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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镜室的门推开,医生走过来那一瞬间,简熙能够感觉到,心一下子蹦到嗓子眼。 “没什么大问题。” 随着医生话落,简熙吊在嗓眼的那口气总算得以呼出来。 “胃里有点溃疡,没有流血,不算严重。” 医生停顿一下,接着说:“*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溃疡流血的风险非常高。” 简熙皱眉。 “请问医生,应该怎样避免这样的风险?” “戒烟,戒酒,少熬夜,少焦虑,饮食要健康,要规律。” 医生叹气,“这才几年的功夫,怎么就把情绪性胃炎折腾成这样了,胃不是铁打的,她才三十出头,再不知道好好珍惜,别闹出来大病,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。” “好的,我知道了,麻烦您了。” 医生走后,简熙坐到椅子上,疲惫地揉捏眉心,仰头,让灯光刺痛她的眼睛。 怎么办呢,以后该怎么办呢。 云枝该怎么办。 她和云枝,该怎么办。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简熙往后靠住墙,什么都没想,闭上眼睛。 留观两小时后,确定无碍,护士搀扶云枝走出来。 门一响,简熙立刻睁开眼,看向云枝。 她脸色比刚才好多了。 简熙一颗心放到底,本能防御般,无法亲近她,出口的声音不冷不热。 “既然你没事,那我就先走了。” 云枝都没开口,护士便说:“这位家属,病人刚做完麻醉,二十四小时内,会有晕倒的风险,注意避免让她独处,你要是不方便陪同的话,可以喊别人过来。” 护士小姐姐临走前,非常贴心地把云枝交到简熙手里。 简熙并没有因为云枝生病,就和她你侬我侬地不撒手,她把云枝扶到椅子坐下。 “给你朋友打电话,让她来接你。” 走廊很长很长,比这七年熬不完的夜还要长。 脸色苍白的云枝坐在长椅,逞强一笑过后,就是无尽的忧郁。 “我没有朋友。” “你说什么?” 云枝喘口气,虚弱道:“我没有朋友。” 晕倒再苏醒,云枝的精气神全掉没了,没了生存下去的信念,简熙想走,想留,想丢下她去找别人,想跟她从此一刀两断。 怎样都可以。 真的,怎样都可以。 云枝撑着墙站起来,身体晃动一下,把垂落的长发挽过去,她很虚弱,眨眼都没力气,却还是朝简熙艰难微笑。 “小简,给你添麻烦了,回家吧,你别担心我,我……我可以照顾好自己。” 简熙听不得任何“她心里还有云枝的话”,一点就爆炸,完全控制不住的那种。 刚才对云枝的关心飞到九霄云外,她不屑的语气道:“别自作多情了,谁担心你了。” 云枝连点两下头,深深盯了她两秒,眼角细纹一颤一颤,空洞的眼睛里装不住太多情绪,神态很无助,很悲哀,笑都没力气了。 她该走了,该回家了。 想要摸摸简熙的脸,问问她累不累,简熙受惊地后退一大步。 悬而未落的手横在她们中间。 云枝眼纹一道细小的干裂,是她心底无声崩开的缝隙,她颤抖着把手收回,投在眼下的阴影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。 “对不起。” 云枝垂眼,将全部情绪压回眼底,拖着病体,一步一步往前走,让被讨厌的自己,离简熙远一点。
第126章 抱,要抱 多心狠的人,都不会放任这样的云枝不管,没在刻意装可怜,只需瞧着她颤抖的背影,步子便会不由自主地跟上去。 云枝知道简熙就在身后,却没有力气回头,给一个体面的微笑。 简熙眼里有担忧,还有不解,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云枝。 不是非常非常恨她吗? 不是非常非常厌恶她吗? 下楼时,云枝脚步忽然踉跄,身体轻得像一片枯萎的叶子,又黑又长的头发垂坠,她在失控地向后仰,双手自然地垂落,放弃的堕落感很强。 这时,简熙把她接住,手臂横贯腰间,指甲深深掐进她大衣的褶皱里。 对视,看透她眼纹里的忧伤,然后轻而易举捕捉到她不自信的躲闪。 简熙的心狠狠一颤。 记忆里的姐姐穿一身校服,脖子上系着的红领巾,从一年级戴到六年级,姐姐是姐姐,但在简熙心里,只是一个比她大七岁的小女孩而已。 怎么一不小心,眼角竟有了细纹。 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过后,简熙透过楼梯拐角那面全身镜看到,姐姐被她搂住腰时,无措攥紧的双手。 心一下子抽痛起来,鼻子跟着发酸。 简熙什么都没说,扶着云枝一步一步往楼下走,走一步,回头等一等,她在迁就云枝的步伐。 仿佛回到小时候,姐姐教她走路的时光。 雪下得很大,医院门口的台阶上,简熙和云枝并肩,在等出租车。 雪花倾泄而下,落到云枝散开的围巾里,融化在毛衣领口上方的苍白脖颈。 简熙侧头看她,围巾一长一短地耷拉在身前,目光涣散地望着远处,灵魂飘走了,只剩瘦到让人心疼的身体裹在大衣里。 说不出原因,就很是心烦她这幅样子,简熙站到她身前,帮她系好围巾,动作很粗暴,表情很不耐烦。 失去简熙的搀扶,再加上简熙力气使大了,云枝小幅度往后仰了一下,幸好简熙眼疾手快给她捞回来。 “谢谢。” “不用,今天换作是任何一个人,我都不会冷眼旁观。” 简熙近乎刻薄地撇清关系,一点念想都不给云枝留。 云枝沾着雪片的睫毛一颤,嘴唇微微张开,却无力说什么,唇瓣一抖,然后绝望封紧。 积雪没过路沿,一脚踩下去,脚底一阵冰凉,远处驶来一辆出租车,车前两道光刺破雪帘,绿色的“空车”标识在雪里闪烁,简熙伸出胳膊把它拦停。 打开后排车门,简熙没好气地回头,“上车。” 云枝撑着虚弱的身体,生怕耽误简熙的时间,踉跄着跌坐到车座,每一次行动都让她胃部隐痛,无力逞强,她佝偻着把自己塞进角落。 她为简熙让出很大一片位置。 想多了。 简熙送她回家,照顾她,不代表就愿意跟她冰释前嫌,连跟她坐在一起都不愿意,关上车门,坐到前排副驾。 “星河庭玺。”简熙说。 车内幽暗的灯光爬向后排,引领着本来看向窗外的简熙把视线偏移,半边脸陷在黑暗里,双眼直勾勾盯着后视镜,看着看着,她的手掌陷进车座皮革里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 坐在后排角落的云枝身体正在缓慢坍塌,脖颈无力歪斜,随着颠簸的车身,藏在阴影里的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。 路灯掠过车窗,交错的光影忽明忽暗。 云枝抬头瞬间,简熙低下头。 一路无话。 门锁嘀开,推门迎接她们的不是黑暗,客厅灯是打开的,窗户开了小缝,仔细一闻,还是能够闻到淡淡的烟味。 “忘关灯了。”简熙随口说。 “嗯。” 云枝轻轻应,没解释,咽下无法言说的酸苦。 “平时睡哪个房间?” 云枝伸手一指。 简熙去过方文潇家里,她跟云枝住同一个小区,户型都是一样的,云枝睡觉的这间房,空间太小,方文潇把它腾出来放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。 这么多房间,云枝为什么偏偏睡这一间? 走到门口,答案出来了。看到房间里面的布置,简熙眼睛酸了。 后来,生活条件变好了,简熙住过很多更好的房子,不过,只是选一个落脚的地方,用来遮风挡雨,没有那种强烈的家的感觉。 不及那个只有姐姐和她的家。 家里的灯是拉线那种,动不动就坏,姐姐便动手做了一个简易的台灯,灯罩是粉色的,照出来的光也是粉粉的。 她高兴坏了,每天都盼着天能赶快黑,这样就可以开台灯,看到粉粉的姐姐。 姐姐写作业,她就趴在书桌旁边,看着粉粉的姐姐。 云枝按下台灯开关,于是简熙看到了粉粉的云枝。 家里没有桌子,姐姐要是想写作业,就得搬椅子到窗台前,趴在窄窄的窗台上写字。 窗台太矮,椅子又太高,姐姐每次都需要把腰哈得很低很低才行,看着就累,她很要强,自己多苦都行,都能坚持,很少开口管别人提要求。 妹妹心疼她,便对她说想要一张桌子,她立刻给云学康打电话,说她需要一张桌子。 云枝脱下大衣,随手放到床边的桌子上,坐到椅子上,往后撩过头发的手一直没有拿走,撑着桌子,深深低着头。 简熙看着她,仿佛又看到她深深低头,趴在窗台写作业。 冬天,窗会漏风,姐姐经常会去捡楼下老头看够的旧报纸,一张一张黏在漏风的地方。 妹妹很喜欢踩着凳子,在报纸上画画,没有艺术细胞的她画出来的东西,总是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,是草还是花,很丑,但姐姐总夸她,每次都夸她,说她很厉害,是个天才小画家。 有一天,她说想画一只小猪,但她怎么都画不出来,她便求助姐姐。 姐姐笑,“天才小画家也有不会画的东西呀。” 说着,姐姐接过她手里的笔,几笔就勾勒出一个胖乎乎的,还带一点傲娇的小猪。 她喜欢得不得了,夸姐姐是“天才大画家”。 她们搬家的时候,那只小猪,还被她剪下来带走了,一直夹在她最喜欢的一本小人书里面,慢慢的,她长大了,不喜欢看小人书了,也就把那只小猪给忘了。 最有杀伤力的不是淡忘的回忆,而是分毫不差复刻在眼前的回忆,时光似乎一步都没有向前动过,姐姐只有妹妹,妹妹也只有姐姐,她们在拥挤的小床上拥抱,看着对方的眼睛,说要永远永远在一起。 简熙的视线定在那张报纸上面,一样的位置,一样生动可爱的小猪,她真的有一瞬恍惚,一切的一切,从来都没有变过。 烟味飘过来,动容的神色僵硬在脸庞,简熙冷脸走过去,夺过云枝手里的烟。 “还抽,还抽!不要命了是不是!” 云枝保持往嘴里送烟的动作两秒,悬空的手慢慢落下,没什么表情,开叉的v领白毛衣露出棱角分明的锁骨,她的手抵在上面,无神的眼睛眨动两下,像是突然想到什么,紧张一下,习惯性去摸项链的坠子还在不在。 中指戴一枚戒指,挂在项链上的,是另一枚同款戒指。 蹙紧的眉头渐渐松开,她又开始失神。 没了生命力,就很空。 简熙语气不自觉和缓,“把烟戒了,你不能再抽烟了。” “嗯。” 云枝扯着围巾,实在没力气,半天都没把围巾解下来。 简熙把烟灭了,走到云枝面前,膝盖一顶,分开她并紧的双腿,挤进去,给她解围巾,手背不经意碰到她的下巴,冰凉的触感,让她垂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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