声音听上去很漫不经心, “可能是觉得,自己没资格哭吧。” “为什么要这么觉得?”邱一燃眉头皱得很紧。 但她很快意识到,自己问了一个答案很明显的问题。 黎无回没有回答。 邱一燃却因此变得更难过。 她望着窗外那场大雪,忽然想起了巴黎的雪,她们在巴黎的雪里相遇、相爱,最后再分开。 最后的结果不算好,但雪依然很美。 邱一燃忍不住又继续问下去,“那你今天为什么哭那么多次?难道你现在就有资格了?” “嗯。”黎无回的回答很干脆,“因为你抛弃了我。” 邱一燃怔住。 “所以你有错。”黎无回似乎自有一套能说得通的逻辑, “我就可以哭。” 像是开玩笑,又像是真心话,“因为现在我是受害者了。” 更像是为了让她不要追问下去,所以用一种玩笑的方式掩饰自己的真心。 邱一燃沉默下来。 “快继续睡吧。”黎无回有些疲惫地劝她,“不要再说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。” 邱一燃抿了抿唇。 按道理,她现在不应该再打扰黎无回的睡眠,也不应该再说下去。 但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,还是鼓足勇气地说了那句, “可我不是受害者。” 黎无回没出声,呼吸声却停了半拍。 邱一燃知道她没有这么快睡着,“至少,从来都不是你的受害者。” 黎无回没有回话。 “黎无回。” 邱一燃喊她,在夜里一字一句地强调,“当年那件事情,我们都是受害者。” 话落,她屏住呼吸。 等待着黎无回的回应。 但令她失望的是——就这么过去了两三分钟,黎无回都没有再回话。 就好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。 但邱一燃知道—— 黎无回没有睡着。 她只是没办法给出她想要的回应。 在当年那场意外事故中—— 黎无回坐在驾驶位,为了避开那辆跑车很用力地扭了最后一次方向盘,结果却不得不眼睁睁地看见那辆卡车撞向她们…… 直面撞击与背对撞击的情况差别很大。 所以当年她所留下的创伤,从来都不比邱一燃少。 而邱一燃对这件事同样也没有办法。她只能叹了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 - 这天晚上没再发生其他事。 邱一燃一觉睡到了天亮。 那时黎无回已经没有睡在她旁边,而是拎着药袋和一堆检查单从哪里回来。 看见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,黎无回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,松了口气, “看样子烧退了,等下再测个体温。” 邱一燃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,“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?” “差不多了。”黎无回给她倒了杯病房里的热水,盯她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下去,才说, “昨天的检查结果差不多都出来了,没什么大问题,幻痛应该也是因为发烧。” “我猜也是。”邱一燃喝了口水,轻松地说,“只是发烧而已。” “你很得意吗?”黎无回突然问。 邱一燃呆住。 握着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没反应过来。 黎无回叹了口气,像是怕吓到她,语气放软了很多,“只是发烧?” 邱一燃抿住唇,不说话。 “就算是有两条腿的人,发烧严重的话也可能会死掉的。” 黎无回又耐心地跟她解释,“这种事你应该知道吧?” 不知道为什么。 听到黎无回说“就算是有两条腿的人”,邱一燃突然觉得这种说法蛮好笑——就好像,有两条腿的人才是怪物。 “邱一燃。” 在她发呆期间,黎无回又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,感觉这个人没有在听,于是又强调, “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 邱一燃回过神来,有些笨拙地喝了口水,又匆匆说了一句, “我知道了。” - 从医院踏出来的时候,雪已经停了,但很厚,把这个世界堆得很白。 俄罗斯的雪是在她们常居纬度中很难见到的。所以一走出去,邱一燃还有些茫然。 因为大雪把在外面停着的车都盖住。 就算她们的车很显眼,但乍一看,都很难第一时间找到。 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黎无回对穿得厚厚的邱一燃说, “我去把车开过来。” 刚刚出来之前。 黎无回已经把能包在邱一燃身上的东西,都包在了她身上—— 围巾、帽子、耳罩、自己的围巾、从车上拿下来的毛毯,还有她带着毛领的兜帽,也都直接盖了上来。 穿完以后,邱一燃沉默了很久,感觉自己抬手都很困难,就好像一个被种在土里还没被拔出来的笨萝卜。 她知道黎无回是出于好心,但还是很温和地表达自己想要反抗的勇气, “黎无回,这样我会看不见。” “你不用看见。” 黎无回很不客气地将毛毯在她腿上缠紧,让她感觉自己又往地里扎深了几分, “病人没有意见权。” 于是现在—— 病人邱一燃很难独自行动,就算是想要逃跑,也都没有机会。 因为医生黎无回独自去找她们的车了。 邱一燃就只能尽量让自己旁边一点,不要拦着医院大门口。 然后又很费力地抬起头—— 去透过毛领兜帽下的视野,寻找黎无回的踪影。 但她没想到。 只是稍微低一下头,黎无回就不见了。 晃了几眼都没找到黎无回的身影,邱一燃有些慌张—— 这是她躲到茫市之后,第一次这么彻底去面向外面的世界。 又是在陌生国度。 医院门口这么多人来来去去,目光都在她脸上来来回回,她有些不适应。 所以她很努力地寻找着黎无回。 兜帽下的视野一片雪白。 邱一燃很茫然地晃了晃视线,终于,在几辆车的中间看见了黎无回。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调停过,医院门口的车停得很整齐。 黎无回穿得很厚。 这么远的距离也几乎看不到脸,但邱一燃几乎是一眼就看到她。 那一刻邱一燃松了口气。 而黎无回似乎也很担心她,所以基本上是走几辆车,就回头看一眼。 雪堆得很厚很白。 她们都看不清对方的脸。 邱一燃呼出一口白气,很笨重地抬起手往那边挥了挥。 黎无回在车中间停了停,也高高地朝她挥了挥手。 邱一燃又做了个催促她去找车的手势。 黎无回没说什么。 转过身,又在被雪堆满的车里面去找她们的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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